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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德韶 与我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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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古刹山门前。
早有知客的小沙弥候在那里,见了师孟与胡璟,合十行礼,并不多言,便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天竺寺殿宇庄严,古木参天,暮鼓声声,更显幽深静谧。
小沙弥引着二人穿过几重殿院,来到后山一处更为清僻的禅院,在一间极为朴素的居室前停下,示意二人入内等候。
二人踏入居室,室内陈设极为俭朴,近乎寒素。一榻、一桌、一椅、一柜而已,墙上无字画装饰。
胡君庭打量四周,“德韶大师受国主恩赏丰厚,天下皆知,居室却一直朴实无华。”
师孟的心情因这清幽环境稍显平复,随口应道,“国师的境界,自然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
话音刚落,居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平和的佛号响起。
德韶大师缓步而入。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眸,色泽深邃,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流转着淡淡的、非金非褐的异彩。
师孟对刚才背后议论之言被正主听去,并无半分尴尬,反而主动扬起一抹浅笑,语气带着熟稔的调笑。
“平日里我有事相求,您也未必接见一回,今天倒是主动想起我来了?”
德韶今日却并未如往常那般,那双异色的眸子静静落在师孟脸上,深邃得看不见底。
他径直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了一件东西,随意丢在了两人之间的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师孟低头看去,待看清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那是一枚淡黄色的竹制签文,正是她今日深藏于袖中、连胡君庭都未曾给看过的第三枚签!
自己悄悄将这支签收入了贴身锦囊,怎会……怎会出现在德韶手中?
胡君庭也看到了那枚签,他眉头紧皱,俯身从桌上拾起,目光迅速扫过签文,脸色顿时也沉了下来——下下签。
德韶的目光仿佛钉在了师孟略显苍白的脸上,直接问道,“你打算去金陵?”
师孟心头一震,此事仅有王兄、胡璟和极少数几个人知晓,国师如何得知?
她迎上德韶的目光,坦然承认:“是。”
“去也无用。”
师孟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即便如此……总不能坐以待毙,总要去试试。”
德韶那双异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补充, “……且于你个人,大为不利。”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眸中那奇异的流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胡君庭一听这话,顿时紧张起来,“国师!既如此,还请国师指点迷津,可有化解之法?”
师孟很少见到德韶如此严肃,她反而抬起眼,直视德韶, “那……对吴越呢?”
德韶沉默了。
禅室内一时寂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最终,归于一片莫测的沉寂。他抿了抿嘴唇,声音干涩地吐出几个字:“或许……是一次转机。”
师孟听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那就行了。”
“这怎么行!” 胡君庭瞬间着了急。“此事也断不可为!请国师您明示,究竟该如何规避?哪怕付出其他代价!”
德韶缓缓摇了摇头,“无解。”
“那我们就不去南唐了!” 胡君眼中唯有师孟的安危。“我这就去回禀国主,陈明利害!”
“璟哥哥!”师孟出声制止,“我王兄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权衡再三,才最终同意让我前往的。这其中的牵涉,你比我更清楚。”
“满朝文武那么多人,为什么要让你去!” 胡君庭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因为我的特殊身份,我是吴越的郡主,比那些大臣更能代表我王兄,而我的非正式身份,又方便吴越官方否认我的行为代表国家。”
“你也知道此行凶险!”
师孟坐直了身体,声音清晰而平静,“于我而言,只有一条路可走,也必须走下去。”
说罢,便都沉默了。
师孟与胡君庭告辞离去后,禅室内重归寂静。德韶缓缓走到桌前,有些颓然地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师孟临走前留在桌上的一件小物,一枚造型古朴的唐代司南(指南针)。
司南,思南,祀南……
他伸出长长的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青铜底盘与光滑的磁勺,眼神复杂难明。
伺候德韶起居的小沙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收走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盅。他见德韶一言不发,神情罕见地落寞,低声问道,“师父,郡主此次前往南唐……难道真有性命之忧?”
德韶缓缓放下手中的司南,仿佛从悠远的思绪中被拉回。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没有性命之危……但是……”
“但是什么?” 小沙弥愈发谨慎地看着他。
德韶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幽幽叹道,“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那条她命定的路……心中着实……不忍。”
小沙弥似懂非懂:“一枯一荣,皆有定数。师父不是常教导我们,世事因果,皆由前定么?”
“定数……业力……” 德韶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泛起一丝疲惫而透彻的苦笑。
他不再言语,只是向后一仰,颓然地躺倒在身后的竹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上方。
房梁的阴影里,不知何时,一只灰蜘蛛已经悄然拉好了它那张巨大蛛网的初步轮廓,正不知疲倦地、一圈一圈地,仿佛在编织一个注定无法逃脱的命运。
握发殿内,夜已深沉。铜鹤衔灯吐出稳定的光晕,将御案后钱弘俶的身影拉长。
一名男子正垂首立于御案前三步之处,以毫无起伏的声调,清晰而简略地复述着天竺寺禅室内发生事情。
“……郡主言,我生在吴越王室……只有一条路可走。便与胡郎君一同告辞离去。”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钱弘俶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眉心一道极浅的、因长久思虑而刻下的纵纹,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只有这些?”半晌,钱弘俶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
又是片刻的沉寂。
殿角的更漏发出极轻微的“嘀嗒”声,计算着流逝的辰光。
忽然,钱弘俶像是被抽去了支撑脊梁的某种力量,整个人的姿态微微塌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