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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雾散之后 莎 ...

  •   莎伦醒来时,嘴里有铁锈味。

      碎石硌着她的颧骨。她想撑起身体,右臂不听使唤,抬到一半就落回地面,手肘磕在石头上,痛感顺着手臂窜上肩头。她没有再试第二次。

      她试着按了按自己的手腕。骨头没断,只是没有力气,像一条河被人从上游截断,水流还在,够不到下游。北境的古籍把这种状态叫龙血枯竭。她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整柜子讲这个的书,她小时候翻过,大意是说,烧过一回,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养回来。她当时觉得那是在吓唬孩子。

      现在她不那么觉得了。

      她记得倒下之前的事。龙血在她体内烧尽,金色从瞳孔里褪去,鳞纹从皮肤底下消失,然后她站不住了。长剑脱手时,她还记得要避开那块尖石。再往后的事,她记不清了。

      她侧过头。玛丽安娜靠坐在两步外的岩壁下,头垂在胸前,双手摊在膝上。艾特温斯插在她腰间的挂环里,杖身冷透。她手背上的蓝纹褪得只剩一层浅灰。

      莎伦喊了一声。玛丽安娜没有动。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被谷口的风卷走,没有回应。

      她爬了过去。右臂使不上力,她把重心压在左肘上,一下一下蹭过碎石,膝盖在身后拖着。三步的距离,她爬了很久。到了近前,她把手指按上玛丽安娜的颈侧。皮肤是凉的,她往下按了按,才触到一点搏动。慢,但没有断。

      莎伦收回手,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拖回几步外的长剑,横放在膝上,握住剑柄。她又把艾特温斯从挂环里取出来,重新插好。铜扣变了形,她按了两下才扣上。

      她守着,坐在玛丽安娜和雾之间。天没有亮,谷底的雾很浓,十步以外什么也看不清。偶尔有碎石从谷坡滚落,她握紧剑柄,等那声音确认是在往下滚,才松开手。她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从头再数,用这个办法撑过一夜。

      后半夜,冷从岩石里渗上来。莎伦把玛丽安娜滑到身侧的那截斗篷拉上来,盖住她摊在膝上的双手,然后继续握着剑。月亮被云层吞了大半夜,又露出来一会儿,她借着那点光看清了岩架的轮廓:背后是崖壁,左右都悬空,右侧贴着崖壁有一条窄道,能通往下方的谷坡。偷袭者的尸体散在岩架边缘,她数过,没有力气去动它们,也无意去动。

      她想,那些人如果知道这边只剩下一个爬都爬不起来的伤员,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没有多等一会儿。

      雾里没有动静的时候,她回头清点岩架上的人。史密斯半跪着,右手还握在插地的短剑上。巴林、马克、杰森保持着战斗到一半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冻在同一个瞬间里。希伯特盘腿坐着,羊皮书摊在膝上,头垂得很低。大祭司靠着岩壁,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连坐姿都像还在值守。奥罗拉坐在正中间,呼吸平稳。

      她数了一遍,九个,都在。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着雾。

      天边露出第一线灰白的时候,谷底的雾开始从下往上收,收得很慢。莎伦看着雾线一寸一寸沉下去,露出越来越多的碎石坡。她想起北境的雾不是这样的。北境的雾是平的,盖在草原上,风吹就散。这里的雾是竖的,从谷底长出来,缠着岩壁不肯走。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呼吸声变了。

      奥罗拉坐了起来。她低着头,用手掌撑着岩面,金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肩膀在起伏。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莎伦,落在玛丽安娜身上。

      “她怎么样?”奥罗拉的声音很轻。

      “活着。”莎伦没回头,“昏过去了。我摸过脉搏。”

      奥罗拉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的目光还落在玛丽安娜那边,一直到莎伦伸手拉她,才收回来。

      两个人互相撑着岩壁,才慢慢站稳。

      “你的脸白得吓人。”奥罗拉说着偏过头去看莎伦,金发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半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莎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也一样。”她说着伸出手,把奥罗拉垂下的那缕金发拨到肩后,动作生硬,做完就收了回去。

      奥罗拉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印记灰白,纹路还在,颜色褪尽了。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握起来,又松开。

      “后来呢?”

      莎伦偏过头。“什么后来?”

      “我记不清了。”奥罗拉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喊了很久。然后我就醒了。”

      莎伦把知道的说给她听:玛丽安娜一个人守在岩架上,用传送符文和一把匕首撑了一夜,她们醒过来之前,从雾里来的偷袭者已经都倒下了。

      奥罗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玛丽安娜那边。“她守了一夜。”

      “嗯。”

      “她还有魔力吗?”

      “烧干了。”莎伦说,“你回头自己问她。”

      奥罗拉看着岩架外翻涌的雾。“我们在哪?”

      “哭泣山谷。谷口的岩架上。”

      “梦醒了吗?”

      莎伦没有回答。她看着谷底。雾还没有散。

      史密斯是第一个醒的。

      他醒来时还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右手短剑插在碎石里。他松开剑柄,虎口的裂口已经结了痂。他花了一点时间分清梦境和现实,然后开始清点人数,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巴林时停住了。

      巴林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一动不动。史密斯推了推他的肩。巴林的身体晃了一下,猛地吸进一口气,整个人朝前栽,被史密斯一把扶住。

      “腿。”巴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史密斯卷起他的裤脚。皮肉完好,只有一片淤青。幻境里挨的那道伤没有跟出来,疼却跟出来了。巴林疼得整条腿都在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史密斯看完那片淤青,抬眼看他。“梦里挨的。”

      巴林愣了愣,骂了一句。

      史密斯没理他,替巴林把裤脚放下来,盖住那片淤青,在他膝头按了一下,才站起来。

      马克醒过来时还在念祷文,念到一半发现自己躺在碎石上,声音断了。他坐起来,舔了舔嘴角被自己咬破的口子,皱起眉。

      杰森醒来,先去找他的两柄镀银短剑,握到手里,才松了口气。

      希伯特醒得最安静。羊皮书摊在他膝上,右手还按在那一页的中央。他把手移开,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靠着岩壁没有说话。

      “我记不全。”希伯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最后那段,我只记得有人在喊。”

      没有人接他的话。奥罗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希伯特也没有要人接,低下头,把羊皮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大祭司是最后一个醒的。她睁开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岩架上的人,一个一个数了一遍。

      “都在。”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她走过去,蹲在玛丽安娜身边,探了探她的额头,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她扶正玛丽安娜歪着的头,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让她睡。”她收回手,“她把自己耗空了。”

      没有人接话。风在谷口来回,岩架上安静了一会儿。

      大祭司站起来,先去看史密斯。

      “伤得最重的是谁?”

      “巴林。右腿。”

      “皮肉还是骨头?”

      “皮肉。”史密斯说,“梦里挨的,身上没口子。”

      大祭司点了点头。她让马克去背风的洼地生一堆火,让杰森守住那条贴着崖壁的窄道,又让史密斯把散落的武器收拢起来,别留在雾里让人捡走。

      大祭司望向谷底的方向。“我们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她路过莎伦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看了她一会儿。

      “你的脸色也不好看。”

      “死不了。”莎伦没有抬头,握着剑柄的手指倒是松了松。

      大祭司没有多劝,走出两步,又停下来。“等到了能歇的地方,你也要歇。”

      莎伦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没有应声。

      天亮以后,雾散了。没有风,雾却一层一层地薄下去,先露出谷口的轮廓,再露出岩架下的碎石坡,然后,那些散在碎石间的暗色轮廓便藏不住了。

      尸身不止一具,有的趴着,有的侧躺着,袍角被晨露浸透,贴在石头上。最近的一具离岩架边缘不到两步,手臂还朝前伸着,指尖对着岩架的方向。

      史密斯下去查看。他翻过一具尸身,拉开他的后领,印记已经褪得只剩一个灰痕。他又检查袍子的内衬,摸出一枚暗紫色的徽记,图案是一只向下的手,托着一只向上的手,边缘磨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

      奥罗拉扶着岩壁滑下去,蹲在尸身旁边。她没有碰他们,只看那些褪色的印记,又看他们衣袍上的纹样。

      “终焉之喉。”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语。

      史密斯没有接话。他让马克和杰森下来,把尸身拖到一处背风的洼地,用碎石盖住。做完这件事,他把收拢的武器在洼地边排成一排,四把短镰,两把短矛,都是铁器,刃口卷了,刀身刻着同一种细纹,纹路里嵌着暗紫色的漆。

      史密斯拍了拍手上的灰。“教团外围惯用的路子。夜里摸上来,趁人睡着下手。人不多,胜在位置刁。”

      “他们死了,梦也断了?”

      “正好反过来。”史密斯捡起一把短镰,翻过来看刃口,“是梦断了,他们才死的。印记连着幻境里的命,幻境里挨一刀,这边就咽气。”

      “他们盯上的是谁?”奥罗拉抬眼看他。

      “你。”史密斯没抬头,把那排武器又码了一遍,“梦里冲着你去的,现实也冲着你去的。两头是同一个目标。”

      奥罗拉蹲在那排武器前面,声音很平,眼睛看着地面。“你们本来可以不带我来。”

      史密斯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带你来的不是我们。”他顿了一下,“我们只是负责把你送到。”

      奥罗拉没有再问。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莎伦没有下去。她坐在岩架上,剑立在膝前。晨光落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腕内侧还留着几道极浅的金色痕迹,不细看,看不出来。她放下袖口,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

      玛丽安娜醒来时,先看见灰白的天空,然后是奥罗拉俯下来的脸。

      “老师。”奥罗拉俯下身,压低了声音,“我们都在。”

      玛丽安娜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岩架,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她慢慢点了下头。“好。”

      她想坐起来。右手碰到腰间挂环里的艾特温斯,杖身是冷的。她摸了摸那枚被按变形的铜扣,没有作声。她的目光越过奥罗拉的肩,落在莎伦身上,停了一会儿。

      “龙血?”

      莎伦撑着剑站起来,站稳了。“养得回来。你先把你自己的魔力养回来。”

      玛丽安娜没有追问。她看着莎伦,又看了看她握剑的那只手,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奥罗拉把水囊递到她手边。玛丽安娜接过去,喝了两口。

      她把水囊搁到身侧。“我们得下山。”

      “还不行。”大祭司说。

      玛丽安娜没有争。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那一圈灼痕已经褪成淡红。她放下手,看向谷口的方向,很久没有出声。

      白天过得很慢。没有风,阳光照不进谷底,只把岩架晒出一层不暖的热。马克把火堆熄了,留下灰烬。几个人轮流到岩架边缘往下看,那道裂隙安静地横在谷底,看不出昨夜有东西从里面出来的痕迹。

      午后,玛丽安娜扶着岩壁站起来,沿着岩架走了几个来回。步子不快,但稳。她走回来,在原来那处坐下,没有说自己试出了什么。

      下午,奥罗拉走到莎伦身边坐下。

      “它不疼了。”奥罗拉把左手摊开,伸到她面前,“从昨晚醒过来起就没再疼过。安安静静的,像不存在一样。”

      莎伦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奥罗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把手收回去,合上。

      莎伦看着她把那道纹路合进掌心里。她不知道印记安静下来,算好事,还是坏事。

      收拾行装的时候,地脉深处响起了低鸣。

      起初像风声,从谷底传上来。莎伦感到脚底在震,很轻,隔着靴底。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震感隔一阵来一次,每次持续几息,然后沉寂,过一会儿又来。她收回手,站了起来。

      岩架上的声音停住了。史密斯按住剑柄,看向大祭司。希伯特怀里的羊皮书轻轻震了一下,他低头按住封面。

      大祭司站在岩架边缘,望着谷底。雾散之后,那道裂隙露了出来,边缘有一圈一圈的旧痕,一层压着一层,看不到底。

      “他没有停。”她的声音沉下来,“梦还没有醒完。”

      “那我们走,还是留?”史密斯问,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

      “现在走不了。”大祭司停了一下,“都歇着,把力气攒回来。”

      史密斯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退回洼地边坐下,没有再问。奥罗拉站在岩架边上,看着那道裂隙。“声音是从那道裂隙里来的吗?”

      “裂隙在谷底。声音在地脉里。”大祭司没有回头,“比裂隙深。”

      奥罗拉还想再问,见大祭司已经转开目光,便没有开口。

      低鸣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更沉,贴着岩壁,从脚底一直震到后颈。奥罗拉掌心的印记忽然热了一下,那道灰白的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把手握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莎伦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醒来时问的那句,梦醒了吗。当时她没有回答,现在她依然答不上来。

      奥罗拉走回来,在莎伦身边靠着同一块岩壁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雾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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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为奥罗拉系列三部曲第一部,现在接近完结(大概),剩下两部在完成下一本新文之后开文。 《我家猫的眼神不太对》新文预收,虽然说是都市,但本身还是带点魔幻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