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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   她从空岛离开那日,北域是雨天。

      连绵的沙丘变得潮湿而柔软,她走在前面,乌咕、那宁潘和帕陀远远地缀在后面。经过最靠近边界的一个绿洲部族的外围时,有一群孩子在鎏金般的雨中玩闹,绕着枣椰林和泉眼追逐,被打湿的衣物贴在那些热气腾腾的年青身体上。

      他们像一小群蜂鸟,闹哄哄地卷过她的身边,动作轻盈、发出快乐的嗡鸣。她在原地停一会儿,想要等这阵微型的沙暴过境再向前。孩子们掠过她,留下凌乱层叠的脚印。

      小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然后是“哎呀”的轻呼。她低下头,看见一个女孩儿跌坐在地,含着眼泪,用沾满沙砾的手揉揉额头。她就俯身,抱一只小猫一样把女孩儿抱起来,又安置在地上。

      “去玩吧。”她为女孩儿掸掉身上的湿沙。

      不多时雨过天晴,他们也站上盆地边缘的沙丘。再往前走一步,就要离开那伽的领域了。翻过面前这座终年覆盖白雪的巍峨高山,她将踏入一片全然陌生的、更加广阔的土地,那里有丰饶的土壤和环绕的河流。

      “十五岁正是闯荡的年纪”——那伽是那么说的。他应该不太在乎她的生死。要是她能活下来,或许日后可成为圣王之一;要是她死了,那也不配成为他的部下。

      “早去早回。”帕陀抚摸一下她的发顶。

      “一路顺风。”乌咕说。

      “快走吧快走吧,最好再也别回来。你走了,就不会有人和我抢神主了!”那宁潘眉开眼笑,轻轻抓住她的肩膀,在她两边面颊各吻了一下,留下两个芬芳的口脂印。

      在说完这些后,他们都最后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因为离开这片领域后,她就得摘掉头巾、换去长袍,再为自己想一个新的名字和身份,没人再会叫她原先的名字。

      “不对。那宁潘,这句是假话。今天你和我说的前两句话都是真的。所以这句是假话。”她很认真地说完,凑过去,拿自己的脸贴了贴那宁潘的,“我也会想你们的。”

      乌咕和帕陀都轻轻笑起来。

      “……胡说八道!那就是真话!”那宁潘面红耳赤。

      “在离开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她说,手指悄悄抓住长袍的一角,“上个月,被吃掉的神子告诉我他叫阿了,意思是富裕的人,是他的妈妈给他取的。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的名字是神主赐给我的,没有任何意义。可我没有家人,所以,我想要你们给我一个新的。我离开北域后就用这个名字。”

      乌咕、那宁潘和帕陀相互对视。

      一分钟。五分钟。半个钟头。一个钟头——

      “想好了吗?天要黑了。”她忍不住问。

      已经坐在沙丘上数了好久的蚂蚁了,流沙都被太阳晒得发起烫来。但三人头也不抬地继续商讨。

      “不如叫‘吉雅’?”

      “喂,帕陀!这也太土了。叫‘野那’吧?”

      “还有谁记得她要去的是中原吗?”

      ……

      “神主赐给你的名字的意思是唱歌好听的小鸟,这很好,美妙的嗓音是上天的恩赐。但作为师父,我不希望你只当供人取乐的百灵鸟。我想你强大到即使声音嘶哑,也能让众生灵匍匐下来听你歌唱。所以——”

      “就叫大鸟吧!”

      “……那宁潘,这不好笑。”

      最后,他们将“迦南”这个名字当作礼物送给她,据说那是传说中的应许之地,一片自由幸福的乐土。

      她不在乎。

      在她看来这名字是他们给她取的,所以才有了意义。

      挥别三位圣王,十五岁的她作为迦南踏上了新的征途,目标是卧底域外,为神主寻找治愈系能力者的蛛丝马迹。那伽与北域之外的妖精有过协议,他与他的属下不得轻易踏入他们的地盘,但迦南既不是他的属下也不是妖精,她是人类。

      迦南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总之听帕陀说她出生在空岛,那伽原本打算吃掉她,但八圣王之中的“邪眼”不那遮透过面罩看了她一眼,劝说神主留下她,没人知道他看到了些什么。

      从五岁开始,迦南就跟着帕陀修行,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人类,在得知自己不是妖精的那天,她很茫然,甚至不知道自己感到了悲伤。

      不是怕死去,只是恐惧分离。

      不想要当人类,我也想成为妖精。她很多次都对帕陀那么说过。但师父只是摸摸她的头,让她今天多练两个时辰的刀,后来她就不再对谁说这种话了。

      离开北域的第十天,迦南终于翻越曾经横亘在两地之间的雪山,她没想过山后是接天连地的草原。站在这里,天穹是低垂的,仿佛伸手就能抓住云彩和太阳,苍绿的草甸浑厚柔软,风过时沙沙地摇曳,掀起一波又一波涟漪似的翠浪。脚下如经络般的河流汩汩流淌,淌向一座形似十字的城池。

      一切都很新奇。

      她一边坐在河边吃干粮,一边观察这片土地。

      忽而有密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如受伤般颤抖着,惊起几只停泊的飞鸟。迦南转头看去,五六个着长袍的男人正驱马向自己奔来,这是她十天以来头一次见到人类。

      她站起来,但并不闪避,任由自己被团团围住。几个壮实的男人勒紧缰绳,口中吹着一种奇怪的哨音,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赤裸,仿佛散着出一种浑浊的热气。

      骏马鼻孔中喷出的气息扑在迦南的脸上,她只是伸手摸摸它。

      他们以一种古怪的语言交流片刻,其中一人才用迦南能听懂的话开口,“这是哪里来的小姑娘?要不要跟咱们回去!我们的营帐里有牛羊肉、美酒,还有——”他与同伴轻佻地大笑起来,唰地从身后抽出长刀,以冰冷的刀刃挑起她的下颌。

      迦南的身上没有过多北域人的特点,肤色细白、面颊丰润,有张稚气的圆脸,湿羽般的黑发结成长辫搭在一侧肩上,生着一对浓眉和沉默的眼睛,但眉眼线条柔和而清秀。

      这样温驯纯良的面相,总让人忽视她腰间别的三把刀。

      “可以。”她说。

      几人俱是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用刀挑起她下颌的壮汉伸出黝黑多毛的手臂,捏住她的手腕,想将她拉上马去。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拉动她。

      “我要自己骑一匹。”迦南仰头看他。

      那来扯她的壮汉登时大怒,面庞涨得赤红。他高声叫喊着一些迦南听不懂的语言,翻身下马。他的同伴们安坐在马背上,笑嘻嘻地注视着,等待他一耳光将面前的少女扇得口鼻出血,他们最爱看女人被施暴后流泪的双眸。

      “这可由不得你——”

      然而静谧的风中擦过一道铮然的轻响。手腕翻转,刀出鞘快得只剩一道银光,由下至上,在空中斜挑出冷冷的弧度,随即一道血线从他的喉咙中迸溅出来,男人不可置信地跪倒在地,腥红滚烫的血源源不断地从指缝中漏出。

      变故来得太快,其中反应最快的同伴也只是在他将要死去前暴起拔刀,要将外族少女斩于刀下,只是他的刀没来得及挨上那洁白的脖颈,她早已从刃的倒影中窥见刀光,反手格挡,另一手又是抽刀后掷,直取此人的心脏。

      转瞬之间,她就杀死两人。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真正正视她与她的刀——三把长短错落、刃如新月的弯刀,刀鞘纯银,朴素到并无任何镂刻,日光在其上渡出一层清亮如水的寒芒。

      “我要骑这匹。”迦南指指那匹毛色最油亮的骏马,上面的人立刻惶惶地下马,她眨掉睫毛上的血珠,接着说,“现在,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

      她的刀尖犹沾血痕,但嗓音与神情温吞如初。

      迦南的想法很简单粗暴。已知北域之中有神主那伽,那么域外一定也有类似的人类:手眼通天,下达的命令无人敢不从。那她就找一个这样的人,借助他来寻找治愈系能力者。

      至于过程是否艰难,迦南还没有考虑过,万事总得先开头。

      迦南不记得又伤了几个人,被领到最大的一顶营帐前时,她听见乐声,痛苦虚弱的喘息混杂其中,这种细微的声音如针般在迦南的耳中搅动。她没有等引领她的人动手,自己先掀开帐前的帘进去。

      众人在享用抢掠来的美酒与美人,忽然感到一阵细风切入,一位黑发少女已至堂前,她的双目澄澈,一一扫过在座所有人,在看到那些衣不蔽体、伤痕累累的女人时,眉心蹙起来,视线最终落在坐在最高处的穹窿将领的面庞上。

      负责领她的人跪倒在地,讲那两个弟兄是如何被此人所杀,又讲本想假意服软将她带来营地瓮中捉鳖,没想到她出手又伤了几人,士兵们无人再敢轻举妄动,此刻都守在营帐外。

      将领听闻大怒,怒自己又失去了几个弟兄。他一把将身边的女子重重掀到堂下,大手压在刀上,心中发誓要将此人千刀万剐,再扔去外面让野狗分食。

      “你是他们的主人?”迦南问。

      她将挡风的外袍解下来,给那被扔到堂下的少女遮蔽身体。那少女眉心有痣、耳戴铜环,正看着她,带泪的眼中闪动着惊惧、仇恨和乞求。

      “大胆,你又是什么人!”将领答。

      “我的名字是迦南。”她说。

      将领暴喝一声,霎时间四座举刀攻来,她双手拔刀出鞘,动作极快,几乎是吐息之间就向四面挥出三把刀,刀光如一泓清水洗过众人面庞,竟也真带来微凉的湿意,很快他们意识到这并非是水,而是自己面部被划破而淌出的血。

      迦南手中微松,被与另一柄弯刀同握在左手的短刀坠下,即将落地之时,她倾身下压重心,单腿猛地向后踢出,一线银光擦过她的发顶疾射而出。只听一点轻细的声响,像是绣花针掉在地上,被刀剑包围的身影骤然消失,只留下一缕被割断的乌黑发丝,摇曳着坠地。

      众人大惊,向四周环顾。将领作防御姿态,正要劈手打开那柄短刀——叮。一片黑影轻纱般披落,脚尖轻点上圆桌,酒杯与羊肉俱被扫落在地。

      她、她是什么时候近身的,又是如何近身的?

      将领的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除非她不是人,而是妖精!

      下一科,如同巨大猛禽的利喙的弧形刀刃已勾在他的脖颈处,只要少女稍稍动腕,他的脑袋就会被轻而易举地剜下,正如他往日割下战俘的头颅般轻易。

      “你……究竟是什么人!”

      满腔的怒火在刀下逐渐冷却下来。

      “我说过了,我叫迦南。有件事需要帮忙,你有主人吗?”

      可惜想见到穹窿将领的主人很困难。因为“赞普并不轻易接见外族人”,迦南可以理解,那伽也不是下界的人类能随便见到的,于是她问,那要如何才能见到你的主人。

      “战功。我看你也有功夫在身,假如你能为我穹窿立下战功,那么我可向赞普引荐你。”将领见她分明有能力取自己性命,却并未那么做,心中也有几分相信她是真想要见赞普。

      他的心思一动。

      穹窿人并不排斥妖精,更敬畏它们与生俱来的神力。若是能得到妖精的助力……

      “他是你们所有人的主人吗?”迦南又问。

      “他是我们穹窿的主人,高原之主。”将领道,“若是你能助我们攻下东边那座十字城,便是战功一桩。我只要你潜入城中,杀了他们的都尉,提着他的首级来见我。”

      将领并不要求她去破了那座城。

      他此生从未吃过那么大的败仗。一座仅有几百正军的边陲卫所,援兵和粮草都杳无音讯,却能让他久攻不下!那都尉更是曾一箭将他射下马去,令他脸面丢尽。

      所以这座城他立誓要亲自打下,否则这奇耻大辱无法洗去。

      若迦南真能暗杀都尉,未来说不定能为他们所用;若她未能成功,那也是大快人心之事,他们也没有损失——总之,得先将她打发走。多留在营地一刻,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将领心中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可以。”

      问了些有关那座城的情况后,带三把刀的少女转身离去,背影秀挺如一株年轻的树木。突然,她停下脚步,把营帐中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绷紧身体、握紧武器。

      她回过头,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女子,看得很仔细。

      “不要再对她们干那些事了。”迦南说,她不能完全理解两具□□交叠的含义,但隐约能明白那是女人在被伤害,“给她们药和食物,还有休息的地方。”她停顿了几秒钟,又补充了一句,“不然等我回来,我就再杀几个人。”

      帕陀说人类都怕这句话,她就那么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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