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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钱嗣徽 陷阱已经布 ...

  •   钱弘俶没有回答,他默然起身,脚步有些凌乱地向外走去,“我去召集臣工议事。”他的声音干涩,“你……万不可再轻举妄动。”
      望着王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师孟缓缓转过身,轻轻扶住母妃单薄的手臂,“许是边境寻常调度,”她的声音温柔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哥哥自会处置妥当的。”
      她扶着母亲慢慢坐回榻边,自己也在脚踏上半跪下来,仰起脸,朝着母亲微微一笑。她的手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抚着母亲微微颤抖的背脊,如同儿时母亲安抚夜惊的她一般。
      殿内熏香袅袅,窗外的日光透过精雕的槅扇,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无人看见,那阴影深处,眸色沉静如寒潭深水,而那抚在母亲背上的指尖早已冰凉如铁。
      与此同时,钱元懿的太师府书房里烛火通明。
      钱元懿,吴越开国之主钱镠的第五子,当朝国主钱弘俶的伯父,获封太师、中书令,此刻正捻着他花白的短须,目光在烛火与对面坐着的人之间来回移动。
      他身侧坐着他的女儿钱嗣徽,而客位上,正是神色平淡如水的赵普。
      后周太祖郭威立国,钱元懿便暗中遣人北上输诚。原因再简单不过,他头上这个“太师”尊号固然显赫,可他想要的,是借助朝廷的力量拿到侄儿钱弘俶屁股下面那把椅子。
      坐在下首的钱嗣徽,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赵普脸上,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窥探出一丝确切的意味。
      她与师孟比师孟大几岁,多年前母亲与胡家夫人手帕交情好,两家隐约有过结亲之议,可胡进思政变后,钱弘俶为了笼络权臣,将师孟许配给胡君庭,那道本可能落在她身上的婚约,转眼便成了空,她家与胡家议亲的事情双方也就默契的终止了。
      但这么多年,她一直拒绝父母为自己议亲,成了杭州城私下里的笑谈。这几天,听说朝廷要让师孟北上和亲,自己终于看到一丝希望。
      钱元懿父女与赵普对坐,听完了那条环环相扣的计策。
      钱元懿听罢,长舒一口气,脸上堆起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妙,实在是妙!赵大人此计,简直算无遗策,深得纵横捭阖之精髓!”
      赵普微微欠身,神色依旧平淡:“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为朝廷解忧,亦为将军分忧。”
      “赵大人,”钱嗣徽终于忍不住,身子前倾,语速急切,“这计划……真能万无一失吗?其中环节众多,若有一处……”她顿了顿,“若有一处不成,代替师孟北上的会不会变成我?”
      钱元懿脸色一沉,低声呵斥:“放肆!在赵大人面前怎可如此无礼?”
      钱元懿心中实则另有一本账。赵普的计策若成,他自然获利;若不成……女儿若能嫁与北周太子,自己便是未来的国丈,那吴越国主之位,似乎离得更近了。
      赵普抬手,止住了钱元懿的训斥。他的目光转向钱嗣徽,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县主是担心,事若不成,反受其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精准刺破钱嗣徽强撑的镇定,“担心弄假成真,最终北上的人选……换成了你?”
      钱嗣徽呼吸一滞,脸色微微发白。
      “县主放心。”赵普没等她回答,目光重新变得淡漠而笃定,“只要你将我交代的事,办得妥帖干净,不留首尾。那么,王宫里的那几位,自会一步一步,分毫不差地,走进我们为他们备好的局中。”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掌控力。钱嗣徽对上这眼神,心底那点因恐惧而生的犹疑,竟被一种更强烈的的渴望压了下去。她用力点了点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明白了。”
      赵普不再多言,端起手边已半凉的茶,浅浅饮了一口。
      棋子已备好,局已设下。现在,只等着看那身在局中尚不自知的人自己走进来了。
      第三天清晨,钱嗣徽精心梳妆,由钱元懿的王妃郑氏领着入宫。
      玉明殿昨日便收到了拜帖,吴太妃虽心事如磐,但终究是至亲眷属来访,仍强撑起精神在正殿等候。
      行礼,寒暄,落座。郑氏细细端详吴太妃的面容,关切道:“太妃这几日,瞧着清减了些,可是没歇好?”
      吴太妃勉强弯了弯嘴角:“宫里宫外,总不得闲。”
      郑氏自然知道,因为近日事端,吴太妃是没有太多的耐心听她拉家常的,便深深叹了口气,“儿女都是前世债啊。一个两个的,都是冤孽。”
      吴太妃面色微微一滞,随即勉强笑道:“我看嗣徽这孩子就很好,又乖巧又懂事,你是個有福的。”
      郑氏忙道:“嗣徽这孩子虽还算懂事,到底不及郡主,那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慧质天成。”
      桌案下,钱嗣徽的脚尖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裙裾。
      郑氏会意,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太妃,有几句体己话,不知……”
      吴太妃看了眼身旁的宋嬷嬷,侍立左右的宫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太妃,”郑氏的声音更轻了,如同耳语,“我知道您和国主这几日为着北边和亲的事,忧心似焚,食不下咽。我们虽是外臣家眷,可骨肉连着血脉,心里也跟着煎熬。这几日,我是日夜思量,倒是……倒是琢磨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只是不知深浅,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太妃深知郑氏素来心思活络,此刻虽不抱太大期望,但情势逼人,听听也无妨。她微微颔首:“有话但说无妨,成与不成,总是你们的一份心意。”
      “我听说啊,以前在汉朝啊唐朝啊,跟北方蛮族和亲,常有‘遣宗室女代公主’的旧例。”
      吴太妃眼中刚亮起的一点微光又黯了下去:“今时不同往日。汴京的诏书,指名道姓要让师孟去。文德(钱弘俶,字文德)也提过说,说要另外选宗室女和亲,但是朝廷不允。”
      “咱们明面上不说换,暗地里……换了呢?”郑氏声音轻如耳语。
      “暗地里?”吴太妃面露疑惑。
      “北朝远在汴梁,千里迢迢。那深宫之中,前来迎亲的使臣,乃至皇帝太子,谁又真正见过、认得郡主的模样?”
      郑氏眼神恳切,“使团迎来送往,礼节繁琐,他们能见到的,不过是一个顶着‘吴越郡主’名号的人罢了,谁又能分辨真假?”
      钱嗣徽适时地抬起头。她今日妆容特意往清丽柔婉里打扮,削弱了平日那份明艳,此刻眼中恰到好处地盈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欲落未落,更显得楚楚动人。她接话道,声音微颤却清晰。
      “我与师孟妹妹年岁相仿,自幼一同读书习礼,虽不及妹妹风姿气度,但吴越宫廷礼仪、风物典故也都略知一二。只要安排得当,外人绝难分辨。”
      郑氏递去一个赞许的眼神,转头对吴太妃道:“若能以此法解得眼前之困,免了郡主远嫁之苦,嗣徽她……她自愿效仿古时女子,代郡主北行。”她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钱嗣徽似强忍哽咽,语气却越发坚定:“侄女自幼蒙受国恩,得太妃、国主与父亲教养,如今边境告急,国家有难,正是报效之时,岂能只顾惜自身安危?”
      她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忙又补充,“更何况,师孟妹妹与胡公子情投意合,若因这和亲之事被活生生拆散,实在令人痛心扼腕。侄女代嫁,妹妹便可顶替我的身份留在吴越,与胡公子完婚,日后也能常伴太妃左右,承欢膝下,以慰慈怀。侄女……侄女定会谨言慎行,无论在北朝如何,必时刻牢记自己是吴越女儿,为故国求一个安稳太平。”
      吴太妃一时怔住,望着眼前泪光盈盈、一副深明大义模样的侄女,竟忘了言语。直到身后的宋嬷嬷极轻地扯了下她的衣袖,她才恍然回神,心中百感交集,酸涩难言。
      “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有这份担当,已是难得。”吴太妃的声音有些发哽,“可你也是钱氏血脉,金尊玉贵长大的,我……我怎忍心让你代师孟去那陌生苦寒之地?你父母……又如何舍得?”
      钱嗣徽闻言,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侄女自幼受国恩教养,如今边境告急,国家有难,岂能只顾惜自身安危?”
      话一出口,似觉不妥,忙又补道,“更何况师孟妹妹是国主与太妃的心头肉,嗣徽到底痴长几岁,到了北朝,或许更能周旋应对。”
      “我家老爷也是这个意思,”郑氏连忙帮腔,“郡主是国主与太妃的眼珠子,心尖肉,但凡有一丝可能,谁愿让她远行?嗣徽这孩子,我们虽也舍不得,可……可总要有人去。这或许,就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造化。”
      吴太妃心绪纷乱如麻,“此事关系太大,牵连太广。我……我需得与文德仔细商议,从长计议。”
      郑氏见目的已达到,火候正好,立刻见好就收,神色越发恭谨:“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今日也不过是臣妇一点愚见,嗣徽一片痴心。一切还需国主与太妃圣裁独断。成与不成,只求能稍稍宽慰太妃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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