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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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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二天上午,陆怀瑾没有去公司。他打了几个电话,推掉了两个会议,让陈秘书把今天所有的安排都压缩到了下午。沈清坐在客厅里看着他打电话时的侧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个向来把工作排在第一位、连生病都不肯休息的男人,此刻正在为了陪她去见一位退休的老人而调整整个日程。
“走吧。”他挂断最后一个电话,拿起车钥匙。
沈清跟在他身后出门。电梯里,她注意到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了些——一件深灰色的圆领羊绒衫,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没有穿西装,也没有打领带。她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是特意这样穿的。去见顾衍之那样的长辈,西装革履反而显得生分。
车子驶入城南那片老旧的别墅区时,沈清看着窗外熟悉的银杏树和红砖灰瓦的建筑,想起了上次来的时候。那晚从顾衍之家出来,她在车上问他“你十五岁那年去过城郊吗”,他回答“去过”。从那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陆怀瑾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车。院子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满地金黄被风扫到了角落里。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推门下车。
沈清跟着下来。陆怀瑾绕到后备箱,取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茶叶和一盒点心。沈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昨晚在厨房里翻找了很久,她以为他在找什么文件,原来是在准备这些。
门铃响了两声,门开了。顾衍之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棉袄,戴着那副金丝眼镜,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看到陆怀瑾,他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落在沈清身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来了。进来吧,外面冷。”
客厅里和上次一样,简朴而雅致。木质家具被擦得发亮,书架上的旧书排列整齐,角落里一只老式留声机正在播放一首沈清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旋律舒缓而悠长。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旧纸张的气味,混合着一种属于老人家特有的、安宁的气息。
顾衍之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亲自去厨房泡了茶。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龙井,带着一股幽幽的兰花香。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在自己那张旧藤椅上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们。
“城西的事,有进展了?”顾衍之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陆怀瑾端着茶杯,微微点头:“评估那边,小宋请了病假。我让人去问了,说是压力太大,需要休息几天。但具体是什么压力,他什么都没说。”
顾衍之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小宋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心性不够稳。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在这个位置上做出成绩来。”老人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怀瑾脸上,“周慕辰找过他?”
“找了。不止一次。”陆怀瑾的声音平稳,“周慕辰没有直接提城西的事,而是通过中间人请小宋吃饭、喝茶、聊行业前景。他给了小宋一个‘大方向’——让城西项目成为这个城市的标杆,让所有人都记住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小宋心动了。”
沈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明白陆怀瑾的意思。周慕辰不需要收买小宋,他只需要让小宋相信,他的方案对城西、对城市发展、对历史负责。一旦小宋从心底里认同了这个“道理”,他就会主动地、心甘情愿地为周慕辰的方案开出绿灯。这不是违规,这是“站队”。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沈清一眼,然后说:“我们想请您帮个忙。”
顾衍之的眉毛微微挑起。
“小宋是您的后辈,也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您说话,他会听。”陆怀瑾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而诚恳,“不需要您替我们说话,只需要让他看到周慕辰没有告诉他的那一面。”
顾衍之看着陆怀瑾,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慈爱的神色。“怀瑾,你和你父亲真的很像。”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叹,“你父亲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他用的方法,不是去说服小宋,而是让小宋自己发现问题。”
“什么问题?”
“城西项目的评估,不能只看眼前的经济效益,还要看长远的、社会层面的影响。周慕辰的方案,从短期看确实很诱人——高杠杆、快周转、高回报。但从长期看,风险太大了。一旦资金链出现问题,整个项目就会烂尾,到时候受苦的不是周慕辰,是那些等着回迁的居民,是那些指望着这个项目带动就业的普通人。”顾衍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不需要去和小宋争辩周慕辰的方案好不好。你只需要让他看到,周慕辰没有告诉他的那一面。”
陆怀瑾沉默了。沈清看着他,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她知道他在思考,在消化顾衍之的话。
“顾叔叔,”沈清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清晰,“周慕辰的资金链,有问题。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他在利用海外壳公司做杠杆,利率异常。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不仅是烂尾,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波及很多无辜的人。”
顾衍之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一种温和的、长辈特有的审视。然后,他微微点头:“你查到了什么程度?”
“有线索,但还没有拿到完整的证据链。”陆怀瑾接过话头,“我需要更多时间,但如果小宋那边先出了评估报告,对我们的整个节奏都会有影响。”
顾衍之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几片残留的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他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这样。”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直白的话,“我找个时间,约小宋出来喝茶。不聊城西的事,就聊聊天。我会跟他说,做评估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算账,是良心。数字不会骗人,但人会。让他自己想,想明白了,比谁说都管用。”
陆怀瑾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谢谢顾叔叔。”
顾衍之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父亲当年帮过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现在能帮你一把,也算是对你父亲的一点交代。”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清,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陆太太,第一次正式见面,没什么好送的。这本旧书,是我自己收藏的,送给你做个纪念。”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线装书,递给沈清。沈清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是一本旧版的《诗经》,书页已经发脆,封面上有淡淡的墨渍,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顾衍之藏书,一九九八年春”。
“谢谢顾叔叔。”沈清说,心里却有些疑惑。为什么要送她《诗经》?
顾衍之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目光在她和陆怀瑾之间转了一圈:“《诗经》里有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怀瑾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但心里装着的东西,比谁都多。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沈清捧着那本旧书,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封皮,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感觉到陆怀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当她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移开了视线,耳廓却有一层极淡的红。
从顾衍之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银杏树在路灯下投下一地碎金,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两人沉默地走向车子,沈清手里捧着那本旧《诗经》,心里有一种微妙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被人轻轻地推了一下,推到了某个她一直不敢面对的地方。
上车后,陆怀瑾发动了引擎,但没有立刻挂挡。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灯照亮的石板路上。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几秒。
“顾叔叔说的那句话,”沈清开口了,声音很轻,“‘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是什么意思?”
陆怀瑾偏过头看她。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
“意思是,”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平稳,“见到了喜欢的人,怎么能不高兴呢。”
沈清握着那本旧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流淌成一条河。她的心跳有些快,快到她觉得陆怀瑾可能都听见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诗经》抱在怀里,封面上的那个名字——顾衍之藏书——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霓虹灯、车灯、路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沈清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光点从身边掠过,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顾衍之的话——“他心里装着的东西,比谁都多。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陆怀瑾的侧脸。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他的脸,明灭交替,像老电影里的画面。
“陆怀瑾。”她叫他。
“嗯?”
“你父亲,”她顿了顿,“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怀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路上。“温和。比我温和得多。”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沈清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近乎柔软的东西,“他喜欢下棋,喜欢喝茶,喜欢养花。他和我祖父不一样,他不擅长做生意,更擅长和人打交道。顾叔叔说,他最大的本事是让身边的人觉得舒服。”
“他去世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岁。”陆怀瑾的声音低了一些,“刚上大二。”
沈清看着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揪了一下。二十岁,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年纪,父亲去世,家族的重担落在他肩上。他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沉默、克制、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冷峻的外壳底下。
“所以你才那么早接手陆氏。”她说。
陆怀瑾没有回答。但沈清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知道他听进去了。她没有再问,只是将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放在挡位杆上的手背上。他的皮肤微凉,但很快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了。
“开车小心。”她说,声音很轻。
陆怀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在他脸上闪过,沈清看到他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她看到了。
“嗯。”他说。
车子驶入“云境”的地下车库。熄火后,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车厢里,只有引擎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清。”陆怀瑾忽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
“谢谢你今天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事情,“顾叔叔,他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这些年,我很少来看他。因为每次来,都会想起我爸。但今天,有你一起,好像……没那么难了。”
沈清看着他。车内很暗,只有地下车库的日光灯从窗外投进来一些苍白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她看到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在商场上从不示弱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坦诚。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那个吻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温热的、安静的、想要告诉他“我在”的笃定。
陆怀瑾愣了一瞬,然后他的手覆上她捧着他脸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他加深了这个吻,不疾不徐,像是在品尝一种期待了很久的味道。地下车库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但那些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沈清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乱。她睁开眼,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映着车顶那盏昏黄的阅读灯,像是两潭落了星星的深水。
“顾叔叔给你的那本书,”陆怀瑾的声音有些哑,“你回去可以翻到《郑风·风雨》那一篇。”
“为什么?”
“因为那一篇里,除了‘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还有一句,”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沈清看着他。
“意思是,”他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见到了你,我的病就好了。”
沈清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又松开。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是觉得,在这个暗沉沉的地下车库里,在这个冰冷的、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生长。
“回家吧。”她闷声说。
“好。”
两人下了车,并肩走向电梯。陆怀瑾的手很自然地找到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电梯上行时,他们依旧站在轿厢的两侧,但这一次,手没有松开。
回到公寓后,沈清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翻开了那本旧《诗经》。她找到了《郑风·风雨》那一篇,借着落地灯的光,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陆怀瑾从厨房里端了两杯温水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看完了?”他问。
“嗯。”沈清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天花板,“顾叔叔为什么送你父亲《诗经》?”
陆怀瑾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我父亲年轻时,追我妈,就是靠一本《诗经》。每天抄一首塞在我妈的信箱里。抄了整整一年,我妈才答应和他约会。”
沈清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落地灯照得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回忆式的笑意。
“所以顾叔叔送你这本书,”沈清慢慢地说,“是在提醒你,有些事,要慢慢来。”
陆怀瑾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光,像冬夜里隔着玻璃看炉火。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等了十五年。不差这几天。”
沈清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她没有别过头,也没有掩饰。她笑得很轻,很浅,但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像是雨后初晴的天光。
“陆怀瑾,”她说,“你这个傻瓜。”
陆怀瑾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城市的夜声,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那本旧《诗经》摊开在茶几上,停在《郑风·风雨》那一页。灯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将那些两千多年前的字照得清晰而温暖。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亿万盏灯火在黑暗中亮着,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而在这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公寓里,有一盏灯,终于不再只是亮了,而是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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