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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朝堂 做,还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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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汴京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像絮,悄无声息地落在宫墙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整个皇宫被一层薄雪覆盖,变成了一幅灰白相间的水墨画,清冷而寂寥,透着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早朝上,范质手持三位宰相联名的奏折,率先出列,提出推行“轮镇之策”,各路节度使定期对调,避免长期驻守一地形成割据势力,禁军将领分派驻防。
奏章念完,朝堂上瞬间一片哗然。武将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虽然奏折中明言,此次调遣皆是“恩赏升迁”,是朝廷对功臣的体恤,但所有人都很快明白了,这是防止武将做大的预防性措施。
谁若是公开反对,便是不愿接受朝廷的恩宠,便是心怀异志,便是自寻死路,更加验证了朝廷政策的正确性。
一时间,很多武将都下意识地看向武将之首的赵匡胤,等着他表态,可赵匡胤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而韩通站在武将队列中,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了然与笃定。
原因无他,宫中已经告知了韩通,他会被留任汴京。因此,此次调遣,对他而言,非但不是削弱,反而是清除赵氏势力、巩固自身在京中地位的绝佳机会。
这个计策,当年吴越国钱弘佐用过。
韩通一派的将领,见韩通神色平静、未发一言,也都按捺住心底的波澜,沉默不语,静观其变,暗自等着后续的安排。
因此,一时间,殿上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赵匡胤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面无表情地望着殿中,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的目光落在范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了解范质的性子,稳重、谨慎,凡事留有余地,绝不会如此冒进,一次性得罪所有武官,这般不成熟、铤而走险的手段,不可能是范质的手笔。
他的目光又缓缓移到王溥、魏仁浦的脸上,见二人神色平静,心底的疑虑更甚。
他微微侧头,越过年幼的小皇帝,目光投向帘后的方向,那里坐着符太后和师孟,厚厚的帘子挡住了视线,他看不见师孟的脸,她的目光,或许正落在自己身上,冰冷而决绝。
“众卿以为如何?”符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太后的威严。
朝堂上依旧一片沉默,武将们不敢言,文官们则纷纷附和,却也无人敢多言半句。
“既然没有异议,”符太后的声音继续传来,掷地有声,“那就按范卿所奏,拟旨颁行。”
散朝,赵匡胤率先走出大殿,冬日的阳光透过薄雪,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赵匡义快步从后面追上来,脸色铁青,周身的怒火几乎要压制不住,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而愤怒:“二哥,你看到了吗?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全部赶出汴京!”
赵匡胤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这是朝廷的旨意,我们身为臣子,当遵旨行事。”
“朝廷的旨意?这分明是范质那帮老东西的主意!他们就是想把我们调离汴京,那群文官一手遮天,掌控整个大周的权力!”
赵匡胤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这里是皇宫。”
赵匡义环顾四周,见宫人远远站在一旁,才稍稍收敛,不服气地嘀咕道:“那又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忠武军节度使调归德军节度使,这哪里是什么升迁,分明就是平调!还不是遥领,是让你亲自去宋州赴任,远离汴京!还有石大哥、慕容大哥他们,全都被调往外地,这不是针对我们,是什么?”
赵匡胤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低沉而坚定:“你去一趟中宫。”
赵匡义愣了一下,满脸疑惑:“去中宫?做什么?去找皇后有什么用?难不成,她还能让太后收回旨意?”
“去问问她,”赵匡胤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能听见,“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赵匡义满脸震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是她?她一直牵挂着那个姓胡的,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险,得罪我们所有人?她难道不顾及那个姓胡的安危了吗?”
赵匡胤垂下眼眸,指尖微微攥紧,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说话。
赵匡义说的是实话,师孟现在最大的软肋就是胡君庭,只要胡君庭还在他们手里,她就不敢轻易翻脸,更不敢做出这般铤而走险的事情。
可他更清楚,范质绝不会有这样的手笔,唯有师孟,在被某种执念冲昏头脑的情况下,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师孟这般行事,定然是有了依仗,或是没了顾忌。
以师孟的聪慧,她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调动旨意,会激起怎样的矛盾,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这说明,她根本不是奔着调防能成功的目的去的,她是奔着把大周搅乱、把局面彻底搞僵的想法来的。
她到底要干什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不计后果。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原本,他打算再等两年,等朝局更稳一些,等他聚拢的人心更齐一些,等所有的事情都水到渠成,再动手夺取这大周的江山。
可现在,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联手,要夺他禁军的军权,逼他离京,这等于是逼着他提前动手。
他不可能离京,当年郭威给他升官,调他离京,他便转头投靠了郭荣。
现在的他,不需要再去投靠任何人了,他自己就是一棵大树。
赵匡胤缓缓抬起头,拂去肩上的积雪,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被逼到了绝境,那就只能破局,只能提前一步,掌控属于自己的命运,掌控这大周的江山。
汴京的薄雪依旧飘着,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赵匡胤的身,寒意直透筋骨。他走出皇宫,没有像往常一样与石守信、高怀德等人寒暄,只是沉默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扬,朝着府邸的方向而去。
马踏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境。
回到府邸,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昏暗的灯光映得他神色凝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摇摆与挣扎,如同潮水般反复涌来。
郭荣死之前,他从未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十几年前,他还四海漂泊,不知何以为家,后来遇到郭氏父子,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从一名无名小卒,一步步走到殿前都点检的位置,手握禁军大权。
是否要安于现状,接受朝廷的调遣前往宋州赴任,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节度使,保全自己与家人的荣华富贵,也不辜负先帝的托付。
可他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文官集团也不会放过他,他们忌惮他的势力,忌惮他的威望,迟早会找借口除掉他,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结局,他看得太多,也太清楚。
他身后跟着一大帮人,都在等着他能起事,他们的身家性命和荣华富贵全都托付于他。他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上,政变这件事,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自古华山只有一条路,命运,也只给他留了一条路。
曾经有那么一刻,他想倾尽毕生之力,守住这大周的江山,守住天下百姓的安稳。对得起柴荣的知遇之恩,临终前的托付,但随即很快便被淹没了。
心底的天平,一边是忠诚与感恩,一边是生存与野心,反复摇摆不定。
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毕生的付出,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不甘心看着幼帝孱弱、太后无能,看着官员们相互勾结,把大周的朝局搅得一团糟!
更不甘心看着天下分裂、战火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统一天下的宏伟蓝图,就此化为泡影!
乱世之中,唯有强者才能立足,唯有手握皇权,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安定天下。
幼帝无能,朝堂内斗不止,这样的大周,早已无力对外征战,更无力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与其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覆灭,不如由自己取而代之,建立一个强有力的王朝,凝聚天下之力,平定四方,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
兵变夺权,或许会被人诟病不忠,或许会背负千古骂名,但比起自己的性命、将士的安危,比起天下的安定、百姓的安乐,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抬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