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唯一的一章 ...
-
楔子
恋爱的第三年纪念日。
仍然清瘦挺拔的他，穿着那件我们初遇时的白衬衫。
他站在路灯下，红着眼眶，告诉我。
“夏语，我们分手吧。”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秦天，你前天生日会上，抱着我许愿，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昨天还说毕业旅行要一起去海边。”
“你今天就和我说分手？”
我上前一步，像往常一样勾住他的手指。
明明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暖啊。
“你别开玩笑，好不好？”
声音已经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今天是纪念日，不是愚人节，你不要开玩笑，好不好？”
他猛地抽回手。
“我说了，分手！你听不懂吗？！”
“你现在就立马滚回宿舍！别给我磨磨唧唧的！”
他声音很大语速很快，指着我们常走的那条路。
旁边的同学在经过我们的时候，慢了脚步。
委屈，又难堪。
我喉咙里像梗着一块好大的药，吐不出去，咽不下来。
“那就，如你所愿。”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开。
如果……如果他追上来。
我会回头。
可他没有。
绿灯亮起，我走上斑马线。
“再等等！！别过——”秦天掐着秒表向我狂奔。
我回头。
下一秒，一辆疾驰的车冲来，我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我好像听到秦川哭吼着我的名字。
撕心裂肺的。
“夏语——！！！”
我重重落地，我想告诉他，我不疼。
可我的世界，全部陷落黑暗。
我并不知道。
在我离开人世后，秦天熟门熟路跑去天台，一跃而下。
“第99次，失去你。”
他说。
第一章
我是夏语，舞院民舞系大三学生。
和秦天恋爱快三年，人人都笑我是恋爱脑。
我也懒得去争辩什么。
毕竟闲言碎语外人说，恋爱甜度自己知。
秦天是我男朋友，隔壁理工大的，和我同年。
我们相遇在林荫道，他帮我捡起掉落的舞鞋。
就这么简单又俗套的，我们相识。
互相认识后，我发现总能偶遇。
没课的时候，我很喜欢躲在图书馆角落看书。
《红楼梦》也看，《霸道总裁爱上我》也看。
他也经常凑过来，坐在我对面。
要么拿着一本《浮生六记》，要么拿着一本……
拿着一本《斗破苍穹》。
“你……口味跨度还挺大。”
在后街第三次偶遇、图书馆第三次偶遇后，我终于开口。
带着点笑意。
他脸腾的就红了。
说话也结结巴巴。
“我……”
“多看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
说完就把书往怀里一塞，急忙起身还撞到了椅子，脸更红了。
我看着他慌慌张张跑离的背影，本想拿过手机给室友发“今天又看见他了”。
结果看到手机屏幕里自己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很饱满。
于是在下一次偶遇的时候，我们加了微信。
他话很多，总是喜欢和我分享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老师点他回答问题、和室友一起去骑行、爬山看到的一朵好看的花……
他还是个吃货，经常告诉我一些宝藏店铺。
哪里烧烤又不齁嗓又好吃、哪里的糖水店用的是A2鲜奶打底……
我回复他：“你在理工大这么闲？”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这叫什么回复嘛！人家好心好意分享，我还……
“夏语，好巧。”
我把视线从手机转移到他脸上，只是这回慌张的成了我。
“好巧啊哈哈……刚刚那个回复——”
“不闲。”他打断我，“每天至少两节大课，一点都不闲。”
我脸烧的厉害，刚想找借口溜走，他微微弯腰，平视着我。
“所以都是算着时间去收集情报来告诉你的啊。”
“毕竟在后街遇见的几次，我看你很喜欢这些，但是你又是舞蹈生，对体重管理有要求。”
我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你……观察这么仔细啊。”
他无奈笑了一声，摇摇头，似乎被我的话噎住。
“嗯，视力好，观察特别仔细。”
“好啦，我们的夏同学等会还有课吧？走路别看手机，前面地砖有松动，别摔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直起身，从我身边走过。
“拜拜咯，观察不太仔细的夏语同学~”
……
“观察不太仔细？”
“我吗？”
我回过头，看他的背影，看着他的白衬衫在风里微微扬起一个角。
心跳突然加速。
“明明我观察挺仔细啊……”
第二章
我是秦天，是隔壁舞院夏语的追求者。
虽然她好像很迟钝。
但我觉得我应该快追到了吧。
毕竟难得看到她脸红。
所以我赶紧先走，留给她一个练了很多次的看起来就很帅气的背影。
为了让她动心，我常备手持小风扇，偷偷吹衣角，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飘逸。
前些日子，我每天去隔壁学校图书馆里拿着书转悠装偶遇
饭点就去后街，街头街尾来回走，等她和室友出现，赶紧随便进个店，装作刚出来的样子。
在终于要到了她微信后，室友都说我疯了。
每天和个妻管严似的，事无巨细搞汇报。
还特意去搜攻略探店，就为了给她推荐好吃好用的。
可我乐意啊。
其实我暗恋她好久好久。
因为小学时她总护着的那个被人欺负的小胖子，就是我。
我追着她的脚步来到这座城市，我想告诉她，我高了瘦了，可以保护你了。
帮她捡起舞鞋递给她，才发现她好像不记得我了。
失落两秒，我就告诉自己没关系，那就从零开始追嘛。
也不打算告诉她以前的事。
一嘛，胖子的过去没啥好说的。
二嘛，我怕她觉得我目标性过强，会有心理负担。
手机震了一下，把我拉回现实。
两天后是她生日。
回想她刚刚愣愣的样子，我想，告白应该不会吓到她了。
毕竟我说得那么明显——
“观察不太仔细的夏同学。”
她应该能听懂吧？
两天后，她请我去她的生日派对，是一家吃漂亮饭的店，我推荐过的。
我特意穿上了最正式的西装，打了领带，还特意头发喷胶做造型。
然后，拿着我攒了大半年生活费买的钻戒和一大捧玫瑰，去了现场。
……
她和她的室友穿着卫衣牛仔裤，很惊讶。
我……好尴尬！！！
不管了，丢人就丢人吧！
单膝跪下，一手上举玫瑰，一手拿出钻戒。
“夏语，做我女朋友吧！”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虽然你可能不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但是没关系。”
“我可以在恋爱里喜欢你更多更多些。”
……
一鼓作气说完了告白后，餐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偏偏我勇气用尽，也不敢抬头看她。
只是在埋怨自己，是不是搞砸了她的生日会。
“好。”
“我答应你。”
我终于敢抬头，发现她泪光盈盈，却在笑。
“你要遵守诺言，要喜欢我更多更多些。”
我突然觉得，她在发光，独照我的光。
“好。”
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很紧很紧。
“我一定做到。”
“做不到，我都不会放过我自己。”
此时的我，绝对没想到未来一语成谶。
第三章
我是夏语，秦天的女朋友。
恋爱快三年，秦天一直都是模范男友。
他信守着他“更多更多喜欢我”的承诺，做了很多很多的事。
每天风雨无阻守着我下晚训，给我带牛奶和三明治。
生理期换成红糖水。
寒暑假期间用奖学金带我去旅游……
今天是我们恋爱三周年纪念日。
“秦天！”
如往常一样，从教学楼里冲出去，扑进他的怀里，
“等很久了吗？”
我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牛奶。
吸了一口，满足地眯眼。
“今天被留下来耗腿，都怪你天天投喂，胖了两斤。”
他一直低着头，微微笑着，看着我耍赖。
“嗯，我的错。”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叹了一口气，满是无辜。
“可是，我想给你带嘛。”
“你练舞那么辛苦，我怕你瘦了被风刮走。”
“可是你胖点更好看诶~这样我又会很容易吃醋。”
我噗嗤一笑，握拳锤了一下他的手臂。
“有完没完？我那就是撒个娇，怎么变成你冲我撒娇了？”
说完赶紧低下头，却又悄悄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
他很快握紧，指节分明的手用力，小臂微微起了青筋。
他一直珍视我，三年如一日。
我很喜欢他。
或许，早就不比他的“更多喜欢”少。
“今天走环南路，咱们去世茂广场。”
他脸故意撇开没看我，牵着我的手却用力。
我会心一笑，打趣他。
“幼稚鬼秦天又准备了什么惊喜呀？”
他猛地回过头看我，说话的语气却委屈得不行。
“都说了是惊喜，你猜到也别说嘛。”
“我准备了很久很久。”
我看着他那副可怜大狗的样儿，憋住了笑。
“行，下次不说，真的，一定不说。”
他这才笑起来，在旁人眼里显得冷硬的下颌线，显得生动柔和了很多。
“但是，还是很谢谢你。愿意为了我花这么多心思。”
“夏语！你再这样说话我就明天给你带榴莲牛奶！”
论如何一句话让男友破防——表达对他付出的感谢。
“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告白的时候都说了。”
“你这么生分会让我以为你想和我分手诶！”
他气鼓鼓，可我觉得好可爱。
我笑着挠挠他的手心，安抚道。
“好啦，就是有感而发”
“这么好的男朋友，我才舍不得分手。”
“这还差不多，哼。”
一秒顺毛傲娇鬼，我心里暗戳戳佩服自己。
绿灯亮的时候，我和他一起手牵手过马路。
下一秒，一辆疾驰而来的车，向着我们冲了过来。
速度太快，他下意识想把我推开，可也来不及。
我和他的手被迫分开。
我飞了起来，然后重重落地。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我迷糊隐约地看到，他满脸是血地向我爬来，握住了我的手。
很紧很紧。
第四章
我是阿伟，秦天的室友。
手机响起，这是今天第五个电话了……
就为了督促我们一定要布置好求婚场地。
看都不看接起来，果然还是这个臭小子。
于是我在他开口之前，先开口。
“我知道你很开心你很兴奋因为今天是你三周年纪念日。”
“我知道你要求婚放心吧场地已经布置好了……”
“阿伟，她会死。”他打断了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
“我救不了她。”
“她会死，你知道吗，她会死。”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很重的鼻音。
“阿伟你平时点子最多了，求求你，帮帮我。”
“我不要她死，我想救她……”
我人傻了——这小子怕不是为了壮胆喝多了假酒？
“你说什么疯话？”
“你神经病发作也别咒别人死啊！”
他在电话那头似乎已经没法停进我的话，只是一个劲地求我。
我觉得事有蹊跷，赶紧出门去找他。
“你相信重生吗？”
“或者循环。”
哪怕在咖啡厅的沙发上坐着，他都在发抖。
“我看着她在我面前死了52次。”
“我替她顶车祸41次，但是她还是会因为遇到杀人犯、被高空抛物……。”
“而我还活着，哪怕我被撞得半身不遂，我也会在本地新闻上看到她的死讯。”
他捂着脸，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我也尝试过带她直接回宿舍，或者去小吃街。”
“可是她回到宿舍，就会因为舍友偷用燃气瓶煮火锅而爆炸，全宿舍都死掉。”
“去小吃街，也是燃气，我们会在经过饭店的时候，燃气突然爆炸，然后一条街的人都——”
“意外发生的时间都在21:00，避不开，怎么办……”
我听得有点云里雾里，可他的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可是……你今天下午还好好的啊……”
我小心翼翼开口，“你……那么多次，经历里，这些事都会发生吗？”
他摇摇头，似乎在回忆，眼眶红得厉害。
“不，在我前99次的循环总结里，只有车祸会必定发生。”
“其余的……只要她不去，就都是平安的。”
匪夷所思。
我还是选择信他，他那么爱夏语，绝不可能开这种玩笑。
“那如果你们不一起行走呢？说得更彻底一点，你们分开呢？”
我犹豫着发问，“你要确定，这个灾，到底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她来的。”
他点点头，声音哑的厉害。
“试过了，就刚刚——”
“不对，应该说，我刚刚结束的上一次循环。”
“我逼着她分手，但是我看着她那副强作镇定的样子，真的心痛得快死掉。”
“可是，她还是——我救不过来。”
秦天终于哭出声，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哭得像个迷路无助的孩子。
“我救不过来，为什么，为什么……”
我抽了张纸给他。
“你先冷静一下，告诉我，你用什么办法重生的？”
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一种悲怆而决绝的表情。
“跳楼。”
“她死了，我就跳楼。”
“第一次是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
“后来发现了这个规律，我就不停地跳楼，想要找到办法。”
“这是第100次循环了，我……我快疯了。”
“她快下课了，这一次，你也跟着来看吧。”
第五章
我是秦天，一个废物。
一个连自己女朋友都保护不好的废物。
我擦干眼泪，让夜风吹熄我泛红的眼眶，第100次站在这盏路灯下，等她。
不然她看到又要心疼我。
我舍不得她皱眉。
“秦天！”
她跳过来，我搂住她。
“等很久——”
“没等很久。”我打断这听了无数次的话，顺手把温牛奶递给她。
“今天耗腿了，对不对？”
“老师又说你重了，对不对？”
她愣愣看着我，然后笑了，眼睛映着路灯亮晶晶的。
“哇噢！你学了什么了不得的掐算，变成秦半仙啦！”
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笑颜，我鼻子发酸，赶紧把脸撇向一边。
“阿伟！”
我把阿伟叫了过来，介绍“你们见过的，这是我室友，你叫他阿伟就好。”
她还是笑眯眯的，也不怪我纪念日把外人带来。
“好呀，阿伟。”
一路上，我都很沉默，我很害怕这个100次。
就像我害怕第10次，第50次，第88次循环一样害怕。
我怕这是最后一次。
我怕她真的……
“秦天，你不开心吗？”
她牵着我的手晃啊晃，“别不开心嘛~今天纪念日，我请你们吃烧烤啊！”
我勉强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我也有惊喜给你。”
“在世贸广场。”
我喉咙堵的厉害，又酸又涨，赶紧快走几步。
阿伟赶紧走到她身边，帮我解了围。
“害，他今天抽风，你别在意哈。”
“他为了今天给你惊喜，其实筹备好久了，把我们宿舍哥几个都累得够呛。”
很快就到了马路边。
在回过头的那一刹那，我飞快抹去了眼泪，转身很紧很紧很紧地抱住她。
“三周年快乐，夏语。”
“我爱你，特别爱你。”
她在我怀里很乖，回抱住我。
“我知道的，我也很爱你。”
“三周年快乐。”
绿灯亮了，我立马打横抱起她快速跑过马路，到达对面人行横道的那一秒——
身后，巨大的撞击声响起。
“卧槽真的——！！！”
阿伟心有余悸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在我怀里的夏语已经昏迷。
她的腰腹部，插着一块汽车碎片，血流如注。
“这他妈违反常理吧！！你抱着她，这破碎片也应该是飞到你背上啊！”
我熟练地报了警叫了救护车，紧紧压着她的伤口。
“嗯。所以，我才绝望。”
我和阿伟沉默地等着医生来。
我仍然很熟练地接受了医生宣告她的死亡。
只是……哪怕这是第100次失去她。
我还是心痛到快碎掉。
摸了摸脸，仍然是满脸的泪。
我当着阿伟的面，爬上天台。
“等等。”
阿伟拉住我，当着我的面，掏出来一个诺基亚砖头机。
“它没电话卡，没联网，所以时间是1970-01-01，但是还是有蓝牙。”
他把他和我在咖啡厅说话的录音，和从交警队拿的事故监控视频通过蓝牙传到了诺基亚上。
“如果……你继续循环，就告诉我，让我看诺基亚里的视频和录音。”
“如果没有，那我祝你和她在那边，幸福。”
我点点头，翻越栏杆，跳了下去。
第六章
我是夏语，刚刚经历了秦天和我分手、车祸的夏语。
死亡后，我来到一个很奇怪的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数光点漂浮。
每一个光点，都放映着一段画面。
我伸手触碰其中一个，画面在我眼前炸开——
秦天跪在我的尸体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然后他站起来，跑去高楼，爬上天台，跳了下去。
我想尖叫，却发现自己在悲痛之下压根发不出一点声音。
泪流满面，我戳向下一个光点。
还是秦天。
冲到我面前，用身体替我挡住了那辆车。
他的腿被撞断，血流了一地。
但他还活着，他爬过来，抱住我，说“没事了没事了”。
可是，我还是死了。
死于一块从天而降的广告牌。
他擦干了眼泪，拖着瘸腿，爬上高楼，又跳楼了。
下一个光点。
下下一个。
下下下一个。
我看到他救我的99种方式。
挡车、搏斗、报警、提前把我锁在教室里……
每一次，他都拼尽全力。
每一次，他都失败。
每一次，他都从天台跳下去。
一点犹豫都没有。
……
我蹲在那片虚空里，哭得喘不上气。
心就像被一只手攥得死紧。
这个傻子。99次啊！
他为我死了99次。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我们只是普通的恋人，过着普通的日子……
甚至刚刚他和我分手，我还——
等等。
那些画面里，他为了保护我，受伤，甚至是替我去死。
但他从来没有死过。
除了在画面中的我死后，他生无可恋地跳楼，然后光球熄灭。
为什么？
……
我开始仔细看那些画面。
第3次循环。
秦天把我推上人行道，自己冲到马路中间替我挡车。
车头撞向他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一道很淡很淡的光，从他身上闪过。
车偏了一点点，撞向了护栏。
另一边，在人行道上的我被毒蛇咬死。
第27次循环。
歹徒的刀刺向我的胸口，他推开我，刀尖差点刺进他的腹部。
又是那道光闪过，歹徒一个趔趄，刀尖偏了，刺进了我的脖子。
第58次循环。
一瓶啤酒从高空中砸下来。
那道光让重物偏移了几厘米。
我盯着那瓶子，从砸在画面中的我头上。
……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很久。
那道光的形状，很像一个人。
很像……我。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他在救我。
我也在救他。
在某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层面里，每一次他为我赴死，我都会想办法让他活下来。
因为有“我”在保护他。
另一个时空的我。
或者说，不知道是第几次循环死后的我。
……
第100次循环开始了。
我在那片虚空中，看着秦天醒来。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但还是爬起来，去接我。
我看着我自己扑进他怀里，笑得没心没肺。
“等很久了吗？”
他说没有，然后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这一次，他让阿伟跟着我们。
这一次，他在十字路口抱着我，说爱我。
这一次，21:00快到的时候，他直接把我打横抱起来，狂奔过马路。
车祸在他身后发生了。
巨响。火光。碎片四溅。
他成功了。
他抱着我，站在马路对面。
我们都活着。
……
但我看到了碎片的轨迹。
有一块碎片，正在飞向他的后背。
角度很刁钻，速度很快。
会直接插进他的脊椎。
他会死。
……
我没有犹豫。
我冲了出去。
从那片虚空里，冲进那个画面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我只知道，在碎片插进他后背的前一秒，我挡在了中间。
那块碎片穿过“我”，轨迹改变了。
从他的后背，变成了——
我的腰腹。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活着的我，被碎片击中，倒在他怀里。
血流了一地。
秦天的脸上全是震惊和绝望。
“这他妈违反常理吧！！你抱着她，这破碎片也应该是飞到你背上啊！”
阿伟在旁边吼。
是啊，违反常理。
但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是我干的。
因为我不能让那块碎片杀死他。
哪怕代价是我自己。
……
第100次循环，他救了我。
可我杀死了自己。
我看着他抱着我的尸体哭，看着他又一次爬上天台。
在他跳下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第100次，失去你。”
不，秦天。
我想让你放弃我，这样你就不用再循环了。
……
没关系。
还有第101次。
第七章
我是秦天，第101次在咖啡厅睁开眼睛。
我给阿伟打电话，让他打开他的诺基亚看。
他“卧槽”一声，十分钟后到达我跟前。
“这次怎么办？”
“不知道。”
我靠着沙发背，盯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只想她活着就好，哪怕我死，为什么也这么难？”
阿伟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不今天你别去找她了？让我去？”
“你去？”
“对，我去接她，我带她走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你离她远一点，说不定那个'诅咒'是跟着你的。”
我愣住了。
这个思路我没试过。
“好，你去。”
……
下午两点，阿伟去找夏语。
我躲在宿舍里，没有出门。
手机攥在手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17:00。
阿伟发消息：【我找到她了，她和她室友正在逛商场。】
18:00。
【一切正常】
19:00。
【还是正常，她在吃烧烤】
20:00。
【没事，她还是在商场里，哪儿都没去】
20:30。
【秦天，我觉得这次可能真的成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不敢相信——她应该在晚训的！
前100次，她六点半后都在舞蹈室晚训啊！！
真的可以吗？
只要我不出现在她身边，她就不会死？
我心痛如绞，难道，和她在一起就这么难？
非得拆散我们？
20:55。
手机响了，是阿伟打来的。
“秦天！”
他的声音在发抖，伴着很粗的喘气声
“她……她跑了！天台，她上了天台啊！！”
“我拦不住！我在爬楼！”
我的血液瞬间冷得凝固。
夺门而出。
我拼命跑，我上电梯，再爬楼，肺快要炸开。
20:57。
我上了天台，看到她。
她坐在空中花园的椅子上，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白裙。
眼眶红红的，看着我，但在笑。
“秦天，我在等你。”
她朝我挥挥手，像是告别。
声音轻得风都能吹散。
可我还是听到了她的叹息。
我是夏语。
第101次循环，我在活着的时候，也有了全部的记忆。
可能是因为第100次我主动介入过。
可能是因为某种规则被打破了。
总之，今天下午，我忽然想起了一切。
所有的循环。
所有他救我的画面。
所有我救他的画面。
还有那片虚空。
……
阿伟来跟踪我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想把我带走，让我远离秦天。
可是没有用的。
命运要的是我的命。
不管我在哪儿，21:00我都会死。
唯一的区别是，如果我不在秦天身边，他就会一个人承受我的死讯。
然后他又会跳楼。
我不要。
我要当面告诉他真相。
……
20:47，我上天台坐着等他。
十分钟后，看着他跑过来，满头大汗。
“夏语！你怎么来这里了！”
“秦天，我在等你。”
我冲他挥挥手，走向他，抱住他。
“20:58。还有两分钟。”
“以防万一你又跳楼，我提前给消防队打了电话。”
他僵住了。
“你……你怎么……”
“秦天，我全都知道了。”
我仰头看他，眼泪掉下来。
“你循环了101次。”
“你为我死了101次。”
“可是你不知道的是——”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腰腹部。
上一次循环，碎片插进去的位置。
“我也救了你101次。”
第八章终章
我是秦天。
她说她救了我101次。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什么叫你也救了我？”
“你还记得吗？”她的声音很轻，“你替我挡过很多次。挡车。挡刀。挡高空坠物。”
“但你每次都只是受伤，从来没有死过。”
我愣住了。
对。
我确实从来没有死过。
除了跳楼。
“那不是命运保护你。”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是我在保护你。”
“每次你为我赴死，我都会在另一个地方，替你挡掉那些致命的伤害。”
“你不知道而已。”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另一个地方？什么地方？”
“我也说不清楚。像是……时空的夹缝？”
她笑了一下，带着泪。
“每次我死了之后，我都会在那里'醒来'。然后我能看到你下一次循环里的所有事情。”
“你挡车的时候，我让车偏了一点。”
“你被捅的时候，我让刀偏了一点。”
“你被砸的时候，我让重物偏了一点。”
“所以你才能活下来。”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第100次呢？”
我死死盯着她。
“那块碎片，本来应该插在我背上的，对不对？”
“是它杀不死我，还是——”
“是我。”
她打断我，声音很平静。
“那块碎片本来会插进你的脊椎。你会死。”
“我不能让你死。”
“所以我跑过去，碎片穿过我的肚子。”
“但是同样的我不能出现在同一时空，所以，你怀里抱着的我，才会出现腰腹被车碎片刺伤。”
……
我蹲下去，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块反物理的碎片，不是什么命运的玩笑。
是她。
是她为了救我，杀死了她自己。
“为什么？！”
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吼她，声音都破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宁可死！我宁可那块碎片插在我身上！”
“因为我也想救你啊。”
她摸了摸我的头，蹲下来平视我，眼眶红红的，却伸手把我的眼泪擦干。
“你救了我101次。”
“难道我不能救你101次吗？”
……
21:00。
我抬头看四周，什么异常都没有。
没有车。没有坠物。没有歹徒。
“夏语，也许这次——”
话没说完。
她忽然咳了一声。
然后嘴角流出一道血。
“秦天。”
她靠在我怀里，声音很轻。
“我好像……不太舒服。”
我低头，看到她的白裙子上，洇出一片红。
腰腹部。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位置。
可是什么都没有击中她。
什么都没有。
“夏语！！！”
我抱紧她，手忙脚乱地捂住那个伤口。
可我根本不知道该捂哪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碎片，没有伤口，只有血。
像是从身体里面渗出来的。
“别怕。”
她伸手摸我的脸。
“这就是命运要的东西。”
“它要我死。”
“不管用什么方式。”
……
“不，不对，我再跳一次楼，再循环一次——”
“秦天。”
她捧着我的脸，让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不要了。”
“102次也是一样的。1000次也是一样的。”
“我欠命运一条命，我还不了。”
“但你不欠。”
“你应该好好活着。”
我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要！没有你我活着干什么！”
“你活着，我才没有白救你啊。”
她笑了笑。
“秦天，你听我说。”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在那片虚空里，我看到了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
“你为我去顶着车祸的时候，我好心疼。”
“你被为我挡刀的时候，我好心疼。”
“你每次从天台跳下去的时候，我好心疼好心疼。”
“可是我也好幸福。”
“因为你那么爱我。”
“101次，你都那么爱我。”
她的手在发抖，但还是努力擦掉我脸上的泪。
“所以我也想让你知道——”
“我也很爱你。”
“不是100次，不是101次。”
“是每一个时空里的我，都深爱着你。”
……
我抱着她，在天台的路灯下。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
血把我的衣服都浸透了。
“秦天。”
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答应我，不要再跳楼了。”
“好好活下去。”
“替我……把这辈子过完……”
我点头，点得很用力。
“好。”
“我答应你。”
她笑了。
眼睛慢慢闭上。
手垂落。
……
我抱着她，在灯下坐了很久很久。
再没有人会笑着跳我身上扑进我怀里。
再没有人会悄悄塞进我的手里。
再没有人会从小到大……一直保护着我。
迟来的悲伤如海啸直接裹挟着我，沉入海底。
溺死。
阿伟赶来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秦天……”
“我不跳了。”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让我好好活。”
“我答应她了。”
阿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夏语。”
“你救了我101次。”
“我会好好活下去。”
“替你，把这辈子过完。”
……
“每一个时空里的我，都深爱着你。”
我也是。
夏语。
每一个时空里的我，都深爱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唯一的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