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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殿抗婚惊御座 芳园对语定棋约 慕容天娇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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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元二十六年六月初六,帝于麟德殿为三皇子举办庆功宴。
今日婉兮婉如二人注意到自家主子的心情格外得好,梳妆之时慕容天娇还哼了几首曲子。
“主子今日可是有什么开心事?”婉兮边为慕容天娇绾发边问道。
慕容天娇只是朝她狡黠地一笑,两个梨涡浮现在她白瓷般的脸颊,“你们等会便知道了,婉如,把我库房里那盒长春绛取来。”
婉如听话照办,御赐的长春绛摆在案上,慕容天娇竟拿着刷子作势要往她和婉兮的嘴上刷,惊得二人立马闪躲,跪在地上。
“主子,这是折煞我们呢啊。”
慕容天娇看到她们的反应不禁有些想笑,她从小待她们如同姐妹一般,但从未给她们亲自化过妆。
经历了前世种种,她对婉兮婉如有太多亏欠了,一时兴起想要给她们也化上口脂,却也没料到两个姑娘会是这反应。
见她们这般模样也不再强求,只是在库房里又拿了两盒赏给她们二人。
婉兮婉如收到后皆是震惊——慕容天娇因宫中疼爱有加,御赐的东西可能比某些公主的还要多,但她们收到还是第一次。看来主子今日也是真的高兴吧,这也让她们为前些日子的事情松了口气。
描眉画黛一番下来,时候也差不多了。慕容天娇上了车,缓缓地向宫里去。
到了宫门,婉如搀着她下来,看到这个她进出过无数次的门,她有诸多的感慨——上辈子,最后一次进去,是凤冠霞帔,正位中宫;最后一次出来,竟是狼狈不堪,含冤莫白。
今日要干的事情,她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但这是她必须下的第一步棋,而对手,便是那九五之尊的帝王。
进了麟德殿,摆设一如既往地金碧辉煌,她依照礼数地坐下,练就了多年的本事,使她微乎其微的一眼就可看穿全场的来客。
皇家贵眷之中,唯差帝后二人及三皇子,使得慕容天娇不禁纳闷,这场宴会的核心人物为什么迟迟没有到场?
不等多时,高瞻启才风尘仆仆地到来,坐到了太子旁边的位子上,只见二人贴得极近,时而窃语、时而说笑。
虽能猜出肯定都是说些客套话,但慕容天娇还是忍不住地侧目观察这位她前世并未怎么注意过的靖边王,却在借饮茶的功夫抬眸时不小心对上了高望穹的眼神,他素来自视甚高,只当她是遥遥望他,便朝那方一笑,惹得慕容天娇满心不适。
身上的恶心劲儿直到帝后二人到来才散去大半,依计而行后,皇帝摆了摆手: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吾儿凯旋之宴,只需把酒言欢啊!”
血色绫罗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宾客们笑声震天。
待舞女们摆弄着飘飘衣袂退场后,慕容天娇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御座下叩首:
“陛下,臣女有一件事,再不说,恐怕来不及了。”
“哦,昭蕙何处此言?”皇帝高麟将才举起的酒杯又放回桌案上,慕容天娇虽不敢抬头,也可感觉到那锐利的目光…
“臣女近日常做噩梦,梦里龙虎相斗,生灵涂炭,血染青天……前些日子,偶遇一算命先生,一见臣女,便跪地叩首,说臣女命格太重,若与宸王殿下成婚,必致国破家亡,江山倾覆。”
只听御座上传来一声桌案被拍打的巨响,“一派胡言!昭蕙,你可知你犯了抗旨与欺君之罪!”
慕容天娇抬头,缓缓看向那充满愤怒的脸庞,“臣女知罪,但江山社稷在前,慕容家先祖随太祖打下来的天下,若因臣女与宸王殿下的儿女私情毁于一旦,那臣女…死不遵旨!”
“今日,臣女当着满朝文武、天下宾客的面,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慕容天娇,宁死不嫁!”
慕容天娇几乎是喊着说出这些话的,她不信搬出太祖与江山,皇帝还会霸王硬上弓。
麟德殿一片寂静,甚至连宾客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陛下,既然昭蕙郡君这么说了,那臣便也不能瞒着了。”
只见从席位间走出一位面容清秀得近乎女相的男子,要不是听到声音,没人会看出他的性别。他款款上前,跪在了慕容天娇身后。
“罢了,有什么事快说吧”高麟闭了闭眼,抬手示意那位男子张口。
“陛下,慕容姑娘所言非虚。臣近日夜观星象,见紫微星动,旁现双凰星并耀。明者,乃天娇姑娘,主国运昌隆;隐者,踪迹未明,尚不知流落何方。若强逆天意,将明凰配于宸王,强使二星相犯,必致阴阳失衡,国祚动荡。”
殿内又陷入沉寂,只有这位男子说的话在房梁上回荡。
“好,好啊,你们怕不是早都计划着合起伙把这场宴席给砸了吧!”
“臣女不敢!”
“臣不敢!”
皇帝并未再开口,而是盯着二人看了许久,才对着座下的高望穹道:
“启儿,今日你是主宾,说说这事该怎么办啊?”
慕容天娇悄悄地将视线移向高瞻启,她或许未料到皇帝竟会把这个事抛给他们。
只见高瞻启深深一揖道:“此事儿臣本不能插手,但作为守卫大胤江山的一份子,儿臣认为,父皇应以国本为重,暂息雷霆之怒,待司玄道长将星象与双凰之说详述毕,再于御书房与心腹近臣密议处置之策。”
“罢了,既然启儿这么说,你们俩先退下吧。”
慕容天娇深深呼出了一口气——怕,确实怕,怕得她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颤,生怕高麟震怒之下把她打入死牢。
殿内,丝竹管弦又起,人们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只是多了些窃窃私语之声。
慕容天娇再待不下去了,她能感受到一道阴冷的目光正紧紧地黏在她的脸上,不必猜都是高望穹。她看向东边,就可以瞧见父兄,看向上方,皇帝不知思索什么,皇后脸色也十分不好,她也不管那些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离席去了御花园。
六月,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光,只是她根本没心思欣赏这满园旖旎。
那个司玄她前世根本不认识,为什么会站出来帮她说话?慕容天娇拨弄着石榴花瓣,百思不得其解……
“昭蕙郡君果然不同寻常贵女啊,大闹完本王的庆功宴后,还有心思赏花。”
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男音,还夹杂着鼓掌声。
慕容天娇转身,便对上那双古潭般的双眸,她立即行礼。
“不知王爷前来,是为何事?”
“不为何事,本王在边疆呆惯了,不适应宴上的风气,前来御花园透透风,怎的,郡君要与本王讲礼节吗?现在这情形,怕是不必了吧。”
“王爷何出此言,臣女今日之举是被逼无奈,王爷乃一代枭雄,还望不要与臣女计较,只是王爷前来若是为了呛臣女的,还望失陪了…”
慕容天娇说罢,转身要走,这个靖边王,她前世看不透,现在也根本顾不得,只想讨个清净,却又被身后的人叫住。
“郡君留步,本王前来怎可能行那种稚气之举,只是觉得郡君今日所为,非京中寻常闺秀常态,颇有…‘女中豪杰’风范。”
慕容天娇听罢,挑了挑眉,“这可不叫呛臣女吗?”
“怎会?毕竟郡君可是让钦天监监正帮着说话的人,本王佩服”高瞻启说完,还不忘作上一揖。
“王爷折煞臣女了,臣女素来只与闺秀往来,今日钦天监监正出言,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
高瞻启没再接话,就看着慕容天娇继续摆弄着手边的石榴花。
此地偏僻,慕容天娇和高瞻启都未让侍从们跟随,二人不言,空气就像凝固了一般。
慕容天娇此刻手心已微微出汗了,她能感受到高瞻启那道仿佛黏在她身上般的目光。
“王爷,恐怕不止于此吧?”慕容天娇收回了手,她带着那道探寻的目光,重新看向了高瞻启。
高瞻启仍并未着急回她的话,而是继续用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郡君可知,我曾在北地寻见一种奇树,此物一次开多花,皆芳而艳,但大小各异,怪的是,只有那一朵最小,最不起眼的,才能开到最后。”
慕容天娇停下手中的动作。
“本王多年前从民间获得一盘难解棋局,找遍天下奇才,都道解不出,近日回京,听闻郡君擅弈,还望几日后光临本府,试上一试了。”
高瞻启没有留下一句多余的话,转身向一片合欢花林走去,不见踪影。
慕容天娇回殿后,帝后和太子早已不见,高瞻启已经被成群的武将围住,高望穹也不知踪影。
她瞧见父亲,他正在与旁边的官员交谈,黑髯之中藏了些许的白,脸上的皱纹在烛光的照射下格外明显。
边上的官员喋喋不休,而父亲只是点头迎合着,偶尔张口说上几个字,堆砌的笑意掩盖不住因年岁渐长带来的疲惫与无力。
慕容天娇深知父亲刚刚为自己那冒险的举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心头不禁地涌上一阵酸涩,她竟又让他忧心了。
她闭了闭眼,尽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宴席结束后,慕容天娇坐在马车上,她知道,第一子,她大概是下对了,但这还不够。
回府后,留在府中的婉兮立刻迎了上来:
“主子,你怎的样?今日之事奴婢从夫人那里得知了,你可把我们吓个半死。”婉兮围着慕容天娇转,心中的焦急溢于言表。
“好婉兮,我这不是毫发无损的回来了吗?且先不论这,前一阵安排你和婉如去干的事如何了?”
婉兮听到后,神色正了正,叫来婉如将慕容天娇安排的事的结果一一禀报。
“□□小姐那边,奴婢让她房中的粗使丫头盯着,发现□□小姐总是会让她那贴身丫鬟芙春到北街的绸缎铺买些布料,但芙春那架势,明显就是有问题。”
“还有呢?”
“咱们房中确实有可疑之人,但不仅咱们房中,包括老爷书房那边的人,夫人身边侍候的,都有…”
慕容天娇抿了一口茶,这些都在意料之内,前世宸王扳倒慕容家,不仅仅是因为一封谋反信,还有许多莫须有的“证据”,若不是现在就开始安插眼线,怎么可能一朝之间毁掉整个国公府。
只是这辈子,不管是宸王还是慕容□□,都别怪她无情无义了。
“你们继续查,记住,千万别打草惊蛇,现在还不是时候。”
“此外,再帮我查一人,钦天监监正——司玄,只需打探他的身世和人缘即可,钱不是问题。”
婉兮婉如一头雾水地应下,慕容天娇知她们对自己的行为多有疑问,但她又有什么理由解释。
六月初九,珩王府的宁曦郡主高芊芊前来找慕容天娇。见到这位阔别已久的闺中密友,慕容天娇又要忍住眼泪。
与高芊芊在后院的石凳上闲暇片刻,一丫头就来报:“主子,这是靖边王府送来的请柬。”
慕容天娇打开一看,便知是靖边王的侧妃送来的,说是半月后请京中贵女去靖边王府赏花。
“这靖边王的侧妃…我怎么还未听说过”
高芊芊立马把头探过来,看了看那上面的内容,磕着瓜子道:“不就是白溪灵呗,你忘了,被京中贵女称为‘尼姑’的那个。”
慕容天娇听罢,才有些印象——这白溪灵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她从不参与社交,有人说在寺庙见过她,常着一身素衣抄佛经,前两年她未婚夫又死了,因此被称为“尼姑”。
“这白溪灵啊,被我表哥纳侧后就像变了个人,时不时地就去参与些小宴,还自己办宴席,怪的很,她之前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而且啊,不止怪在这里,还有……”
“还有什么?别卖关子了。”慕容天娇知高芊芊最爱这一套,但她还最吃一套。
高芊芊招手示意慕容天娇凑近,在她耳边低语:“我曾听靖边王府上的人说,我表哥从未踏进过她的院子,所以…要么是我表哥的问题,要么是她的问题。”
慕容天娇听罢,没有漏出高芊芊期待的羞赧之色,反而刮了下高芊芊的鼻子嗔道:“你这未出阁的小姐,整天打听人家后宅之事作甚?”
高芊芊有些失落,转而拿起桌上的糕点放进嘴中:“那可不是我一人知晓的,京中之女无人不知,只是大家都不在明面上说罢了”
高芊芊啃完那一块糕点,突然眼冒精光地抓起慕容天娇的手:“好姐姐,半月后我肯定也在场,咱们就看看,这白溪灵是何许人也?”
她无奈地捡下高芊芊头上的花瓣,温言:“你这丫头,人家的地盘,不想着提防些,还想着怎么去闯祸。”
高芊芊朝她吐了吐舌,又论起了京中其他趣事……
是夜,慕容天娇盯着手中那封请柬发呆,玉轮高照,为房中每一件物品都镀上了银光。
婉如前来,将一张纸递给了她。
“主子,奴婢刚路过后门被一婆子塞的,说是要给您。”
慕容天打开,只见那张纸上只写了一个银钩铁画的“弈”字。
月光如水,她的心却如火。
半月后,就要下第二子了…金殿抗婚惊御座芳园对语定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