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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日出 历史上的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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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孟因醉意颇深,当夜便宿在了听岩别苑的客院。
赵匡胤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他反复思量着。师孟是幸福的。她有爱重自己的未婚夫婿,不久后便将完婚,此后自然是富足安足、岁月静好的人生。既如此,自己便该放心了。那位胡君庭,瞧着也是个沉稳周全之人。
他本就应该放心,甚至自己都没有不放心的资格。
而他自己,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他要建功立业,要平定天下,要封侯拜相,要名垂青史。
待到将来,大周收复吴越,他定然是要为师孟做周全考虑,保全她的产业,若师孟愿意,他便认她作义妹,此后便是她在朝中的倚仗。
师孟家中经商,他便让她家成为皇商,得享宫廷供奉,如此生意兴隆,更胜往昔。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
放在往日,他是不屑也不愿插手这些俗务的。可不知为何,师孟总是例外。
师孟是他所有的例外。
他想着,或许……将来,他还可以让自己的孩儿与她的孩儿结为姻亲。如此,可保她家族富贵绵长。
更重要的是——那样,他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能够看着她,慢慢变老。
如此,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
而现在,他必须回前线去了。
伤口已开始愈合结痂,体力也恢复了过半。他是了解郭荣的,皇帝性子急,使团遭袭、大将失踪这等大事,定已雷霆震怒。
眼下正值雨季,长江淮河水量丰沛,大周军队本就不擅水战,此时若强行进攻,必处劣势。他必须立刻赶回去。
养伤这些时日,他刻意隔绝了外界消息。可如今,他不能再等了。
他的身体虽未痊愈,却足以承受车马颠簸。纵有余伤,也该去前线将养。
但如何回去,却是个难题。
首先,绝不能向师孟透露真实身份。即便吴越再如何臣服朝廷,他也不能在异国境内暴露自己,更不可让吴越官方护送,将性命交托他人,绝非他这般生性谨慎之人所为。
最好的法子,是通过后周安插在吴越的暗桩与谍网,悄然潜返。
所幸,当年他任殿前司班值时,曾亲手参与构建潜伏于吴越的暗线体系。他记得清楚其中一个联络据点,就在西湖之畔。
他要找个由头去游西湖,与那处的接头人取得联系。
然后,便是向师孟告别。或者,索性不告而别,悄无声息地离开。可能此生再见便是几年后,大周军队踏足吴越国土之日。
思绪至此,他缓缓合上眼。
几十步外的客院里,师孟正安然沉睡。想到此处,他心中一片宁定,终于沉入了睡乡。
翌日清晨,师孟在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中醒来,凝秀服侍她梳洗更衣。
收拾停当,她信步来到院中,晨光熹微,空气清冽。
赵匡胤早已起身,正在庭院空阔处凝神练拳。
他动作不疾不徐,却自有章法,一套拳脚施展开来,开合如大江奔涌,舒展似苍鹰击空,步伐沉猛似虎踞,拳风呼啸间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源自旷野与战场的豪迈与威猛。
这套拳法师孟从未见过,不似江南武学的精巧细腻,更无道门拳法的圆融含蓄,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凝聚着最纯粹的力量与最直接的攻防意志,看得她不由拊掌轻声赞叹。
听到掌声,赵匡胤缓缓收势,气息绵长,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随手用衣袖拭了拭,转向师孟,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赧然笑意。
“吵醒贵人了?这套拳……是我平日自己瞎琢磨的,东一招西一式拼凑而来,粗陋得很,让贵人见笑了。”
“赵二哥竟自创拳法?”师孟更加惊讶,“看您这般身手,身体恢复的很快。”
“托贵人的福,悉心调养,”赵匡胤活动了一下肩臂,“约莫恢复了五成,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晨光正好,清风拂面。师孟提议道:“现在时辰尚早,后山山顶看日出景致最佳,赵二哥现在身体可还行?去看日出如何?”
“当然好!”赵匡胤眼睛一亮,连日困于庭院,早想舒展筋骨,登高望远更是正中下怀。
两人也未多带随从,便出了别苑,沿着昨日提及的茶园小径,向上攀去。山路虽有些陡,但并不算难。不过一盏茶工夫,几人便登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处山巅。
立足山顶,视野豁然开朗。
东方天际,云霞正被一股磅礴的力量层层渲染。初升的太阳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喷薄出万丈金光,那光芒赫赫如烈焰,瞬息间将千山万壑都镀上了一层燃烧般的金红色彩。
云霭被撕裂、被穿透,化作漫天飞舞的瑰丽锦缎,五彩纷披,灿若锦绣,其壮丽辉煌,难以用言语描摹万一。
赵匡胤独立崖边,猎猎山风鼓荡起他的衣袍。他被这天地间至刚至阳、一扫阴霾的景象深深震撼,一股久违的、属于开疆拓土者的豪情壮气自胸臆间奔涌而出,不假思索,脱口吟道: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这诗句来得如此自然,仿佛不是他在作诗,而是这日出景象借他之口,道出了自身的魂魄。
词句无文人式的雕琢,不刻意讲究平仄押韵,甚至略显直白粗犷。字里行间却喷薄欲出一种睥睨寰宇、驱散黑暗的磅礴气势,与眼前这吞没星辰、焚尽残月的煌煌朝日浑然一体。
师孟站在他身侧,听得真切。她自幼熟读诗词,听惯了江南才子们的婉约清丽、精工巧思,此刻乍闻此诗,先是一愣,随即心头如同被撞了一下。
她不禁转头,望着赵匡胤被朝霞映得如同金铸的侧脸,由衷赞道:“赵二哥,你这首诗……真好。不尚辞藻,真气充盈,有吞吐天地之气概。”
赵匡胤听到她这般直接而真诚的夸赞,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方才吟诗时的豪情瞬间化作了赧然,“我就是……随口,不通文墨,让贵人见笑了。”
师孟难得显出一丝激动的神色,“如今杭州城里那些文人墨客的诗词,多是些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调子,辞藻堆砌,意境却越来越窄,读多了只觉得矫揉造作,无病呻吟。你这首诗,虽直白,却正大光明,气象万千,正合我心!”
她望向已完全跃出云海的太阳,只觉得连日来的烦闷似乎也被这光芒驱散了不少。
赵匡胤望着她被灿烂朝霞镀上一层柔和金边愈发明丽生动的侧脸,心中生出不舍,但仍说道,“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游苏杭,杭州景色之盛,一半在西湖,不知何日去西湖一游如何?”
师孟转身看向他,那眸中的光彩比湖光山色更吸引他的目光,“赵二哥说得对,既已到了杭州,若不去见识一番西湖的‘浓妆淡抹’,才是真真遗憾。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如何?”
两人兴致勃勃地下山,回到别苑匆匆用了些清淡早膳,便吩咐套车。一辆青幔小车,载着二人并贴身的侍从,驶出山间,向着杭州城方向而去。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绕过一片丘陵,眼前骤然开阔。一汪浩瀚的碧水,如同巨大的翡翠明镜,豁然呈现在天地之间。远处青山如黛,峰峦叠翠,静静地倒映在湖光之中。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西湖岸边,浅桃深杏开得正盛,深深浅浅的粉白红晕,如云霞铺地;湖中已有早发的荷花,绿盖亭亭,红蕖初绽,在碧波间星星点点,摇曳生姿。
近岸处,花坞连着酒市,旗亭萦绕着小小的渔村,画舫游船点缀湖面,人声隐隐,笑语隐约,整个西湖,如一幅锦绣画卷,宛然人间洞府,世上蓬瀛。
车到西湖边上的一处柳荫下停住。几人依次下车。
赵匡胤走南闯北,见过黄河的雄浑,见过长江的壮阔,见过塞北的苍凉,却从未见过如此精致、温婉、浓淡相宜却又气象万千的湖山胜景。
水是活的,山是静的,花是闹的,人是闲的,一切恰到好处,美得不似凡间。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几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与花香的空气,连声感叹:“不愧是‘天上人间’!”
师孟跟在他身侧,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她侧过头,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几分期待,笑问道:“赵二哥,你走过那么多地方,大江南北,塞外西域,可曾见过……有什么地方,比我们杭州这西湖还美么?”
赵匡胤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师孟脸上。此刻,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舒展与愉悦。
晨间未褪尽的霞光与此刻湖面反射的潋滟波光,映照在她脸上,将她细腻的肌肤染上淡淡的金粉,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盛满了整个西湖的灵秀。
她就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赵匡胤凝视着她,忘了回答她的问题,忘了周遭的湖光山色,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片刻的恍惚与悸动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
“我从未见过,人间如此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