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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我跟郭荣谁更厉害 你是菩萨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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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雪也小了些,零零星星地飘着。众人起身送别,和氏亲自掌灯走在前面,赵普酒意未褪,脚步有些虚浮,却还强撑着礼数,与赵光义一左一右跟在赵匡胤身后。
侍卫们早已候在廊下,见皇帝出来,纷纷上前搀扶。赵匡胤摆了摆手,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踩在雪地上时微微一顿,像是地面有些不听话地晃。
院子里已经套好了车,一个牵马的小仆人立在车旁,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脸被冻得通红,手里攥着缰绳,见到师孟的那一刻,眼睛便呆住了。
侍卫们将赵匡胤扶上了车,师孟与赵普夫妇作别,微笑着说了几句话,刚转过身,余光便扫到了那个牵马的小仆人还直勾勾地盯着她。
和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没眼力界!”赵普也看见了压低声音道“下去。”
那小仆人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低下头。
师孟见状,笑着道:“罢了,一个孩子而已,别为难他。”
和氏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娘娘有所不知,这孩子新从沙洲来,从前在那边养马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来汴京统共没几天,怕是还没分清楚东南西北。今夜头一回见着娘娘这样的神仙。娘娘别见笑。”
她正说着,谁知那孩子忽然抬起头,鼓足勇气驳了一句:“不是,不是神仙,是菩萨。”
众人一愣。那孩子又接着说,“是像……像菩萨。”
赵普的酒都醒了两分,朝那孩子瞪了一眼:“胡说什么!”
师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能胡说。不能亵渎菩萨。”
“真的……”那孩子胆子又大了些,可嘴笨,一时竟说不清楚。
师孟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像了?”
“三界寺……三界寺要建一尊菩萨相,可主持方丈看了好多画师的稿子,都不中意。就那尊……那尊最大的……”他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可那些图样看了不知多少,都说不行。后来,有个中原人献上一幅图,方丈一看就定了,说就是她了。”
他说到“就是她了”四个字时,目光又忍不住落在师孟脸上。
师孟的神情微微一动,“中原人?”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凝了起来,“是姓江的吗?”
那孩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就是姓江!江先生!现如今城里好多大户人家要开洞窟造像,都去请他。他现在在沙洲可有名了,我……我去三界寺送马的时候,远远在工地上看过一眼。那幅图上的菩萨……真的跟娘娘一模一样。”
他说完,又有些后怕,怯怯地退了半步。
师孟却没有再说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是雪面上掠过的一阵微风。
“那就当是缘分吧。”她轻声道。
然后她抬起头,朝和氏和赵普点了点头,“夜深了,赵大人和嫂嫂,你们也早些歇息。廷宜也早些回家吧,不必送了。”
马车缓缓启行,车轮碾过新雪,发出绵密的咯吱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终于融进了汴京城无边的雪色之中。
夜风从帘隙钻入,带着腊月里特有的清冽寒气,又被车内炭炉的暖意中和成一种微凉而舒服的温度。
赵匡胤醉得不轻。他歪着身子,渐渐滑落,最终将头枕在了师孟的腿上。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身体的记忆先于意识找到了归处。
他闭着眼,呼吸深长而带着酒气,眉宇间那抹在其他人面前始终强撑着的气,此刻终于彻底卸了下来,整张脸显得疲惫而松弛,透出几分孩子般的依恋。
师孟护着他的头不滑落,低头看着他。昏黄的灯笼光透过车帘,落在他脸上,将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有些发烫。
就在这一瞬间,记忆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几年前,金陵回杭州的路上,她捡到了身负重伤的他。那时的他浑身是血,一路上,他的头就枕在她的腿上,她用手托着他的脖颈,一路马车颠簸,回了家。
后来他醒了。后来他走了。再后来,他成了皇帝。
而今,他再一次这样枕在她的腿上,在回家的路上。
她轻轻揽着他的头,像当年那样,用掌心护住他脑后,让他睡得更稳一些。
车轮吱吱格格地响着,雪光映得车帘外一片幽白。
回到宫里,内侍们七手八脚地将赵匡胤扶到寝殿。师孟让人备了热水,又亲自替他脱了外袍,除去鞋袜,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脸和手。刚安置好,赵匡胤却动了动,像是被什么惊扰了好梦,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直直地盯着房梁。
师孟见他神色古怪,便在榻边坐了下来。片刻后,宫人端来调好的蜂蜜水,师孟接过来,递到他唇边。赵匡胤却像是没有看见,依旧盯着上方,瞳孔里映着房梁的阴影,空茫而悠远。
“我最近总梦到他。”他忽然开口。
师孟的手微微一顿。
他们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提郭荣的名字,只用“他”代替。
“他就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赵匡胤的喉结动了动, “我总觉得,他在问我,什么时候把燕云收回来?”
寝殿里很静,烛火偶尔爆一个细小的灯花。
师孟没有立刻说话。她将蜜水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郭荣,赵匡胤一生都绕不过去的人。
郭荣在位短短六年,却做下了前朝多少皇帝穷尽一生都做不到的功业。整军,亲征,破北汉,平淮南,甚至一路北伐,几乎要推开中原百年来的那道死门一统南北。
如今,这江山成了赵匡胤的,旁人叫他“陛下”,可心里、史书上、后世人的口中,赵匡胤谋朝篡位这件事,岂是那么容易消弭。
赵匡胤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收回燕云,所以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不仅是一雪中原百年之耻,他想要一场比郭荣更辉煌、更无可争议的胜利。燕云,只能是燕云。那是郭荣没有做成的事,是天下人眼睁睁看着郭荣功败垂成、抱憾而终的事。
如果他赵匡胤能做成,那么从此再没有人能说半个不字。他要用这件事来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这个皇位,他拿得理所当然,他配得上。
“陛下。”师孟终于开口, “他不会这么问的。”
赵匡胤的眼珠动了动,终于从房梁上移开,转向她。
“当年北伐,连收三关三州,看着势如破竹。可那三关三州,多是望风而降,北汉与契丹的主力还在。大军到了滦河时,契丹精锐已经集结,北汉也蠢蠢欲动。再打下去,胜负难料。他不会没看清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该收兵了,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所以,他该知道,这燕云之难,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
赵匡胤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她的倒影映在他那双半醉半醒的瞳仁里,像一簇安静而明亮的烛火。
“师孟。”他忽然叫她,声音很轻。
“嗯。”
“我问你一件事。”他顿了顿,像是用了好大的力气, “我跟他……谁更厉害?”
师孟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你说什么?”
“我跟他,谁更厉害?”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他撑着胳膊,半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执拗。
师孟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伸手将他散开的衣襟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她看着他泛红的面庞、那双蒙着酒气却依旧不肯认输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感慨。
别人只道他是皇帝,是天下第一勇武之人。可他骨子里始终是那个一路杀上来的少年,他太想赢,太想证明自己。
“陛下。”师孟的声音软了下来, “您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江山,就是您的。”
她伸出手,将他慢慢按回榻上。
他的掌心依旧滚烫,像一块在炭火边烤了太久的石头,牢牢地把她扣在榻边。
殿内极静,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模模糊糊的,像浸在一场昏黄的旧梦里。
过了好久,久到师孟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赵匡胤忽然又开了口。
“你跟那个江陆……”他斟酌着用词,字与字之间拖得极慢, “你们……是什么关系?”
师孟侧过脸看他。
他仍然闭着眼,眉头不自觉地微微拧着。
“原来陛下方才在赵府没喝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