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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都是骗人的 ...

  •   转眼间,暮色尽沉,山野间漆黑一片,唯有天幕悬着几点寒星,幽幽闪烁。

      赶了大半日的路,方老爷见夜色已深,便寻了一处背风的空地停下马车。他拾来些枯枝,燃起篝火,火舌噼啪跳跃,三人围着暖光歇歇脚。

      一旁的马儿低头啃食着路边的青草,不时发出几声沉闷的鼻息。

      折腾许久,方瑾腹中早已空空,她捧着干粮,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直到打了个饱嗝,才觉吃撑了。

      吃饱后,随即一阵倦意来袭。

      方夫人见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柔声道:“瑾儿,去车里歇着吧。”

      方瑾不知怎的,困倦地厉害,她也未作多想,点了点头便钻进车厢。

      马车里铺着软褥,残留着淡淡熏香,她几乎刚躺下,眼皮便沉沉合拢。

      ……

      不知睡了多久。

      方瑾忽然觉得很冷,寒意仿佛从骨头缝里一点点钻出来,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锦帐低垂,烛火昏黄。

      她额间隐隐冒着冷汗,胸口闷得厉害,心底莫名发慌,张口唤道:“来人。”

      声音出口,却轻得像一缕风,无声无息。

      她又喊了几声,屋里静得可怕,没有半点回应。

      方瑾咬了咬唇,强撑着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缓缓推开房门。

      门外是一座幽静的院落。

      明月高悬,银白月色洒满庭院,亮得近乎刺眼,将地上的砖缝,花木都照得清清楚楚,却偏偏听不见半点虫鸣。

      安静得诡异。

      她本能想退回房中,可双腿却像不听使唤似的,一步一步朝院外走去。

      穿过长廊,又绕过一座月洞门,另一处院落映入眼帘。

      这里与方才的院子布置全然不同,却同样死寂。

      忽然,屋内传来一阵细碎的争执声,声音忽远忽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隐约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方瑾心跳骤然加快,她害怕得手脚发软,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一点点朝房门靠近。

      她颤抖着伸出手,吱呀——房门缓缓推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抬头,一道冷光迎面闪过,刺得她双眼一阵发白。

      她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待视线重新恢复时,屋内已归于死寂。

      鲜血顺着门槛缓缓流淌,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自屋内慢慢滚了出来,咚——撞在她脚边。

      方瑾瞪大眼睛——竟是一颗人头。

      那人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紧接着,又是一颗人头滚落出来,在血泊中缓缓停住,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啊——”方瑾失声尖叫。

      下一瞬,她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冷汗涔涔,连中衣都被浸湿了一片。

      车厢内昏暗寂静,只随着马车轻轻晃动。

      她怔怔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如此诡异的梦境,她吓得浑身发冷,半晌都没有回过神。

      血淋淋的头颅,满地猩红的鲜血……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分不清,那究竟只是梦,还是别的……

      四周静悄悄的。

      夜风拂过车帘,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丝丝凉意吹过,方瑾总算觉得清醒些。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人声。

      方瑾身子一僵……

      是阿爹和阿娘的声音。

      这么晚了,他们居然还没歇息?

      她心中疑惑,刚想伸手掀开车帘,便听那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哈哈哈,那个小杂种如今还在山下苦寻方瑾的尸身,谁能想到这丫头命这么大,不仅活了下来,还先被我们找到了。”

      方老爷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方瑾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刻,方夫人的声音响起,依旧是白日里那般温柔的嗓音,可说出的话却如冰锥一般刺入她的心。

      “小蹄子命确实够硬,从那么高的山崖摔下来,竟只是失了记忆。”

      方瑾瞳孔骤然收缩,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方老爷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道:“簪娘,我们当真不把她交给二爷?”

      “交给他?”簪娘冷笑一声,“凭什么便宜了那个小杂种?依我看,不如偷偷送去大爷那里,兴许还能多换些银子。”她顿了顿,声音忽然阴冷下来,“再说了……若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她处理了,岂不是更省事?”

      方老爷似乎有些不安:“你声音小些,万一将她吵醒了怎么办?”

      “怕什么?”簪娘满不在乎,“我在她干粮里下的药,别说一个丫头,就是一头牛,也能睡到天亮。”

      “不过她若真醒了也好,我这戏也演够了,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听到这,方瑾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原来一切全都是假的吗?

      什么爹娘?什么失而复得?什么骨肉团聚?

      都是骗人的!

      方瑾脑中一片混乱,她几乎凭着本能,猛然掀开车帘,嘶吼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骗我?”

      话音落下,四周瞬间安静。

      火堆旁的两人同时回头,皆是掩饰不住的惊愕。

      可不过片刻,方夫人的神情便恢复如常,她甚至还露出了白日里那副慈爱的笑容,只是如今看上去颇为扭曲。

      “瑾儿,你是不是睡糊涂了?”她缓缓起身,朝方瑾走来,“我们当然是你的阿爹阿娘啊。”

      方瑾顿觉毛骨悚然。

      方夫人一步步靠近,她下意识往后缩去,后背紧紧贴着车壁。

      她怎么如此蠢笨,竟是自投罗网!

      如今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方瑾冷笑:“别装了,你们不是我阿爹阿娘。”她死死盯着二人,“你们究竟是谁?”

      簪娘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噗嗤笑出声:“装傻不好吗?” 她歪了歪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一声娘亲。”

      男人却皱起眉,冷声道:“簪娘,少废话。”他抬眸望向方瑾,“回车里。”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是不容置疑。

      方瑾后背早已湿透,她死死盯着二人,声音发颤,却依旧咬牙问道:“你们究竟是谁?”

      簪娘轻笑一声:“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她一步步逼近,方瑾却退无可退。

      倏的,掌心忽然摸到了腰间那只刚买的香囊,电光火石间,方瑾猛地扯开香囊,香粉迎面扬起。

      “啊——”

      簪娘捂住双眼,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方瑾不敢停留半步,转身便朝官道狂奔。

      “救命——”

      “救命啊——”

      可她还没跑几步,肩膀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

      “跑?”男人冷笑。

      方瑾心凉了半截,她本能地拼命挣扎,反扣,转身,沉肩,借力,一连串动作几乎一气呵成。只听“砰!”地一声,男人竟被狠狠摔在地上。

      方瑾呆呆望着自己的双手。

      她……刚才做了什么?

      男人翻身跃起,脸色愈发阴沉,他缓缓活动了一下肩膀,冷声道:“看来失了忆,身手倒没忘干净。”

      “可惜,不过是几招花拳绣腿而已。今日,你逃不了的。”

      闻言,方瑾绝望地闭了闭眼。

      她握紧双拳,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难道……她才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今夜便又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道粗犷的声音忽的从树间传来:“哪位英雄好汉,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荒郊野岭欺负一个姑娘?”

      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讥讽。

      男人动作一顿,猛然回头,看清来人,他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怎么会跟来?”

      胡树从树影中缓缓走出,手里还拎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木棍。

      他嗤笑一声:“我若不跟来,怎么知道你们两个是披着人皮的鼠辈?”

      他说着,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方瑾瞪直了眼,怔怔望着来人。

      “老胡……”

      胡树转头看她,咧嘴一笑:“是我。方瑾别怕,站到我身后,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

      她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做梦,是胡树来救她了。

      她不用死了……

      方才积压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方瑾鼻尖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胡树没有半句废话,下一刻,他直接迎上二人。他的招式没有半分花哨,拳拳到肉,带着一股寻常人难以抵挡的狠劲。

      男人本以为他只是个莽夫,交手几招后,神色逐渐凝重。

      簪娘想趁机偷袭,却被胡树反手一掌拍开。

      “恶人,你这些害人的手段对爷爷无用!”话音落下,簪娘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不过片刻,两人便再无还手之力。

      胡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居高临下看着二人:“怎么样?叫声爷爷听听,兴许我还能大发慈悲,饶你们两条狗命。”

      方瑾此刻没有心思听他贫嘴,她慢慢走上前,目光落在地上的二人身上。

      如今,她只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老胡……”她声音还有些沙哑,“我能问他们几句话吗?”

      胡树看她一眼,收起玩笑的神色:“你问。”

      方瑾走到二人跟前,咬紧嘴唇:“你们究竟是谁?还有……我到底是谁?”

      可这会儿男人伤得不轻,像死狗般躺在地上重重地喘息。

      簪娘却依旧笑着,她抬眸看向方瑾,声音依旧娇媚:“乖女儿,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方瑾顿了一下,哪怕知道簪娘心思歹毒,她的脚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然而脚步才刚落下,肩头便猛地一紧,胡树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方瑾,你是不是疯了?她方才还要杀你,如今的话你也敢信?”

      “还不如先把他们带回衙门,到了衙门,有衡老头在,还怕撬不开他们的嘴?”

      方瑾闻言猛然惊醒。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心中一阵后怕。

      见两人不上当,簪娘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笑声在寂静的树林间回荡,尖利得格外诡异。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缓缓抬起头,怨毒地盯着方瑾。

      “方瑾,你不是最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可惜……”,她嘴角缓缓扬起,“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胡树脸色骤变:“不好!他们嘴里藏毒!”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两人嘴角同时溢出乌黑的血迹,身子剧烈抽搐几下,不过片刻,便彻底没了声息。

      胡树伸手探了探二人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手。

      “死了。”

      树林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穿林而过,架着的火堆轰然倒塌,火光慢慢熄灭。

      方瑾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她明明已经快要触碰到真相……她缓缓跌坐在地,心底最后一点光,也一并吞没了。

      见方瑾面如死灰,胡树不自觉挠了挠头,神色难得有些局促。

      “那个……方瑾,我老胡嘴笨,不大会安慰人。”

      “可死人嘴再严,也比不过活人有法子。只要你还活着,你身世一事就会继续查下去。”

      “再说了,不还有老秦和高胆儿吗?以他们的聪明才智,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

      胡树难得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方瑾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见状,胡树嘿嘿笑两声,“走吧,先跟我回衙门。”说着,他转身去牵马车。

      可等了半晌,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他回头一瞧,只见方瑾仍站在原地,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胡树纳闷:“怎么了?你不想跟我回去?”

      胡树哪里知道,方瑾在听见他要带自己回去时,心里便已经纠结起来。

      白日里,她才刚被秦煦如请神般送走,如今若再贸然跟着胡树回去,岂不是又要惹得他黑脸?

      半晌,她抿了抿唇,嗫嚅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秦大人本就不喜欢我,我若再跟你回去,只怕会连累你挨骂。说不准他一生气,直接把你赶出衙门。”

      胡树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你这丫头,心思倒不少。”

      方瑾一脸茫然。

      “我问你,我为何会大半夜出现在这里,还偏偏赶在你出事的时候救下你?”

      方瑾怔了怔,眼睛一点点睁圆。

      “是……秦煦?”

      “可不是。”

      胡树咧嘴一笑,“老秦早就觉得那两人有问题,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好当堂拿人,这才让我一路暗中跟着。”

      他瞥了眼地上的两具尸体,撇嘴道:“若不是他留了这一手,今晚我来的可就不是救人,而是替你收尸了。”

      方瑾闻言愣住了,原来……秦煦根本没想赶她走吗?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时间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吧,衡老头还在衙门等着你呢。你不知道,你走以后——”

      他一边说,一边牵着马车往回走,将方瑾离开后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方瑾听得心不在焉,余光却扫见地上的尸首。簪娘双目圆睁,男人僵直地躺在草地里,嘴角还残留着乌黑的血。

      她脸色霎时变得青白,下意识移开目光。

      胡树还在旁边滔滔不绝,她却忍不住打断:“那……他们怎么办?”

      胡树低头瞧一眼,摆摆手:“自然带回县衙,交给衡老头。说不准还能查出些别的线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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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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