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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红颜祸水 是皇权造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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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秋风吹彻汴京城,旌旗遍野,铁甲生寒。
一切战事筹备尽数落定,赵匡胤亲自率领数万大宋大军,自京城南门浩荡出发。
大军沿汴河东下,战船连绵百里,骑兵列阵沿岸,水陆两军齐头并进,旌旗遮天蔽日,直奔扬州,征讨李重进。
帝王远征,京城骤然安静下来,宫城之内少了几分往日的肃穆威严,却多了几分暗流涌动。
赵匡胤前脚刚走,赵静安后脚便再度入宫。
在她眼中,二哥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与母后隔阂渐深,归根结底,全都赖湖心岛上的那个女人。
现如今,她越发认定,唯有彻底弄清二人之间的过往纠葛,解开彼此的心结,拔掉这根扎在二哥心头的刺,为母亲分忧,也替二哥解难。
这般念头在心底盘旋不散,她终究按捺不住,不顾旁人眼光,再次动身前往重华小苑。
青石宫道上,银装跟在赵静安身侧,忍不住低声劝阻,“大长公主,皇上刚离京出征,咱们本该安分守己、谨言慎行,怎么还要去重华苑?皇后娘娘若是知晓,怕是又要心生不悦。”
赵静安脚步未停,裙摆扫过路边零落的枯黄落叶,语气直白又执拗,“皇后高不高兴有什么要紧?最重要的是我二哥,我二哥是真的把那个女的放在心上,我这个做妹妹的,岂能坐视不理?”
“那咱们怎么理啊?”
“我……我要劝劝那位郡主,大好年华,何必日日消沉,执着求死?安安稳稳留在宫中,好好侍奉皇上,彼此顺遂度日,于她、于二哥,都是最好的结果。”
银装眨了眨眼,满心疑惑,忍不住反问:“长公主,您前几日还怒气冲冲,说那女子是祸水,恨不得除之后快,怎么如今反倒盼着她好好侍奉皇上了?”
这话问得直白,赵静安抬眼望向远处的湖心方向,“我这几日也想明白了,不过是一位前朝皇后罢了。改朝换代本就是寻常事,前朝江山都能易主,留一位前朝女子又有何妨?你看古时帝王,唐太宗杀弟娶弟媳,汉文帝之母本是汉高祖的敌妾,要放在从前,从来没人说什么。偏偏到了如今,生出了很多闲心闲话。”
“可长公主,”银装依旧顾虑重重,轻声追问,“您先前还担忧,怕天下悠悠众口非议皇上,惹来骂名,如今怎么全然不顾了?况且,太后那里也不一定愿意……”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总跟我唱反调。”赵静安被问得哑口无言,没好气地瞪了银装一眼,“我若不是亲眼看着二哥那样失魂落魄,若不是知晓他对那女的动了真心,我何苦又来踏重华苑的路,平白惹皇后记恨、遭旁人非议?”
银装低声轻叹:“可您这般上赶着,终究是得罪皇后,得不偿失。”
赵静安脊背一挺,语气笃定无比:“皇后又如何?后宫纷争、旁人眼光,通通都不重要。这世上,唯有我二哥才是重中之重,你把这个道理给我记清楚。”
二人说话间,已然行至湖边。
赵静安踏上木桥,银装抬手再一次敲响了重华小苑的木门。
木门应声而开,侍女翠微静立门后,见来人又是赵静安,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微微欠身行礼,侧身退让,恭恭敬敬地引着赵静安主仆二人踏入苑中。
虽是深秋时节,重华小苑反倒别有一番清寂景致。院内几株银杏叶落得满地金黄,风过之时,碎叶簌簌飘落,清幽静谧,不染半分宫城尘嚣。
院中那架蜀国旧屏风仍旧立在原处,屏风之下,一张精致贵妃榻安稳摆放,钱师孟正懒懒斜倚榻上,身上覆着一床素色绣折枝玉兰花软毯,手中捧着一本泛黄老旧的书卷。
此刻她眉眼松弛,神色慵倦恬淡,周身萦绕着一股病后清冷的柔弱之气。
秋日柔光穿透金黄的银杏枝叶,筛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轻轻落在她乌黑发间、单薄肩头,宛如一层轻纱温柔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愈发衬得她肤色莹白如雪,气质清冷绝尘,不似凡尘中人。
听闻脚步声渐近,凝秀连忙上前,小心地将钱师孟缓缓扶起,又在她背后垫好柔软绒垫,让她倚靠得更为安稳舒适。
钱师孟抬眸,澄澈淡然的目光落在迎面走来的赵静安身上,“我身子孱弱,不便起身迎接大长公主,失礼之处,还请公主海涵。”言罢,她微微欠身颔首,淡淡行礼。
赵静安安步站定,目光直直落在眼前女子身上,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自惭。她是大宋的长公主,可站在钱师孟面前,显得如此粗砺直白。
想起王皇后曾给她讲过的西施祸国典故,看着钱师孟这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病西施模样,赵静安心底的无名火骤然翻涌而上。
她不再拘谨,径直走到贵妃榻对面的石凳上落座,脊背挺直,目光锐利直白,直直审视着眼前的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就是靠着这副病恹恹的柔弱模样,来迷惑男子的?”
一旁的翠微眉峰微蹙,正要开口辩解,身侧的钱师孟却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她退下。
钱师孟唇角浅淡勾起一抹近乎苦涩的弧度,语气平和淡然,“长久缠绵病榻,让长公主见笑了。”
“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赵静安压不住心头火气,“你这样的女人,最是擅长故作清高、伪装柔弱,引得世间男人为你牵肠挂肚、失魂落魄。依我看,你便是妲己在世,天生祸水,前朝后宫因你动荡不安,如今又入我大宋后宫,难不成还要再来霍乱我弟弟的朝堂?”
“长公主金尊玉贵,还请慎言。”凝秀上前半步。
钱师孟并未动怒,眼底唯有一片漠然悲凉,轻声缓道:“杨玉环本是寿王王妃,却被唐明皇纳入后宫。世人皆言杨玉环魅惑君上、祸乱朝纲,可无人深究,是君主动心强夺儿媳,是皇权造就了这场荒唐纠葛。世人只会将帝王的过错,尽数推到女子身上,女子一介浮萍,又何其无辜?”
赵静安闻言一怔。
这番道理她似懂非懂,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心虚,这份心虚反倒让她愈发强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盛气凌人:
“我听闻吴越本是军伍起家,偏偏吴越子弟个个咬文嚼字,说话拐弯抹角,你别以为这般故作高深,便高人一等。你看看自己如今的处境,不过是我弟弟……一个……”
她本想寻一句最刻薄难听的话羞辱对方,可视线落在钱师孟苍白孱弱的面容上,话到喉头,终究硬生生哽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长公主。”钱师孟轻声打断她,眼眸无波无澜,“我们同为女子,生在这世间,本就身不由己,万般不易。”
她漆黑的眼眸缓缓黯淡下去,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散乱的碎发,指尖泛着单薄的青白。沉默萦绕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我年幼之时,父王便骤然薨逝,是母亲与兄长辛苦将我抚育成人。家中早已为我定下婚约,可一纸和亲圣旨,我为保全吴越故土被迫嫁入后周后宫。深宫冷暖,无依无靠……而今,您的弟弟登基为帝,我便被囚于这座湖心孤岛,求死不能,求生无门。”
“我……那也……”赵静安张了张嘴,可斟酌半晌,终究不知如何回应。
师孟继续说道,“我从前,也并非这般模样。”钱师孟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我也曾跨马驰骋,肆意洒脱,不是如今这般阴郁孱弱的模样。”
“那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样子?”话音落下,赵静安便暗自懊恼、满心尴尬。
为避开窘迫的气氛,赵静安仓促转开话题,“你……你为何会被我弟弟囚禁在这湖心岛上?”
钱师孟并未作答,只是淡淡抬眸,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赵匡胤可有说什么话?他……是否允我一死?”
提及赵匡胤,赵静安面色复杂,下意识冷哼一声:“我那个二哥,只要一提到你,便喜怒无常、性情古怪,全然不像平日里杀伐果断。”
钱师孟闻言,唇角扯出一抹凄然的苦笑,眼底落寞更甚。
赵静安心底疑惑未解,再度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三弟说,你曾经救过我二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耐不住赵静安再三追问,钱师孟轻轻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抬手整理耳边发丝,许久才缓缓开口,“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他倒在荒郊野岭,命悬一线,我恰巧途经,便将他带回居所,悉心照料。”
“原她当真救过二哥。”赵静安在心底暗自思忖。
“他回去之后,便向后世宗皇帝上书,安排朝廷向吴越求亲。那时我早已定下婚约,自然不愿意。可他威胁说,若是吴越不肯应允和亲,大周铁骑便会踏平吴越疆土。”
赵静安怔怔望着她,迟疑良久,还是问出了心底最疑惑的问题:“为何外界人人传言,你是红颜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