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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风波又起 凶案 ...

  •   荆南平定了,慕容延钊着手排布南下朗州。

      就在当天,朗州周保权快马递来上报,杨师璠擒杀张文表,武平内乱已平,朝廷大军无需南下助战。

      慕容延钊捏着那份急报,指尖微微发紧。

      原本朝廷出兵便是借着张文表作乱武平向大宋求援的机会,以援救之名顺势南下收服朗州。如今张文表一死,叛乱平息,武平的危机自行消解,朝廷出师的名分一下子就没了。

      这事大大出乎预料,原本以为武平内部一盘散沙,无力平定张文表,或至少不会这么快。但现在看来,朗州并不像他预想里那般弱。

      但朝廷本次志在武平,数万大军已经离京,事到如今,绝无就此收兵、原路班师的道理。

      慕容延钊沉默片刻,便打定了主意,对外只作不知朗州内乱已平的消息,大军照旧拔营,向着朗州方向继续推进。

      南征大军离开江陵,一路向南开拔。这天傍晚,队伍行至白湖,传令就地扎下营寨。

      日头沉到远处的林梢后头,暮色漫上来,湖面上飘着一层凉丝丝的水汽,混着泥土、青草和粮草的味道。四下里人声杂而不乱,士卒搬辎重、竖帐杆、埋锅造饭,吆喝声、木轮碾过土路的声响此起彼伏。

      李处耘带了几名亲随,照旧沿着营外土路巡查军纪。刚走过一处荒草坡,深密的草窠里猛地窜出两道佝偻的人影。

      一对老夫妻跌跌撞撞冲到马前,脚底下一滑,双双跪进泥地里,额头往湿土上重重磕着,闷响砰砰。老汉带着哭腔喊冤,一旁的老妇人已经哭得喘不上气,反反复复只一句话,求将军做主。

      李处耘猛地勒住马缰,战马前蹄扬起半寸,打了个粗重的响鼻。他伸手按住马鞍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老汉抬起头,脸上混着尘土和泪水,一道道皱纹拧在一起,粗布短衫被草刺勾出不少破洞,裤脚浸着泥水,沉甸甸往下坠,他身子抖得厉害, “将军……小人就是这近处的农户。方才几个兵闯进我家院子,把我儿子给害了!求将军给我们做主!”

      竟出了兵士打死百姓的事!

      李处耘耳里嗡的一声, “别哭,慢慢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求将军做主!”老汉哽咽着,“方才几个当兵的闯进院里,看上了我家放在院子里的那把抬椅。那抬椅是给村里地主做的,抵地租用的,说好明日就要交上去。我儿子不肯给,上前拦着争辩,争执起来,就被他们失手害死了。他们抢了抬椅,转头就跑进营里来了!”

      老两口不肯就这么算了,可遍地都是兵士,他们哪里分得清谁官大谁官小。远远看见李处耘众星拱月一般,气度和寻常兵将全然不同,估摸这是能管得住人的大官,才拼着性命拦路告状。

      李处耘问:“你凭什么确定,伤人抢东西的,是我们这支队伍里的人?”

      老汉红着眼,连连扣头:“小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身上穿的就是大宋的号衣,绝错不了!他们抬着那把椅子就进了军营,那抬椅架子宽大,老远都认得!”

      “那你看清,他们进营之后往哪边去了?”李处耘微微俯身。

      老汉抬起粗糙的手,颤巍巍指向营寨深处那一片帐篷:“往那边去了!”

      “好,你们跟着我去!我给你们一个说法。”说罢,李处耘带着俩人往军需营帐走去。

      军需帐外立着一支松明,火苗被湖风扯得忽明忽暗,光影在粗麻布帐布上晃来晃去。李处耘的亲兵上前一把掀开帐帘,一股鞣皮混着干草、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里,四个兵士正围着那把抬椅忙活。这抬椅木料敦实,框架敞阔,几人蹲在地上,小心铺着软皮垫,手掌来回摩挲,把褶皱一点点捋平。

      李处耘偏过头问老汉道:“仔细认认,可是这几个人?”

      老汉抬眼往帐内一扫,身子猛地一抖,声音发颤:“正是他们,就是他们。”

      帐中几人听见话音,抬眼看见立在帐口、一身戎装的李处耘,身后还站着老两口,脸色唰地褪了血色,手上动作顿在半空。

      李处耘缓步踏进帐内,目光慢慢扫过四人,将老汉所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沉声发问:“这事,是这样吗?”

      领头的兵士叫六子,他上前一步,急着辩白:“将军,我们从没想害人!那汉子死死拦着不肯放行,拉扯之间我只推了他一把,谁想他往后一倒,后脑勺正好磕在地上横放的锄刃上,我们不是有意杀人!”

      “即便不是蓄意行凶,这人一条性命,终究是因你们而起。”

      领头兵士闻声,单膝跪落下去。

      “李都监,大帅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好,连日赶路,骑马颠簸,根本撑不住。陛下虽许他乘轿,可轿子四面封得严实,闷得喘不过气,坐在里面看不清沿途地形,没法随时停驻察看地势、调度兵马。”

      “我们见这抬椅敞亮,坐着既能歇养身子,又方便看路,才想着取来给大帅用。我们已经说给他们家补钱,钱都已经给他们家了!”

      一旁的老汉听得心急,不住摇头,“将军,这抬椅是我们替本地地主赶工的活计,说好限期交付。抬椅没了,交不上差,地主不会饶我们,我们一家怕是要赔得倾家荡产!”

      兵士心中的急躁和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声调抬高几分:“大军南下,国事为重!是大帅领兵平叛要紧,还是地主一把抬椅要紧?轻重取舍,难道分不清?”

      老汉猛地红了眼,泪水滚落下来:“我不懂什么大事,我只要我儿子活着!”

      一句话落,帐内骤然静了,只有松明燃烧,时不时发出噼啪轻响。

      李处耘心里明白,这几个人并非贪财逞凶,只是看着慕容延钊日日带病硬撑,才生出这个主意。

      可荆南才刚刚归宋,此地百姓,已经是大宋的子民。这次南征前,给士兵发的军费本就拮据,他一路最提防的,就是怕兵士滋扰百姓、强抢民物。百般提防,到底还是出了人命官司。

      军法是底线。今日若是因为他们有缘由,就轻轻放过此事,规矩一松,其他士卒便会纷纷效仿,借着各样由头劫掠乡野。

      一旦宋军扰民的名声传开,沿路百姓闭门躲藏、暗中通消息,等到进兵朗州之时,阻力只会成倍增加,朝廷平定荆湖的全盘谋划,都要横生变故。

      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四个人, “我知道你们本心,是体恤主帅辛苦,但军法如山,因夺物起争执,致人殒命,不能不问。念你们本无杀人歹念,从轻处置,四人各领十鞭。”

      说罢,几个士兵上前,把这四人抓起来推了出去,鞭子落下去,一声声脆响与哀嚎在湖边营地传开。

      李处耘伸手从随身的囊袋里取出几锭银子,递到老汉手中, “老人家,他们强取民物,过错确凿,闹出人命,这确实是他们的错。但此事属于过失致人身死,不同于蓄意行凶,故而按军法,只能施以鞭责。你能明白吗?”

      “那我儿子白死了吗?我就剩那一个儿子!”老妇人急的直跺脚,涕泪恒流。

      “人死不能复生,两位老人家节哀。这银子,你们拿去安葬你家孩子,余下的留作二老度日养老。我会知会此地保长,将你儿子按归附之地殉难士兵登记在册,往后每到年节,都能申领一份抚恤。”

      两个老人一看这种情况,也知道再没可能把那几个士兵绳之以法了,开始哭了起来。

      正在此时,慕容延钊带着几名亲卫匆匆赶了过来。

      他原本在主帐歇卧,方才一阵咳喘好不容易平复下去,忽然有人来报,说自己帐下的亲兵六子几个人被李处耘拿住动了鞭刑,心头猛地一紧,强撑着病体快步赶来。

      远远就看见跪在地上的六子,他背上衣衫被鞭子抽裂,暗红的血迹隐隐渗出来。慕容延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径直走到李处耘面前。

      周遭围观的兵士当即噤声,方才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戛然而止。众人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退开几步,留出一块空地。

      慕容延钊看向李处耘,“李都监,这是怎么回事?”

      李处耘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半分避让,“回主帅,这几人强夺民家抬椅,争执之间失手害死农户之子,触犯军纪,我依军法判他们鞭刑,现在已经行刑完毕。”

      慕容延钊偏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人:“你们自己来说。”

      六子背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勉强撑起身子, “大帅,我们不是存心劫掠。见您骑马受苦,坐轿又看不清周遭地势,才想着寻一把抬椅给您行路,已经给农户补了银子,谁料到闹出人命意外。”

      “你!” 慕容延钊一抬手,狠狠一记耳光甩在六子脸上。

      他不是恨六子有心作恶,是恨铁不成钢,恨他行事莽撞,闯出这般无法收场的大祸。

      皇帝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好了,不能出劫掠百姓的乱子。可现在他就在皇帝派下来的督监面前,出了这样一个事情。

      那两个老人一看来了一个将军,看样子官更大,立即跪倒在地,哭着喊道,“大人,大人,请给我们做主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风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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