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入梦地》Airflow

2、亡目

　　几经辗转，载着我们三人的接驳车停在了一座高大威严的建筑旁。
　　大抵有象征意义的建筑的外形也是不同的——上宽上窄的尖柱直直叉向云天，无边延伸，如同星球古老童话中支撑起天地的四方圣柱，能连接天地。尖柱的腰部又有无数钢筋向外横插，缠绕成手心向上微微合拢的形状，上承托着一面透明一面遮盖的圆球，期间光华流转，仿若孕育着生命。一层层的钢筋随着机械轮的转动，也带动着尖柱两侧的圆球上下起伏，整个建筑如同活着一般呼吸。
　　尖柱底部有一扇小小的门，待我们三人走进，依稀可看见上面的誓词——“今吾向手中尺，枕边秤立誓，必将诚恳于所有思想，必将无愧于认定之职。”顶端端正正刻着“认定署”四个大字。
　　紧张，黏腻，空气都仿若变成稠粥，从头顶缓缓渗下，爬进衣领，缠绕脖颈，顺着皮肤一寸寸往下，将人狠狠包裹起来，变成蛹，变成茧。玻璃猫不轻不重地顶了我一下，示意我向前，于是溺稠的感觉被身体上一浪一浪的密麻取代，从脊背处生发，蔓延到四肢百骸，当那疙瘩冒至脖间时，我冷不丁地闪抖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快点，在这里时间和精确是第一要务！”玻璃猫又冲我眯了眯眼睛，不满的磨牙。
　　我只好强忍着不适，一步步踏上台阶，随着幽深的走廊越来越短，越发可见光明时，胃部的绞痛也随之生发，再一次带来窒息。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一脚踏进大厅的同时，巨大的警报声也响彻四周，霎时我汗毛竖起，双拳紧握，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失语——这是一面巨大的时钟，镶嵌在面前大厅的背后，顶天立地，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胀了整面后墙！除开此钟之外，周围还附有一只只奇形怪状的钟表和标尺，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房间。
　　这是“暗房”，黑大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Ｓ总督与技术员已完成调岗程序，感谢‘筛查署’与‘认定署’的彼此信赖，相信新鲜血液的到来将为星球的未来增添理性的荣耀。”
　　他旋即一转身，隐入背后的黑暗中。
　　在机器鱼的引领下，我和玻璃猫来到了距离巨钟的五米远的方形工作台上。
　　“请s总督开始校验此秤。”机器鱼一板一眼地播报着流程，一粒一粒地吐出辐射着电音的语句。
　　玻璃猫没理它，径自跳上了工作台，稍稍仰身，接过一桶桶被铁挂钩咬住的装满“思想”的传输桶，“你这么慛的身体，怎么可能搬得动这个大桶！就呆在下面校验这些思想吧！”他高高扬起头，指着我说道。
　　“请s总督开始校验此秤。”机器鱼仍旧一粒一粒地吐出句子，电音越发明显。
　　望着鱼脚下越发焦躁而不断摩擦地面的滚轮，我没底气地往后缩了缩，生怕它一个不好，就冲着我来个百米冲刺，把我从大厅的这头游街到那头，那我这脆胳膊脆腿哪儿能受得住，至少得报废重新返工一遭了！
　　“单线程的草履虫！”玻璃猫气呼呼地炸毛，眼珠咕嘟嘟嘟地上下左右翻滚了一遍，恨不得掏出来俩白眼珠扫描进机器鱼的识别系统，告诉它这是“不满”的情绪。
　　新上任的总督只好三下五除二地在秤旁边识别上自己的瞳孔，再拣出1g的眼珠状砝码小心地放在其一侧，天秤微微外歪头，看来刻度无误。
　　机器鱼终于不吐话，摇摇摆摆着快乐地游远了。
　　“唉！”玻璃猫抓住我的衣领，“快点！我们的工作还有很多！”
　　工作真是逼疯每个人。
　　我比划着标尺，再次展示出“我踩着狗屎运得到了机会但事实我是个无敌草包”的尴尬表情。
　　玻璃猫耸了耸肩，摊手道，“这里的工作比起‘筛查署’会稍稍复杂一些，但由于流程的极其刻板与无趣，也算不了什么高技术含量的事情。”
　　“这是‘游尺’”他接过我手中的尺子，突然欻一下地甩出去，缠绕在传输桶中的气泡上，“这样气泡的刻度就得到了。”
　　他又点了点旁边的按钮，一道光闪射在我的瞳孔上。
　　我不由闭眼偏头。
　　“好了，这样你可以直接录入数据了，每个气泡的刻度，都需要被记录，它们将会被自动排序，以便后续的工作。”
　　“排序？”我追问。
　　“现在！实操！”没等我得到答案，玻璃猫从传输桶中捞起一大坨黑白混合又隐隐泛着蓝光的“思想”，劈头盖脸地扔向我。
　　我猛地甩出尺子，固定住轻轻震动的气泡，“12.97！”我大声道。
　　“这个气泡勉勉强强，中等吧！系统应该会将它归在D类1级里。”玻璃猫解释道。
　　“下一个！”他甩来一个更大的气泡。
　　这次我的动作熟练了很多，一下子便固定住这个活泼好动的气泡。
　　卡着游尺，我惊讶地喊道“28.76！这个气泡简直是气泡中的巨无霸呀！”
　　“没错，这是少见的超大版气泡。可是，按理来说，这么大的气泡不该分给我们……”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这才不是什么‘巨大气泡’了！s，你太久没来了，现在这样的气泡只不过是C类！”咋咋唬唬的声音入耳，一只张合着大钳子的螃蟹横着顺拐到我们的面前。
　　“嗨！你就是跟着s的技术员吧！我是这里最最最智能的调度总管！所有的工序都需要经过我的审阅！”螃蟹骄傲地挺起胸膛。
　　我蹲下与她平视，试探地看向这副惟妙惟肖的金属壳，每一处的连接都是如此的精妙，完全看不出来人造的痕迹。
　　“你真美丽。”我发自肺腑道。
　　“谢谢你！你也很不错！”螃蟹小姐对我点点头，“s，她是一位尽职的员工，你眼光很不错。”
　　玻璃猫无奈地摊手，将脑袋往后微微转了一圈。
　　“那让我来指导新员工吧！我们不仅需要测量不同‘刻度’的气泡，将它们分成ABC等级，还需要对同等级的气泡进行称量，比较他们的‘重要程度’，更重的气泡可以留在秤上！这很简单吧？”她冲我眨眨眼，小小wink了一下。
　　我试探性地将两个圆啾啾的气泡拢在怀里，再放上那泛着银色光泽的托盘。两坨气泡接触到托盘表面时，微微向内瑟缩了一下。
　　“看来——是左边的气泡更‘重要’。”玻璃猫站在我身后，戏谑地说道。
　　“是的，就是这样，你学的很快。”螃蟹小姐张合她的大钳子，见培训成功，她高兴地离开了。
　　玻璃猫将左边的泛着紫光的气泡拎起，放在钢筋托盘中，示意机械臂送走，气泡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被待见，顺顺地滑溜溜地任由远去。
　　我猛地弯腰，试图捧住一小坨黏腻的气泡，却是徒劳。
　　“它们去哪里了？”我冲着玻璃猫喊，心下突然慌起来，先前压制住的胃疼与冷汗重返而至，酥麻黏腻的触感又在一瞬间将我包裹勒住。
　　那一小坨离开的气泡早就没影了，正如同它并未出现过一样。我突然后悔没有再看一眼这其中含藏着怎样的信息，也似乎是我从未认真凝视过我的人生。

　　你非要这么拼命地悬梁刺股吗？
　　啊……不知道，这看上去是一件有益的事情，可以让我有更好的前途……况且，除了这个，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为什么要来报考筛查署呢？哪怕早就在前辈的经验中看到，这份工作的技术含量甚至比不上摊煎饼的印度飞人。
　　离家近福利好吧，其他的工作，总有各种各样的不确定风险，我还想活过35，哈哈。
　　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对象呢，哪怕你烦透了生活受到不属于自己的约束？
　　分了，不会再爱了，谢谢。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生的痛苦不正是来源于选择吗？做这件事，不做这件事，做不得不做的事，做不想做的事。一次次岔路，一次次选择，几番组合，数次交锋。可是，这究竟将我引向了何处？究竟是我选择了这条少有人走的路，还是不过是社会多数趋向的致命吸引？
　　彻夜辗转，历数窗帘上斑驳的月色；无语凝噎，仰头凝视着张狂的枝桠；急色匆匆，在通勤的热锅饺子里面挤出一条羊肠小道时——你在想什么呢？

　　“它们是‘不重要’的。”玻璃猫平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