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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来自天边的信 你原本可以 ...

  •   师孟吾妹:
      近几年来我屡屡夜半早醒,昨夜醒来披衣立庭,又走入你昔日寝宫独坐。你北上远赴汴京、别离江南故土,已有五年光阴。殿中陈设一如往昔,桌椅妆奁,分毫未动,皆是你当年离去时的模样。
      重华苑旧院梅花早已过了花期,枝头零落,只剩孤枝残影。我折下一枝,轻轻置于你昔日枕边。月下独坐良久,闭眸恍惚间,总觉你从未远去,依旧伴我身侧,笑语嫣然,岁岁如常。
      你的小侄女日渐长成,性情顽烈鲜活,近日竟也学着你年少模样,爱玩弹弓,不慎打碎殿中瓷器。我出言呵斥之时,骤然恍惚,多年之前,我亦是这般训斥调皮贪玩的你。
      宫中人人皆道,小侄女眉眼肖你。我每每见她,对你的思念便深重一分,徒增满心神伤。起初我刻意避而不见,怕触景伤情,可终究抵不过心底牵挂。每夜待她安睡,我总会悄然前去看上一眼,一如年少时,默默守护顽皮酣眠的你。
      世人皆言侄女肖姑,一别五载,不知你如今容颜几经岁月雕琢,是否一如我夜夜梦中所见模样。
      岁月催人耗损心神,我早已不复当年年少的模样。数年忧思缠身,鬓边青丝半数成雪。父王与母妃在世之时,无早生华发之苦,唯独我,日日对镜,眼睁睁看着青丝寸寸染霜,无处可避。
      前几日,雷峰塔终得落成。世人皆传,此塔是我为黄妃所建,可无人知晓,我日日亲赴工地督导,心念所系,从来唯有你一人。
      此塔形制,沿用当年胡君庭亲手绘就的图纸,塔址亦是你年少时亲口敲定的福地。
      塔檐悬满清音铃铛,风过便响,声声梵音袅袅,塔基深处,封存着你年少珍藏的玩物书卷,还有母妃生前亲手为你缝制的衣衫饰物。
      朝闻晨钟,暮听梵音。我寄望经年不绝的佛音,载着母妃未尽的牵挂,岁岁护你安稳,上穷碧落下黄泉,为你隔绝世间所有惊扰苦难。
      我频频于梦中与你重逢,却极少梦到母妃。想来,她心底依旧怨我。当年母妃弥留之际,心心念念皆是盼你归乡,最终却未能见你最后一面。这是她毕生憾事,亦是我此生无法赎清的罪孽,只待来日九泉之下,我再躬身亲请罪责。
      上一次梦见母妃,是梦回台州旧景。大雪漫天,风雪漫途,我骑马载你穿行风雪之中,家人齐聚,岁岁无忧,安稳静好。那般纯粹温柔的旧日光景,如今早已坍塌破碎,再也无从寻回。
      你昔日的骏马‘烟霞客’,我赠予了失忆的胡君庭。他前尘尽忘,早已不识旧马,亦不识故人。你与他二人此生无缘相守,便让这匹承载你年少欢喜的骏马,伴他遍历天涯,岁岁长安。
      我的坐骑‘水云身’,是你降生那年,父王赐予我的至宝,伴我十余载春秋,去年秋日安然老去。
      水云身,本是来去无拘、自在无绊之意,可我一生困于王位,身不由己,从未得一日自由。‘烟霞客’是指超脱尘世隐居山林之人,但你受我连累远赴他乡、身陷深宫,杳无踪迹,或许你我兄妹,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我将水云身葬于仙林寺,长眠于汝谕身侧。往后我每赴寺中祭拜,便可一并缅怀心底两桩无可安放的牵挂。
      这数年光阴,身边故人逐一辞远、四散飘零。偌大吴越王宫,终究只剩我孤身一人,独守空城,满目空旷荒凉,岁岁孤寂。
      每每心力交瘁、孤苦难捱之时,我便去往母妃坟前静坐,轻声絮语,倾诉满心困顿。
      去年坟前一株小桃树结下双果。或许是母妃念你我兄妹,特意留予你我二人。我自日暮独坐,待到夜深露重,终究等不到你的身影,最后只得独自吞下双果,一人包揽两份绵长思念,无人共解情长。
      我常去母妃坟前,却极少踏入家祠宗庙。我无颜面对父王灵位。
      如今天下大势既定,大宋一统之势无可逆转,吴越基业风雨飘摇,宗庙宗祠,不知尚能留存几日。
      我本无心权势,半生扛起家国重担,步步如履薄冰,日夜不敢懈怠。倘若来日宗庙倾覆、吴越国灭,我断然无颜苟活于世。
      届时你若尚在人间,万万不可将我葬入玉皇山祖陵。是我无能,守不住父兄毕生打拼的吴越基业,断送祖辈山河,不配入宗族陵寝,不配与先祖父兄同列。
      若你尚有余力,便将我葬于吴越的常州边境。我身为一国之主,生前守不住故土山河,护不住至亲骨肉,死后便永世驻守国境,以残躯赎罪,偿我毕生亏欠。
      去年朝廷公布你身故的噩耗,我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数月。送你北上和亲,是我此生最悔之事。
      倘若当年我未曾接手王位,不必背负家国万民、天下重担,我便不会亲手送走至亲,不会错失母妃最后一面,不会弄丢唯一的你,我亦能守得本心,做一回自在之人。
      德韶与清澄常年诵经祈福,皆言你命格坚韧,定然未逝人间。近日坊间又传你尚在人世的流言,也许是我数年佛前跪拜、日夜祈愿,终得菩萨垂怜。我青丝寸寸成雪,想来是佛前誓言应验,我半生寿数,尽数匀予了你。如此来日你我兄妹,便可同日赴黄泉,再续亲缘。
      若有来生,我不愿为君王,不愿担家国重任,只求做世间寻常兄妹。我仍为你兄长,拼尽一身所有,护你一世安稳无忧,岁岁平安,再也不负你分毫。
      不知你此刻是生是死,亦不知这封草草家书,能否辗转抵达你手。我身心日渐衰败,来日无多,不消多时,你我兄妹便可九泉重逢。只是不知彼时,历经半生离散苦楚,你是否还愿认我这个亏欠你一生的兄长。
      ——兄俶亲笔
      翠微同凝秀并肩倚着案几阅罢整封书信,烛火被穿窗夜风撩得左右颤悠,昏黄光影在纸页上明明灭灭,二人默然相对,。
      一纸家书,通篇皆是旧日温存、手足惦念,内里却从不是纯粹的相思牵挂。
      钱弘俶行文之间,没有半句直白敕令,无一字威逼胁迫,可字字句句都裹挟着无形重压。
      他细数自身孤苦年迈、岁月催老,细数吴越江山摇摇欲坠、大势难挽,尽数道尽一身悔恨与身不由己。
      这是他深藏于心的城府筹谋。
      不必一纸诏令,不必厉声相逼,仅凭血脉亲情、半生亏欠与故国存亡的重担,便稳稳桎梏住师孟,令她进退无措、无从推诿,只能主动入局,逢迎赵匡胤,以此保全岌岌可危的吴越。
      这也是赵匡胤阅信过后,虽恼恨钱弘俶借亲情算计牵绊师孟,却仍旧吩咐春明原样送递密信的缘由。
      温情作笼,相思为锁,藏在款款温情之下的算计,洞若观火。
      师孟斜倚软榻,窗外暮色沉沉,寒风吹得檐角铜铃细碎作响,哭声缓缓沉落平息,只剩肩头时不时细碎轻颤。
      她看得破兄长温情假面下的筹谋,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恨意。她本是吴越王族骨血,自落地那日起,家国宿命便刻入骨肉,无处挣脱、无处逃离。
      兄长素来秉性孤倔,也是受尽万般煎熬,万才不得已用亲情做缚,将她困在汴京深宫。
      一边是割舍不断的故土血亲、血脉牵绊,一边是深宫寒凉、满心失意。困在亲情织就的牢笼之中,前路步步身不由己,她终究别无抉择。
      恰在此时,殿外廊下骤然响起一阵仓促慌乱的叩门之声,夜风卷着深秋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案头残页簌簌翻飞。
      翠微拢了拢衣襟启门,便见夜色里王承恩领着一名面色煞白的小太监立在阶下,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惶急。
      “王公公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翠微姑娘,劳烦速速通禀郡主!小公主高热难退,昏睡不醒,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陛下遣老奴连夜赶来,请郡主即刻移步庆寿宫。”
      师孟正立在廊间吹风,寒夜冷风灌满衣袖,听闻此言,浑身骤然僵冷,方才萦绕心头的家国纠葛尽数消散,只剩惶恐。
      她顾不得整理衣衫发鬓,踉跄着迈步奔出,径直朝着庆寿宫疾奔而去。
      长夜寒风穿廊刺骨,沿路宫灯被狂风扯得火光飘摇,零碎灯影拖长她仓皇孤瘦的身影,她跑得仓促,鬓发散乱,裙角沾了满地尘泥,素来端庄自持的仪态荡然无存。
      尚未踏入殿门,浓烈苦涩的药腥混着焚过艾草的焦味扑面而来,混着殿内慌乱凝滞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连周遭流动的晚风都似裹着沉沉死气。
      殿内烛火昏暗摇曳,数十御医齐齐跪伏在地,铺满冰冷青石地面,众人垂首屏息,面色惨白凝重,无一人敢抬首回话。
      内侍宫女分立两侧,个个噤若寒蝉,连啜泣都死死压在喉间,整座殿宇漫着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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