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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卧榻之侧 岂容他人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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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沉默了片刻。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穿进来,轻轻拂动他寝衣的衣摆,烛火随之晃了一下,在他侧脸上投出明灭不定的光影。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沉缓地落在寂静里。
“如今手握重兵的,无一不是我昔日的兄弟。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这批人,跟我从微末起身,一起从死人堆里爬过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片刻后才接下去:“可是谁能担保,来日他们的手下把黄袍披到他们身上时,他们会怎么做呢?”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静水。五代十国,纲常崩坏,他是从柴荣遗孤手中取来的天下,推己及人,自然比谁都清楚,这条路,别人也能再走一遍。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那是本朝开国的肇始,也是赵匡胤这辈子最不能摊开来说的逆鳞。可此刻他在师孟面前就这么随口说了出来,仿佛那些字眼到了她跟前便无需遮掩。
他太爱她,爱到忘了眼前这个人,曾经也坐过中宫、执掌过凤印。
“我从前读史,常想,若大唐能早几十年把兵权收回来,何至于此。”他说。
“我记得那年在听岩别苑,便听陛下便论过此事。”师孟轻声接道。
“是啊,想了很久了。”赵匡胤转过身来,靠在窗沿上。月光从侧面落下来,将他半张脸照得明澈,另半张却沉在暗影里,像他此刻翻覆的心思。
“可我刚登上帝位,转身就要拿走他们半生拼杀换来的权柄,削他们的羽翼。”他嗓音压得低,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沿,“心里头,实在难安。”
月色落在他侧脸上,衬得眉眼愈加深沉郁结。
“可若放任不管呢?李重进反叛、阖府焚亡,那才是去年的事。”他声音收紧了些。
“一方节度使手握军政大权,辖区赋税不入国库,麾下军队只认主将不认天子。一家节度使传三代,便成地方世族,朝廷号令不出京畿。大唐后期河北三镇,节度使世袭罔替,中央调不动一兵一卒,只能干看着天下四分五裂。这种事情从安史之乱后愈演愈烈,眼睁睁看着国家四分五裂,没人能止住。”
师孟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与他并肩立在窗前,目光落在庭院深处那轮月亮上,隔了片刻才开口。
“自古善始者众,善终者寡。雄主如刘邦,也杀了韩信、彭越、英布。可刘邦杀功臣,从来不只是兔死狗烹那么单薄。大汉初立,大片疆土都握在异姓王手里,铲除异姓王,于刘邦而言,本质上是另一场统一战争。他在巩固皇权,在避免天下再裂。有些事,走到那一步,便由不得他选。”
赵匡胤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可我不想做刘邦。”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来回滚过无数遍。
“我若学他罗织罪名,把功臣一个个处置了,倒是名正言顺,可我过不了自己这关。那便真是鸟尽弓藏了。我不惧史笔如刀,可我不愿做那样的皇帝。”
师孟没有马上回应。她垂下眼,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话捋了一遍。
“陛下可还记得,我与胡君庭的那桩婚约?”
赵匡胤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忽然提起这个。
“胡进思是五朝老臣,凭一己之力发动政变,把我七哥推下了王位。我兄长继位后要收回兵权,用的法子便是两家结亲,以姻亲换兵权。”
她略一停顿,目光越过庭院,落在远处被云遮了半边的月亮上。
“臣妾长在吴越,从小便见过权力怎么把一大家骨肉生生撕开。祖父在世时,为安抚族中诸房,将手里大半兵力分给诸位叔伯。彼时看着宗族和睦、声势浩大,可祸根早就埋下了。”
“到了父王继位,各位叔父手握重兵、各据一方,全然不听朝廷调遣。父王想颁的新政,处处被自家人的兵权掣肘,寸步难行。为了把散出去的权柄收回来,他不得不跟叔父们撕破脸,一脉至亲,终究闹到骨肉相残的地步。”
她转回头来看他,目光沉静笃定:“藩镇之制积弊数百年,安史之乱后一百余年,天下再未真正太平过。唐灭之后诸侯争霸,更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陛下能终结这个乱局,靠的是一批能征善战的兄弟。可若这批兄弟手中的兵权不收回,五十年后,天下还是昨日的天下。”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陛下坐这皇位,看着至尊无上,可每一步都是难。陛下施政,于私,是负兄弟情义,于公,是救后世百年之患。无关人心善恶,只关乎权柄归谁。陛下今日不忍,是仁厚赤诚,可若因顾念私义而放任兵权,他日一旦祸起,便不止兄弟反目,更会牵连万千将士、黎民百姓,倾覆家国基业。”
夜风从窗口穿进来,将烛台残火吹得晃了一晃。
赵匡胤没有说话,月光从他侧脸缓缓移过,明暗交叠,像他心里翻覆了无数遍终于落定的念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师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低声道:“赵普提了一个法子。”
师孟偏过头看他。
“赎买兵权。”赵匡胤的声音沉下来,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
“我自己就是武将出身,比谁都清楚半生戎马的人最重什么,脸面,傲骨。像李重进那般刚烈执拗的比比皆是。我若强行夺兵权、铁血清算,必会激起兵变,到头来还是刀兵相见,跟藩镇割据有什么分别?”
他转过来看着她,眼底的雾色渐渐散了,露出底下那份属于帝王的东西:“以恩相待、以情束之、以礼释权。褪去武将兵权,保全功臣名节,许他们荣华富贵、安享晚年,让所有出生入死的兄弟,皆能善始善终、阖家安稳,不必落得满门焦土、尸骨无存的下场。”
“不动刀兵,不伤情面,给他们体面,也给他们退路,赵普这个法子,确实可以。”
赵匡胤看着她,眼底那层沉郁终于松动了几分。
“从前觉得做皇帝无非是打仗、平乱、治国。到了这个位置上才发现,最难的不是杀敌,是面对故人。”
“以兵刃对敌寇,是勇。以真心对故人,才是君王的仁。”师孟道。
赵匡胤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庭院里铺满的月色,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我这些兄弟,都是聪明人。我把道理摊开了说,把退路给他们铺好了,他们自己会想明白。兵权在手,既是荣耀也是招祸的根。与其将来被猜忌、被清算,不如主动交出来,换一身干净。”
师孟望着他侧脸的轮廓,隔了片刻,轻声问:“他们会答应吗?”
夜风从窗缝间穿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赵匡胤仍然看着窗外,月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明暗分明。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笃定,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会。因为他们也在怕。”
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们手里攥着兵权,面上风光,心里何尝不提心吊胆?怕我猜忌,我若能让他们安安心心放下兵权,安安心心过日子,他们求之不得。”
师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月色铺在两个人并肩而立的影子上,薄薄一层,像落的霜。
翌日清晨,天光将明未明,窗棂间漏进来一层薄薄的晨色,铺在殿内青砖地上,像水渍一样慢慢洇开。
赵匡胤醒得比寻常早,起身时动静不大,但眉目间那层沉郁已经散了,换上来的是一种清朗利落的神色。
师孟替他系腰带。玉带扣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又俯身将他外袍下摆的褶皱抚平。
赵匡胤站在铜镜前,抬手正了正冠冕,镜中映出他的眉眼,端正、平静,甚至隐约带一点松弛。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没说什么,便转身迈出了门槛。朝服衣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
重华宫重新安静下来。
翠微端着茶盘进来,一面斟茶一面压低声音道:“郡主,我瞧着今日陛下心情好了许多……”
师孟正在案前坐下,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没有立刻答话。盏中茶汤浅碧,热气袅袅地浮上来,将她的眉眼笼得柔和了几分。
“他想通了。”
翠微一愣:"想通什么了?"
师孟抬起眼来,目光平静,语气也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他过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他想明白了,说服了自己。今日他上朝去,便是要动手了。”她把茶盏搁在案上,“他要把慕容延钊和韩令坤赶出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