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同》元庚是元庚

164、办得好 人心见人心

　　赵静安轻轻扯动一下唇角，浮出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嘲讽的浅淡笑意：“你拿什么护我？又要怎么护我？你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王皇后是不是告诉你，陛下要削去高驸马的兵权？”
　　赵静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神情骤然僵住，“这种机密之事，难道宫里人人都知晓了？”
　　“并非人人知晓。”师孟轻轻摇了摇头，“这是陛下筹谋已久的事情，知晓者寥寥无几。正因如此，你今日在太后面前哭诉，才最是凶险。你可知道，你这番举动，会让陛下何等震怒？你险些坏了他当下最看重的家国大计。”
　　“你不必拿这些话唬我。”赵静安别开眼，强装镇定。
　　“我从未唬你。”师孟不避不让，“你出身于军中，必然知道军权对帝王的分量。这件事，是你二哥势在必行的决断。”
　　她语气沉了几分，“所以我才劝你，千万不要做阻拦他的人。”
　　赵静安定定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要看穿她心底所有算计与真假，末了只冷然一笑，“被削去兵权的是我高家，是我的夫君。事关我全家前程，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并无逼迫你之意。”师孟声音依旧平稳温润，目光却比先前更深沉凝重，“大长公主，我认真与你说，收回禁军兵权，是陛下思虑许久最终下才定的决心。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君臣赌气，是稳固大宋江山的根本之策。”
　　她上前半步，语气恳切：“若有人执意从中作梗、出手阻拦甚至坏了陛下的谋划，后果不堪设想。你万万不要做那个拦路之人。”
　　赵静安声音微微发颤，“那为何偏偏要动我夫君？高怀德自问忠心耿耿，从未做过半分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宋的事！”
　　“公主，这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谁忠谁奸的问题。是乱世初平，天下兵权，终究要尽数归于帝王一人之手。”
　　“陛下从没想过要治罪高家，更不曾想过要清算任何一位功臣。他只是要收回兵权。日后驸马调任地方，镇守一方，手握富庶良田，安享高官厚禄，终身无忧。”
　　赵静安紧咬着下唇，“这和放逐边缘化，又有什么区别？”
　　“全然不同。”师孟语气笃定，“放逐是贬谪、是惩戒、是身败名裂。而放权归闲，是保全、是恩宠、是君臣两全。驸马征战半生，日日刀口舔血、浴血沙场，半生颠沛流离。如今战乱平息，放下兵权，便能换得余生安稳，换高家子孙世代无忧，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
　　赵静安垂眸沉默，唇瓣紧紧抿成一线，心底万般滋味翻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师孟看着她隐忍落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把话说的愈发直白：“大长公主，你要先看清自己的根本。你这一身尊荣，不是与生俱来，是你二哥登基称帝，你才有的荣光与尊荣。”
　　她拉住赵静安的手。“太后病重垂危，往后这世间，你最坚实、最唯一的依靠，便是你二哥。”
　　她一句话在嘴里转圜了一会，“你我都亲历过前朝更迭，没有紧握兵权的帝王，坐不稳江山，最终只会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若你二哥的皇权不稳，若有人觊觎大宋江山、颠覆朝局，届时你便不再是万人敬重的大长公主，只是罪臣之妇。你的夫君、你的儿女、整个高家，都会跟着尽数倾覆，无一幸免。”
　　赵静安万般复杂情绪堵在胸口，几次张口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终究无言以对。
　　师孟静静望着她颓寂的样子，“你既是高家的妻，更是赵家的女。你不许驸马纳妾，他便遣散外室、事事依从，夫家敬你、让你、护你，是因你是大长公主。这份敬重，多数是源于你的身份。你意识到了吗？”
　　赵静安别过头去。
　　“你二哥江山稳固，皇权独尊，你便永远是尊贵无双的大长公主。可若是赵家江山动荡，你便一无所有，连自身安稳、家人性命都无从保全。你的根本，从来都在娘家，不在夫家。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赵静安垂着眼帘，肩线微微绷紧，默然伫立。
　　“所以，你非但不能阻拦陛下收权，还要顺势促成此事。”师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你回去好好劝说驸马，让他主动交出兵权，坦然归闲。”
　　赵静安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我还要主动劝他交权？”
　　“是。”师孟点头，语气坚定，“你要劝他心甘情愿、体体面面地交出兵权，为朝中其余功臣做个表率。”
　　“只有这般，你二哥顺利独掌军权、坐稳江山，你才能永保尊荣，你的夫家、你的子女，才能世代安稳，永为皇亲贵胄。”
　　“我……”
　　偏殿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微风穿叶，簌簌轻响，清晰可闻。
　　细碎日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间洒落，斜斜铺在青灰地砖上，拉出一道道细长明亮的金线，映照着殿中人心底的纷乱。
　　师孟没有催促，静静立在一旁，耐心等候她想通。
　　漫长的沉默后，赵静安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可我终究是高怀德的妻子。我若劝他交出毕生兵权，他心里……如何能过得去？”
　　“他是聪明人，定然想得通透。你只需将其中利害好好讲与他听。兵权在手，看似荣光万丈，实则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与其日后被猜忌、被动清算、落得难堪下场，不如趁今日君臣情分尚在，主动放权，换一身干净坦荡，换阖家平安。”
　　赵静安抬眸望着她，眼底盛满了深深的疲惫与茫然，再也无先前的倔强。她静静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再开口争辩。
　　师孟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领，语声轻柔，“回去吧。趁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御书房内，案牍堆叠，墨香沉沉。赵匡胤正俯身批阅奏折。正在此时，殿外脚步轻缓，杜太后的贴身内官董公公小心翼翼走入殿中，垂首躬身，神色带着几分谨慎。
　　赵匡胤笔尖微顿，抬眸看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关切：“可是太后身子不适？”
　　“回陛下，太后身子无碍，”董内官斟酌着字句，“是太后特意请您。”
　　赵匡胤眸光微沉，放下手中朱笔，静待他后续言语。
　　董内官见状，不敢隐瞒，只得据实回禀：“今日大长公主入宫探望太后，离开后不多久由折返回坤宁宫，在太后面前落了泪，言说陛下要罢免驸马高怀德的兵权官职。”
　　“太后怎么说？”
　　“太后尚未来得及问话，孟贵妃便带着昭庆公主前来探驾。贵妃还拉着大长公主去偏殿说体己话。之后太后便陪着昭庆公主嬉闹解闷，再未提及此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大长公主从偏殿出来，便直接出宫回府了，只遣了身边嬷嬷回宫知会太后一声。”
　　赵匡胤闻言，不及多想，抬步便往殿外走去。
　　“此事极为隐秘，今日她为何突然知晓此事？”
　　董内官紧随其后，神色局促，言语支支吾吾，不敢妄断：“奴婢……奴婢不知内里缘由。”
　　赵匡胤脚步微顿，侧首回眸，目光锐利，直看得人心头发慌：“你常年侍奉太后，宫中动静尽数看在眼里，当真一无所知？”
　　董内官心头一凛，不敢再隐瞒，连忙据实回道：“奴婢隐约知晓些许端倪。今日清早，大长公主曾被皇后娘娘传去中宫独处叙话，言谈许久。公主从中宫出来后，神色便极为难看。”
　　“皇后？”
　　赵匡胤脚步钉在原地，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短暂驻足过后，他不再多言，提步继续往坤宁宫而去，周身气息愈发沉敛。
　　踏入坤宁宫寝殿，殿内药香淡淡，暖意融融。杜太后斜倚在软榻之上，神色平和，不见半分病弱颓态。
　　赵匡胤上前稳步行礼，姿态恭谨。
　　杜太后抬眸望着他，神色平静开门见山，“我听闻，你要罢免高怀德的兵权？”
　　赵匡胤直身应答，“是。”
　　杜太后继续发问：“是只夺高怀德一人兵权，还是朝中其余禁军宿将，你皆有所布局？”
　　“尽数在内。”赵匡胤语气笃定，“此番重整禁军架构，所有手握重兵的旧将，兵权皆要逐步收回。”
　　杜太后凝思片刻，又问：“兵权收回之后，空缺重职，你可有人选接任？”
　　赵匡胤眸光澄澈，应答利落：“无需重臣接任。禁军最高兵权，自此收归帝王独掌。朝中只择几名稳妥之人，挂职虚位，不涉实权，不掌兵马。”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杜太后闻言，闭目默然沉思良久，许久，她才缓缓睁眼，轻轻吐出一句：“办得好。”

作者有话说

　　隔壁《枕梦》正在连更，恰好说道钱元瓘时期，兄弟各自为政，相互掣肘，钱元瓘新政难以推行的事情，两个故事结合起来更加能理解，为何赵匡胤选择在此时梳理勋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