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以北》春云枝

14、镜花水月 哪怕只是镜

　　晨雾未散，梧桐叶上还凝着露珠。
　　机场的广播声此起彼伏，周怀序牵着她的手走到登机口。
　　叶初荷指尖攥着周怀序的袖口，迟迟不愿松开。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周怀序最后抱了抱她，转身汇入人流。
　　叶初荷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渐渐在视野里消失才转身离开。
　　开学的日子渐近，叶初荷把回程的高铁票截图发给周怀序，屏幕上的日期清晰。
　　没过多久，就收到他的回复。
　　「好，我去接你。」
　　回北京的那天，高铁站人声鼎沸，行李箱在滚轮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叶初荷刚走出出站口，目光就穿过拥挤的人流，落在了不远处。
　　周怀序倚在黑色的宾利旁，车窗半降。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起，眉眼在人群里格外清晰，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显然是特意提前赶来的，连头发都精心打理过，发梢利落，衬得侧脸线条愈发矜贵。
　　看见她，他接过她的行李箱，指尖替她拂去肩上的灰尘，动作熟稔又宠溺。
　　“等很久了？”叶初荷抬头看他。
　　“刚到。”周怀序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怕你出来找不到我。”
　　夜色漫过宿舍的玻璃窗，暖黄的台灯被叶初荷随手关掉。
　　窗外的蝉鸣渐渐消了，初秋的夜风卷着梧桐叶的沙沙声漫进来。
　　她没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连手机都忘了关静音，只留了一点微光在床头轻轻闪烁。
　　叶初荷被床头的闹钟叫醒时，天边刚洇开一抹橘红的霞光，像被谁蘸了颜料轻轻晕开。
　　叶初荷放假时接到班长的通知，要她提前几天返校去迎新点帮忙。
　　她将长发松松挽成一枚低丸子头，垂在脑后，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柔和。
　　一身白T配牛仔短裤的素净装扮，虽无刻意修饰，却难掩清丽底色，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刚站定，就有新生围过来问路，她耐心回应，声音清软，眉眼弯弯。
　　路过的学生和家长纷纷侧目，不少人小声议论。
　　“这学姐也太好看了吧，气质跟明星似的。”“看她给新生指路的样子，好温柔啊。”“听说她成绩好像还特别好。”
　　叶初荷没在意这些目光，专注地帮新生办理手续，指引路线。
　　直到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站在她面前，耳尖泛红地开口：“学姐，请问……计算机专业的宿舍怎么走？”
　　男生个子很高，眉眼干净，带着一点少年的青涩。
　　她拿出手机，点开地图，指尖划动着屏幕，耐心讲解：“沿着这条路走，大概五分钟。”
　　男生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才收回目光：“谢谢学姐，我……我怕走错，能不能加一下学姐微信？万一我找错了，还能问问你。”
　　这个理由妥帖又自然，叶初荷没有拒绝，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通过好友申请时，男生发来一条消息：我叫陈帆，谢谢学姐今天帮我。
　　叶初荷回了个“不客气”，便继续忙迎新的事。
　　陈帆却没立刻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裹了一层柔光，连额角的汗都显得格外好看。
　　人潮渐渐散去，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终于松快了些。
　　叶初荷匆匆理好鬓发，小跑着冲到校门。
　　望见那道倚在车旁的身影，她才放缓脚步，唇角弯起，雀跃着扑入他敞开的怀抱。
　　“我送你的那瓶？”周怀序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得像裹了层棉花，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当然啦，我真的超喜欢！”叶初荷像只欢脱的小鸟，声音里满是雀跃。
　　“上车。”他松开她，替她拉开车门。
　　晚餐选在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炸酱面馆。
　　店面不大，店外还支了几张小桌。
　　周怀序熟稔地寻了个角落落座，片刻后，两碗炸酱面便端了上来。
　　叶初荷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好吃啊！”
　　“喜欢就多吃点，不够再点。”周怀序语气温和。
　　“不用啦！”叶初荷连忙摆手。
　　回到宿舍，那只小巧的饭盒在书桌前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周怀序让她带回来的，说是家里阿姨炖的燕窝。
　　她拧开盖子，用小勺舀起一点，送进嘴里。
　　这是她第一次吃燕窝，也是第一次触碰到他世界的边角。
　　可入口的瞬间，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淡淡的味道滑过舌尖，却在心底泛起一阵苦涩的涟漪。
　　她呆呆地坐在灯前，人生中第一次触及的“珍稀”，对他而言，这或许只是从小到大吃腻了的家常便饭。
　　她突然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而是难以跨越的阶层。
　　他们在一起后，她渐渐习惯了被他宠爱的错觉，甚至忘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阶级鸿沟。
　　她是普通家庭的异乡女孩，为生计精打细算；而他，是生于朱门大院的北京贵少，生来便锦衣玉食。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这燕窝于他不过是饭后甜点；于她却是需要仰望的奢侈品。
　　他赠予时毫不费力，因为这些对他来说本就不值钱。
　　他唾手可得的奢华，是她耗尽青春也难以企及的远方。
　　他送她的礼物、带她吃的餐厅，每一样都标注着她难以负担的价格。
　　他们在一起久了，渐渐模糊了那条看不见的界限。
　　她为了两百多的领带夹省吃俭用，而他随手送出的是千元的香水，带她去吃的是六十多块一碗的面，是她望尘莫及的生活。
　　她送他领带夹，已是她能拿出的全部底气。
　　小小的一个东西是她好几天饭钱，在他眼里或许和那些二十块的饰品没差。
　　于她而言是重金，于他而言却轻如鸿毛。
　　他给她的，是她踮脚都够不到的月亮；她回给他的，只是他随手可弃的尘埃。
　　这种落差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手机震动，是周怀序的消息。
　　「燕窝怎么样？」
　　叶初荷深呼一口气，努力调整出轻松的语气。
　　「我特别喜欢！！」
　　「那明天我再让阿姨炖一点给你。」
　　她没说，其实那口感让她反胃，那不属于她的生活轨迹。
　　屏幕暗下，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爬上床，将手机关机后塞进枕头底下。
　　他们真的合适吗？她在黑暗中一遍遍地拷问自己。
　　他们能走到最后吗？
　　他的家人会接受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吗？
　　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段感情能走多远，也不知道他那道紧闭的家门何时才会为她敞开。
　　他能给她万千宠爱，可现实的悬殊又像一座无形的大山。
　　哪怕此刻相拥得如此紧密，他身后的繁华世界与她的平凡人生，依旧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是小城来的女孩，靠着成绩考进北京的院校，手里攥着的，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一切；而他，是京城本地的世家子弟，家里的人脉、资源，是她穷尽一生也难以触及的高度。
　　她只能死死抓住此刻的温存，骗自己：只要现在开心，就够了。
　　哪怕只是镜花水月，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心待她的。
　　这份短暂的欢喜，或许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