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以北》春云枝

16、见家长 她喜欢的不

　　国庆假期如约而至，叶初荷收拾好行李，没有回家，而是和周怀序一起去了南京。
　　清晨去中山陵拾级而上，看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午后坐在秦淮河畔的茶肆里，听评弹的软语漫过水面，看画舫轻摇着灯影；傍晚去老门东的巷弄里觅食，捧着热气腾腾的梅花糕，看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灰的瓦檐染成暖橘色。
　　假期的最后一日，他们坐在玄武湖畔看落日。
　　橙红的霞光铺在水面上，周怀序牵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假期落幕时，天边已染上了秋夜的凉意。
　　回到北京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学校与餐厅之间，两点一线。
　　天气渐冷，每一次见面，彼此都裹得比上次更厚一些。
　　十二月的某天，北京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漫天，随风翩跹。
　　叶初荷望着窗外，忽然想起谢道韫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恰在此时，周怀序发来消息。
　　「想不想看雪？」
　　她读懂了他话里的隐喻，抓起羽绒服跑出了宿舍。
　　果不其然，他的车停在校门口。
　　她小跑着扑进他怀里，周怀序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外面冷，快上车。”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她一上车便脱掉外套搭在腿上。
　　周怀序扣好安全带，侧头看她：“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来？”
　　叶初荷眨眨眼，冲他俏皮一笑：“情侣之间的默契。”
　　他笑着轻刮她的鼻尖：“就你机灵。”
　　北京的冬天，最该吃的便是铜锅涮肉。
　　什刹海旁有家店，靠窗的位置正好望见整片水面，雪后初霁，景致极好。
　　她一边嚼着他夹来的肉，一边望着窗外簌簌飘落的雪，心里盛着一种安静的满足。
　　这顿饭结束，雪已停歇。
　　两人牵着手，沿着什刹海散步。
　　北京的雪真美，北京的冬天真美，北京真美。
　　她的家，在北城以北的远方，比北京更冷，雪下得比北京更大。
　　她喜欢的不仅是北京，更是北京的周怀序。
　　冬天一到，寒假的脚步就近了。
　　期末周的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叶初荷径直回宿舍收拾行李。
　　下午，周怀序开车送她去高铁站，两人在进站口拥抱告别。
　　假期里，她照常去打工。
　　这几年靠着兼职，她已经攒下了不少钱。
　　除夕夜，客厅里飘着春晚的欢声笑语和饺子的香气，父母正围在桌旁忙碌。
　　叶初荷躲在房间里，和周怀序煲着电话粥，声音压得很低。
　　“叶初荷。”他忽然开口，“你不是说我们很有默契吗？那你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她脑子嗡的一声，话都说不利索了：“什、什么意思……”
　　听筒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声：“下楼。”
　　叶初荷眉眼一弯，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跑。
　　父母察觉到她的异样，拦住她：“这么晚了去哪儿？”
　　“扔垃圾。”她随口扯了个理由，匆匆出了门。
　　单元楼下，周怀序就站在那里。
　　叶初荷推开门跑出来，他张开手臂接住她，把人揽进怀里。
　　他捧起她的脸，两个人的鼻尖轻轻蹭了蹭。
　　“你怎么来啦？”她声音软软的，尾音上扬，藏不住的笑意和惊喜。
　　“想你了，就来了。”
　　“可过年不是应该陪家里人吗？”
　　他捏了捏她的脸蛋：“你不也是我的家人？”
　　看出她的顾虑，他又补了一句：“不用担心我，嗯？”
　　两人在冬夜里黏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周怀序才开车回了酒店。
　　叶初荷刚推门进屋，母亲的声音就传来：“楼下那个，是男朋友吧？”
　　她一愣，换鞋的动作瞬间僵住。
　　“等他有时间，带到家里坐坐吧。你连垃圾都没拿，还下楼扔垃圾。”
　　叶初荷尴尬地捋了捋头发，换好鞋躲回房间。
　　她把刚才的事在聊天框内编辑好发出去。
　　周怀序说，确实该拜访一下叔叔阿姨。
　　大年初一早晨，家里天不亮就起了灶，案板上切得咚咚响，锅里炖着汤，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房间。
　　母亲掀她的被子：“还睡？不是说今天有人来家里吗？”
　　她猛地睁开眼，摸过手机一看——八点半，周怀序发来消息：「刚出发，有点紧张。」
　　她盯着那四个字，没忍住笑出声。
　　原来他也知道紧张。
　　起床洗漱，帮父母洗菜切菜，耳朵却一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快九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母亲擦着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周怀序手里提着礼盒和果篮，看见开门的是长辈，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头：“阿姨好，新年快乐。”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母亲嘴上说着，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父亲笑着指了指沙发：“坐，别拘束。”
　　饭桌上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要热络得多。
　　父母一边夹菜一边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啊？父母做什么工作的？哪里的人啊？”
　　周怀序一一认真作答，末了还补一句：“阿姨做的菜真好吃，比我妈做的好吃。”
　　饭后，叶初荷抢着去洗碗，周怀序跟进来帮忙。母亲在客厅拽住父亲：“你别进去掺和。”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外面听不清说话声。
　　“还紧张吗？”她问。
　　周怀序把洗好的碗递给她，笑了：“你说呢。”
　　她接过碗，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愣，刚要说话，外面传来她父亲的声音：“闺女，你两洗完了出来吃水果——”
　　叶初荷应了一声，抿着嘴笑。
　　晚上周怀序准备离开，父母送到门口。
　　母亲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常来，别客气。”
　　周怀序点头，看了叶初荷一眼。
　　“我送送他。”她穿上外套，跟了出去。
　　楼道里安静下来，他忽然转身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过关了吗？”
　　她埋在他怀里笑：“应该……过关了吧？”
　　他收紧手臂，低低地笑了一声。
　　寒假结束，叶初荷回了北京。
　　日子回到正轨，她上课，他上班。
　　北京的春天来得慢，三月了风还带着凉意。
　　四月初，北京的风终于软了下来。
　　周怀序来接她下课，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小吃店吃饭。
　　她正低头咬着一颗鱼丸，忽然听他开口：“下周六我生日。”
　　她抬起头：“嗯，我知道呀，礼物都准备好了。”
　　他笑了笑，筷子在碗里拨弄了两下，像是斟酌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眼看她，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些：“那天家里人想给我过生日……你想不想一起来？”
　　叶初荷愣住，鱼丸含在嘴里忘了嚼。
　　“见、见你家人？”
　　“嗯。”他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也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
　　“我想去。”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低头咬掉半颗鱼丸，声音闷闷的：“……我是说，可以啊。”
　　周怀序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伸手揉揉她的头发：“那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见家长。见他的家人。
　　她想象过很多次这个场景，但真的来了，还是觉得像做梦。
　　他的父母会不会不喜欢她？他家里人会问些什么？她该穿什么衣服？要不要带礼物？带什么合适？
　　宋晓玉拉开床帘，打开手电筒晃她：“你今晚怎么了？烙饼呢？”
　　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没事。”
　　“笑得这么荡漾，肯定有事。”
　　叶初荷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声音闷在被子里：“周六……去见家长。”
　　宋晓玉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声低呼：“卧槽？！”
　　“嘘——！”
　　另外两个室友同时拉开帘子从床上坐起来。
　　“见家长？你要见你男朋友家长？”
　　“什么时候？在哪儿？穿什么想好了吗？”
　　“他爸妈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叶初荷招架不住，笑着把枕头捂在脸上。
　　闹了一阵，宿舍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宿舍楼外的树叶沙沙响。
　　她握着手机，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