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余响》洛尔ss

47、初次见面 天

　　天亮了，雾气散了一些。

　　奥罗拉醒来时，大祭司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圣油灯熄灭，灯芯被小心地收进一个金属小罐里。符文石被从泥土中起出来，装回布包，史密斯把布包系在腰间。早餐是黑面包和蜂蜜，每人分了一小块，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

　　没有人说话，连巴林都没有开口。他咬着面包，眼睛一直盯着石林东侧的方向。那是山谷入口的方向，也是他们今天要去的方向。

　　吃完早饭，队伍出发。

　　大祭司走在最前面，史密斯和巴林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莎伦、希伯特、奥罗拉、马克、杰森依次跟在后面，间距保持在一臂左右。雾气虽然比昨天薄了一些，但能见度仍然很低，大约五六十步。石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像一个个从地底伸出来的灰色手指。

　　走了大约半小时，大祭司忽然停下。

　　她举起右手，示意全员止步。

　　前方的雾气中，石柱的密度开始降低。石林的边缘快到了。透过稀薄的雾气，奥罗拉可以看到远处有一片灰白色的平地，平地的尽头是更高的山脊。那片平地上没有石柱，没有树木，只有裸露的岩石和碎石。

　　石林的尽头，哭泣山谷的入口。

　　大祭司没有立刻走出去。她蹲下来，从腰包里取出那枚水晶球，将球体举到眼前。球体内部的光点在快速移动，像是在扫描前方的每一个角落。她保持这个姿势大约十秒，然后收起水晶球，站起身。

　　“入口处没有人。”她慎重地开口道，“但山谷内部有很强的魔力干扰，水晶球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从入口到核心区域，大约两公里。这段路我们无法预知会遇到什么，只能边走边看。”

　　史密斯拔出短剑，走到大祭司身侧。“我走最前面。”

　　大祭司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史密斯虽然左臂还不能完全发力，但他的战斗经验是整个队伍里最丰富的。他在最前面，可以第一时间判断前方的威胁。

　　队伍走出柱林，踏入哭泣山谷的入口。

　　奥罗拉感受到的第一件事是风。

　　石林里几乎没有风，雾气像是被石柱锁住了一样，纹丝不动。但山谷入口处有风，从山谷深处吹出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刺骨的温度。不是冷，是一种说不出的干燥，像有人在她脸上撒了一把细沙。

　　第二件事是声音。

　　山谷里有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念诵同一段祷告。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嗡鸣都在她的耳朵里回荡。

　　大祭司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你能听到？”

　　奥罗拉点头。“像有人在祈祷。很远，但很清晰。”

　　“那是地脉的声音。”大祭司说，“哭泣山谷的地脉被原初之月的仪式扭曲了两百年，魔力流动的轨迹已经不再是自然的形态，而是被固定成了一段循环的咒文。你听到的嗡鸣，就是地脉在反复吟诵这段咒文。”

　　“只有我能听到？”

　　“只有对魔力敏感的人能听到。”大祭司看了她一眼，“你的敏感度比我们所有人都高。所以你能听到，我们只能感觉到震动。”

　　山谷入口是一段狭窄的峡谷，两侧的岩壁高耸入云，灰白色的岩石表面布满了纵向的沟槽，像是被巨大的爪子从上到下划过。地面是碎石和沙土的混合物，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奥罗拉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脚印，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格外明显。

　　峡谷的长度比她预想的要长。走了大约半小时，两边的岩壁还是很高，前方的路还是看不到尽头。大祭司说这段峡谷大约一公里，按照他们的速度，四十分钟就能走完。但雾气在山谷里比石林更浓，能见度降到了二三十步，连两侧的岩壁都看不清楚。

　　史密斯在最前面走得很慢。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侧耳倾听，然后用短剑的剑尖在地面上画一个记号。巴林跟在他身后，单手斧握在手中，斧刃在雾气中泛着暗沉的光。

　　然后史密斯停下了。

　　他没有举手，没有出声，只是停下了脚步。这个停顿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全员止步。

　　奥罗拉透过雾气看着史密斯。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右手的短剑微微抬起，剑尖指向前方。他保持这个姿势大约三秒，然后慢慢后退到大祭司身边。

　　“前面有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大祭司能听到。

　　大祭司没有问是谁。她从他短剑指向的方向和后退的速度判断出了情况的严重性。她从斗篷下取出短杖，短杖顶端的宝石亮了起来，但不是白光，是金光。金色的光芒在雾气中像一把被缓缓拔出的剑，光照亮了前方大约四十步的距离。

　　在那个距离的极限处，雾气中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比史密斯还高半个头。他全身的骨骼都露在外面，没有血肉，只有骨头。右手是一只巨大的骨锤，锤头垂在地面上，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他的右脚是接上去的，颜色比周围的骨骼浅一些，接缝处有明显的裂纹。

　　萨米尔。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骨锤垂在地面，空洞的眼眶看着前方的队伍。他的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莫雷大人说你们会来。”他的声音从骨骼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尖锐，“他说让我在这里等。不用打，不用拦，只要告诉你们一句话。”

　　大祭司没有放下短杖。“什么话？”

　　“核心区域的入口已经打开。正午之前，只有持印记的人可以进入。其他人进去，会被随机传送到地脉的任何一处。”萨米尔的骨锤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奥罗拉·希尔，你可以一个人进去。其他人，等正午。”

　　莎伦的声音从奥罗拉身后传来。“不可能。”

　　萨米尔歪了歪头，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我只是传话的。你们可以选择不听。但你们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在我还站着的时候走进去。”他举起骨锤，锤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更大的坑。碎石飞溅，有几块弹到了史密斯的脚边。

　　大祭司沉默了。

　　她知道萨米尔说的是真的。莫雷设下的规则不是威胁，是事实。核心区域的入口被地脉的咒文锁定，只有体内有原初之月印记的人才能进入。其他人强行踏入，会被咒文视为异物，随机传送到山谷的任何一处。运气好可能只被传送到几百米外，运气不好可能被传送到地下暗河或者岩层内部。

　　她看向奥罗拉。

　　奥罗拉从队伍中央走出来，走到大祭司身边。她看着前方的萨米尔，又看着雾气深处那个看不见的入口。她的右手在发烫，不是印记在扩散的那种烫，而是一种指引，像是在告诉她方向。

　　“我一个人进去。”她说。

　　莎伦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路。“你知道进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奥罗拉看着莎伦的眼睛，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有她看过的所有情绪，焦急、担忧、愤怒、恐惧，还有一些她不敢确认的东西。“莫雷在里面等我。他要给我看一些东西，然后让我做一个选择。”

　　“你不需要做他的选择。”

　　“我需要做我自己的选择。”奥罗拉伸手握住莎伦的手腕，把她的手从剑柄上轻轻拉开。“如果我进去了，正午之后你们就可以进来了。如果我正午之前没有出来，你们就不要等了。”

　　莎伦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

　　“你出来。”莎伦声音沙哑，“正午之前，你出来。”

　　奥罗拉没有答应。她松开莎伦的手腕，转身走向雾气深处。

　　萨米尔侧身让开一条路。他的骨锤从地面抬起，锤头靠在身侧，像一面打开的城门。

　　“请。”他说，下颌骨咧开一个更大的角度。

　　奥罗拉从他身边走过。她闻到了骨骼上残留的气味，不是腐烂，而是一种被烧过的骨头特有的焦味。她没有看他，直视前方，走进了雾气更浓的地方。

　　走了大约二十步，雾气骤然散开。

　　她站在一片圆形盆地的边缘。

　　盆地的直径大约五百米，底部平坦，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银色的微光，那是灵魂砂。整个盆地的地面都是灵魂砂，厚厚的一层，像冬天的雪。盆地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坑的边缘是黑色的，像是被烧焦的。坑里有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一堆还没有熄灭的炭火。

　　天火的坠落点。

　　盆地的对面是更高的山脊，山脊的岩石也是灰白色的，但在灵魂砂的银光映照下，灰白色变成了淡银色。天空在盆地上方是灰紫色的，没有雾气，只有一层薄薄的、像纱一样的云。紫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照在灵魂砂上，把整片盆地染成了淡紫色。

　　奥罗拉站在盆地边缘，看着这片被邪神仪式扭曲了两百年的土地。

　　她的右手在剧烈发烫。掌心的紫色细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了肩膀，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她掀开袖口，看着那些发光的紫色线条。它们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像是在呼吸。

　　“很美，不是吗？”

　　声音从盆地方向传来。奥罗拉抬起头。

　　盆地的中央，那个被天火烧出的深坑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被雕成人形的冰。他的五官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一个中年男人的轮廓，中等身高，身形消瘦。他的胸口位置有一团暗紫色的光在跳动，像一颗心脏。

　　“莫雷。”奥罗拉说。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微微点头。

　　“欢迎来到我的山谷，奥罗拉·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