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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吴越的路 ...

  •   郭荣亲征淮南的消息如惊雷传遍江南,而这封诏书,将吴越推到了岔路口。
      南唐,这个南方最庞大、也最贪婪的邻居,如同一头卧榻旁的猛虎,从未停止过觊觎的目光。
      自李璟继位(也即南唐后主李煜的父亲),吞楚灭闽,吴越便陷入三面包围。父王钱元瓘的忧愤而终,六哥钱弘佐的骤然离世,背后都晃动着金陵的影子。
      国仇家恨,早已刻入骨髓。
      可此刻,当大周终于对这只猛虎亮出刀锋时,钱弘俶的心却泛不起一丝快意。
      郭荣继位不过两年,西边与北边的威胁已被他一手抚平,如今兵锋南指,其志昭然若揭。
      南唐若亡,下一个呢?
      吴越富甲东南,又兵微将寡,在这即将重新熔铸的天下版图里,自己的吴越王国,究竟是能幸存,还是被卷入这时代的滚滚洪流。
      唇亡齿寒,吴越未来该往何处去?
      晦暗的灯光跳跃着映在他的脸上,一如他的心境。
      殿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线,春夜湿润的草木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缠绕过来。钱弘俶没有抬头,紧绷的肩线却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哥哥,你一个人闷在书房想什么呢?母妃让我来叫你,说好了今夜一起扎花灯的。”
      银铃般的声音撞破了满室沉寂,像一缕月光,忽然淌进了昏暗的殿堂。
      钱弘俶抬起头,眼底的雾霭被这声音驱散了些许,映出妹妹轻盈的身影。
      钱师孟,他唯一同父同母的妹妹,吴越国的长宁郡主,过几日,便要满十八岁了。
      在父王薨逝、宗室倾轧最激烈的那些年,他带着母妃和年幼妹妹离开了漩涡中心的杭州,远赴台州。后来他两个兄长接连出事,他被推上了王位。
      当年为了稳住风雨飘摇的朝局,他将年仅十岁的师孟,与权臣胡进思之子胡君庭结亲,之后逐步稳定政局,重掌王权。
      今年秋天,师孟便要成婚了。
      钱弘俶继位之后,为了收拢权利,稳定朝局,施行了多项改革,收获有之,失败有之。
      师孟逐渐长大,钱弘俶惊喜发现她竟然继承了钱氏的政治敏感度与纵横谋划的能力,便有意培养她参与朝政,这几年,她已成为他最信赖的臂助。
      师孟熟稔地挪了把椅子,坐在他身侧,一眼便看见了案上那封展开的诏书。她随手拿起,目光迅速扫过。片刻后,她面上轻松的笑意渐渐敛去。
      “皇帝让我们出兵常州?哥哥,现在可有决断?”
      钱弘俶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图》前,背影显得有些孤清。
      “于礼法,吴越奉中原正朔,天子有诏,不可不从。于私仇,南唐与我钱氏有血海深恨,趁此良机,正可一雪前耻。”
      他的手指悬在地图上南唐与吴越的交界处,“可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唇亡之寒,南唐灭亡后,我们吴越又当如何呢?”
      但吴越有其他选择吗?
      “郭荣正月初八自汴梁出发,现在应该已经……”钱弘俶指了指地图,“到达淮水了。”
      师孟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地图上,“郭荣此人,与前朝那些天子不同。他锐意革新,此番御驾亲征,志在必得。南唐……恐难抵挡。”
      她自袖中取出一份更小的纸卷,递了过去。
      “最新密报,周将赵匡胤于涡口大破南唐水军,生擒都监皇甫晖,滁州……已经丢了。”
      钱弘俶猛地转头,接过纸卷,目光扫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南唐军力,竟已糜烂至此?”
      “不是南唐太弱,是大周变得太强了。”师孟摇头,“郭荣继位后整军,命赵匡胤裁汰冗弱,简拔精锐,周军战力今非昔比。”
      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钱弘俶。
      “朝堂上争论不休。可你我都明白,眼下能稍阻郭荣一统之势的,唯有南唐。”
      话在嘴里转了好几个圈,师孟终于说出口,“不如……我们明面上遵诏出兵,做个姿态。暗中……遣一可靠之人,前往金陵,说服南唐皇帝,不要与我国开战,让他们全力对抗大周?”
      钱弘俶倏然抬眼,与妹妹的目光撞在一起。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在他们眼中同时跳跃了一下。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念头,何尝没有在他脑中盘桓过。
      但,此时遣使密联,李璟生性多疑,是会相信吴越的诚意,还是疑心这是他与郭荣合演的一出反间计?
      南唐当真全力抗周,又能抵挡多久?郭荣将猛兵精,志在必得。若南唐迅速溃败,暗中联络的把柄,便成了授人以柄的刀。
      更何况,大周对南唐开战以来,吴越朝中主战、主和、主观望者,各怀心思。
      有人上书主张襄助朝廷,借朝廷出兵南唐,趁南唐自顾不暇之际收服早年间被南唐侵占的国土,文臣则怕武官趁机括权,多以保境安民为名,坚决反对。
      明修栈桥,暗度陈仓,此事若稍有泄露,无需郭荣来攻,国内先起纷争,便是取乱之道。
      师孟见钱弘俶犹疑的目光,也猜到大概。
      “或许……可命前军缓进,详察战局。若周军势如破竹,我们便顺水推舟,若南唐能抵住,战局陷入胶着,我们或许能待价而沽。”
      “这就是小国的命数。”钱弘俶颓然道。
      他感觉,郭荣那双眼睛,似乎就在这黑暗中凝视着他。如果计策败露,会给予大周最名正言顺的征讨借口。
      连唐抗周,他赌上的,是钱氏宗室,是整个吴越国。
      可若不赌……黑暗中,他仿佛已经看见,周军在吞没南唐后,大周的军队温和而坚定地,指向杭州。
      投降?或许能保一时富贵,但他不甘心。
      钱氏三代经营,保境安民,攒下的这份基业与相对独立的国格,便将彻底沦为史书上一个恭顺的注脚。
      列祖列宗,会甘心吗?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我们……”他的声音因长久沉默而沙哑,“我们……赌一把。”
      “哥哥是决意……联唐抗周?”
      “是。”钱弘俶下定了决心,“明面上,我会尽起国中精锐,以吴程为主帅,大张旗鼓发兵常州,做足遵诏牵制的姿态。”
      他话锋一转,郑重地望着她,“但真正的胜负手,在金陵。”
      师孟听闻此言,并未惊讶,仿佛早已料到王兄会将重任交付于她。
      原因无他。
      一来,她的身份足够尊贵,能体现出钱弘俶的诚意,二来,她是女子,且无正式官职,并不代表吴越。即便有风声传出,吴越也可否认。
      果然,钱弘俶说道,“我要你,以我密使身份,携带我的亲笔信,秘密前往金陵,面见李璟。”
      钱弘俶的语速加快,“你要说服他,此非吴越求生之策,亦是南唐存亡之机。吴越愿在东南全力策应,甚至必要时可让常州之军‘配合’南唐东线反攻,共抗周师。”
      他抓住师孟的肩膀,“此事绝密,路途艰险,你……怕吗?”
      “好,这条路,我去走。”
      为了不让母妃担忧,师孟先赶去参加宴席。
      握发殿内,重新只剩下钱弘俶一人独坐案前。
      那盏熬干了最后一丝油脂的残烛终于暗了下去。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地图上那些勾心斗角的线条。他仿佛一尊沉入深海的石像,隐匿在偌大的殿内。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师孟,他在这世上最疼惜的人。
      而如今,他给她的,竟是一条或许有去无回的绝路。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冰锥,刺破所有理智的权衡,直抵心脏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部分。
      金陵,何止是龙潭虎穴。
      此刻的南唐,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师孟再聪慧,再机敏,终究只有十八岁。
      孤独感从未如此刻骨。
      作为国主,他必须刚毅果决;作为阴谋家,他必须算无遗策。
      褪去所有外壳,他只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别无选择的人。这份痛楚与罪恶,无人可以分担。
      晨光,终于开始一丝丝侵染窗棂。
      灰白的光线如同冰冷的刀锋,缓慢地切割开殿内的黑暗,将他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坤舆图》上。那幅庞大的江山,在微光中渐渐清晰,而他的身影,却仿佛正被其吞噬。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湿润的空气涌入,带着杭州清晨特有的、凛冽的气息。远处宫墙外,市井的声响隐约传来,那是他的子民,依旧在平静地生活。
      钱弘俶闭上眼,深深呼吸。
      这条路,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柳暗花明,他都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只剩下属于吴越王的一片沉寂而坚硬的寒潭。
      两日后。
      “传旨,升殿,议事。”
      “王上升殿——!”
      内侍悠长的喝唱穿透拂晓的薄雾,在吴越王宫层层叠叠的殿宇间回荡。
      文武百官手持玉笏,鱼贯而入,依序分列于握发殿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淮南一日紧过一日的战报,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都知道,大周已经正式开启一统天下的进程,现在剑指南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扣响吴越的大门。
      珠帘响动,钱弘俶身着玄色朝服,头戴远游冠,稳步登上御座。他的面容在冠冕的珠旒后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
      “参见国主!”百官齐声见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
      “众卿平身。”钱弘俶的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汴京诏书,诸位想必都已知晓。周主亲征淮南,诏令我吴越出兵常州,策应王师,牵制南唐东翼。今日,便议此事。”
      话音刚落,武将班列中,一位身材魁梧、面色赤红的大臣便率先出列,正是钱弘俶的舅父吴程。
      他声若洪钟,“国主!大周天子诏令既下,我吴越世受中原正朔恩典,自当奉命!南唐李璟,侵我疆土,害我先王,此乃国仇家恨!老臣请命,兵发常州,直捣金陵侧翼,既报皇命,亦雪国耻!”他身后数名武将随之附和,战意昂扬。
      文臣班列中,宰相元德昭缓缓出列,他持笏躬身,语调沉稳却针锋相对。
      “吴大人忠勇可嘉。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周主英武,志在一统,南唐恐难久持。我吴越素以保境安民、供奉中原为策,方得偏安一隅。今若倾力助周灭唐,待南唐既亡,周军挟大胜之威,我弱兵疲,何以自处?”
      吴程怒目,“周主明诏在此,若不奋力,岂非授人以‘阳奉阴违’之口实?届时问罪之师前来,何言‘保境’?”
      “吴大人此言差矣,”另一位文臣出列,“我吴越水网密布,城坚粮足,周军虽强,骤尔南来,未必能速胜。南唐若能耗其实力,天下形势必有变数。此时轻率主力卷入,万一有失,则国本动摇!”
      双方争辩不休,声浪渐高,将清晨的正殿变得如同战场。
      钱弘俶高踞御座,静静听着。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或忧虑的面孔。
      争论稍歇,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他,等待最终的裁决。
      钱弘俶这才微微向前倾身,珠旒轻晃。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诸卿所言,皆有道理。中原正朔之命,不可违;世仇家恨,不可忘;然国祚民命,亦不可轻掷。”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殿中所有的嘈杂。
      “故此,孤意已决,即日起,遵大周皇帝之命,以吴大人为帅,统率水陆精锐三万,开赴常州前线!”
      吴程闻言,脸上顿时涌现红光,抱拳洪声道:“臣领旨!”
      钱弘俶微微颔首,话锋却随即一转,“然,兵凶战危。吴卿需谨记,驻扎边界,切莫自主出兵,一切行动,需听兵部号令。”
      元德昭等人神色稍霁。
      “另,”钱弘俶看向文臣班列,“元相。”
      “老臣在。”元德昭道。
      “大军出征,粮秣转运、民夫调配、后方安定,至关重要。此事,便托付于你,务必周全,勿使前线有缺,亦勿使国内生扰。”
      “老臣遵旨。”元德昭躬身。
      闻言,吴程的眉头微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钱弘俶顿了一下,又道,“鲍大人,”
      鲍修让出列。
      “命你为先锋,一切听凭吴相调遣。”
      吴程眼睛斜看向鲍修让。
      钱弘俶只做不知,“其余各部,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臣等遵旨!”百官躬身。
      “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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