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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友人的审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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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店的烟雾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暖黄的灯光里袅袅升腾。人声、碰杯声、烤串在铁架上的滋滋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背景音。
越逾站在店门口,手心全是汗。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颜启说“挺好看”的浅灰色衬衫,头发仔细打理过,甚至对着镜子练习了十几次“你好,我叫越逾”的表情——但此刻,所有准备都在喧嚣的人声里土崩瓦解。
太吵了。太多人了。每张桌子都在大声说笑,每双眼睛都像是潜在的审视者。
他想转身离开。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来了?”颜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带着笑意,“站这儿干嘛,进去啊。”
越逾僵硬地转过身。颜启站在他身后,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脸上是放松的笑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松狮,越逾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ID,此刻真人却比想象中更高大,圆脸,小眼睛,正用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越逾?”松狮开口,声音洪亮,“久仰久仰!阿叽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话说得亲昵又自来熟,越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张了张嘴,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你好”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干涩的单音:“……嗯。”
颜启看出了他的窘迫,自然地揽过话头:“行了,别站门口堵着。进去说。”
三人走进店里,在最里面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街道和流动的车灯。
松狮熟练地拿起菜单,一边勾选一边问:“越逾,你能吃辣吗?忌口有没有?”
“……都能吃。”越逾说,声音还是很紧。
“那就好办了!”松狮唰唰勾了几个招牌菜,“这家烤五花肉绝了,还有牛板筋,包你吃完还想来!”
点完菜,服务员先上了几瓶冰啤酒和凉菜。松狮熟练地开瓶,给三人倒上。
“来,先走一个!”他举起杯子,“庆祝咱们阿叽终于脱单——虽然这过程吧,挺魔幻的。”
颜启笑着和他碰杯:“少废话,喝你的。”
越逾也端起杯子。冰凉的玻璃杯壁让他清醒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和两人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终于顺畅了些,“谢谢……邀请。”
“客气啥!”松狮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咱们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哎,越逾,我可得好好问问你——你是怎么把阿叽这棵铁树给捂开花的?你都不知道,他以前撩军爷那叫一个惨烈……”
“松狮!”颜启踢了他一脚,“说点别的。”
“行行行,不揭你短。”松狮嘿嘿笑着,转向越逾,“那说点正经的——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听阿叽说,你写代码的?”
“……嗯。”越逾点头,“做……独立开发。”
“厉害啊!”松狮眼睛一亮,“具体哪方面的?游戏?APP?还是……”
“主要是……算法和系统架构。”越逾顿了顿,“也接一些……定制项目。”
他说得很简略,但松狮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算法?那AI你懂吗?最近那个ChatGPT挺火的,你说这玩意儿以后会不会真取代人类啊?”
这个问题让越逾愣了一下。他看向颜启,后者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短期内……不会。”越逾斟酌着开口,声音逐渐平稳下来,“目前的AI还是基于模式和概率的预测,没有真正的理解和创造能力。它们可以模仿,但很难……突破既定框架。”
“那情感模拟呢?”松狮追问,“我看现在有些AI聊天机器人,已经能模拟得很像真人了。你说这算不算……有感情?”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直接刺向了越逾和颜启之间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那段过去。
颜启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看向越逾,眼神里带着担忧。
越逾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但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认真思考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不算。”他说,声音很平静,“模拟得再像,也是基于数据和算法。就像……画一幅很逼真的肖像画,画得再像,画本身也不会拥有被画者的灵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颜启脸上,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而坦诚的情绪:
“情感需要真实的互动,需要时间,需要……共同的经历。是数据无法模拟的。”
这话说得很清楚。既回答了松狮的问题,也间接回应了那段过往——承认了“阿越”的虚假,也肯定了现在“越逾”的真实。
松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举起杯子:“有道理!来,再走一个!”
烤串陆续上桌。焦香四溢的肉串在铁盘里冒着油光,撒满了孜然和辣椒面。松狮热情地给越逾拿了几串:“尝尝,这家的特色!”
越逾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混合着肉香和孜然的辛香,很陌生,但……不讨厌。
“怎么样?”颜启看着他。
“……好吃。”越逾诚实地说,虽然辣得眼睛有点发红。
“能吃辣就行!”松狮大笑,“阿叽以前可菜了,一点辣都受不了,现在被我带得还能吃点儿。”
三人一边吃一边聊。起初主要是松狮在说,颜启偶尔接话,越逾安静地听。但渐渐地,当话题转到游戏和技术时,越逾开始偶尔插话。他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很精准,有时甚至能指出松狮某个观点里的逻辑漏洞。
松狮非但不生气,反而越来越兴奋:“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哎,越逾你行啊,思路很清楚!”
颜启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带着笑意。他能感觉到越逾在慢慢放松——虽然身体还是坐得笔直,但肩膀不再那么紧绷,眼神也不再飘忽不定。
“对了,”松狮忽然想起什么,“越逾你玩剑三吗?除了那个天策号,还有别的号不?”
这个问题让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越逾放下手里的竹签,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以前……有几个小号。现在……都删了。”
“删了干嘛?”松狮不解,“留着呗,说不定哪天想玩呢。”
“不会了。”越逾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些东西……留着没意义。”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颜启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像是在说:我删掉的不只是几个游戏账号,更是那段用虚假身份靠近你的过去。从现在开始,我只会用真实的自己,站在你面前。
颜启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心里那块最后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他拿起一串烤蘑菇,放到越逾盘子里:“这个不辣,尝尝。”
很平常的动作,但越逾的眼睛明显亮了一瞬。他拿起蘑菇,小口吃着,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松狮看看颜启,又看看越逾,忽然嘿嘿一笑:“行,我懂了。不问了不问了,吃肉吃肉!”
后半程的气氛轻松了很多。松狮开始讲游戏里的八卦,讲他和颜启以前一起干的傻事——比如两人为了刷一个稀有坐骑,连续通宵三天,最后颜启在副本里睡着了;又比如颜启第一次去竞技场,紧张得手抖,把大招按成了轻功,直接从地图上飞了出去。
这些糗事颜启平时绝不会提,但此刻听着松狮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也只是笑着摇头,并不阻止。
越逾听得很认真。每当松狮讲到颜启的某个趣事时,他的目光就会柔和下来,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像是在通过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更鲜活、更完整的颜启。
一个他没有机会参与的,过去的颜启。
“哎,越逾,”松狮讲累了,灌了口啤酒,忽然正色道,“虽然阿叽不让我说,但我还是得说一句——以后对他好点。这家伙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挺容易受伤的。”
这话说得很直接。颜启皱了皱眉:“松狮……”
“我知道。”越逾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看向松狮,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
“我会的。”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承诺一样沉重。
松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成!有你这句话就行!来,再走一个,庆祝咱们阿叽终于有人管了!”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快十点,夜色完全浓了。
站在店门口,松狮拍了拍越逾的肩膀:“下次再约!到时候我带你打本,我手法可好了!”
“……好。”越逾点头,这次嘴角有了真实的弧度。
松狮又跟颜启说了几句,才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向地铁站。
等他走远了,颜启才转头看向越逾:“怎么样?累吗?”
“……有点。”越逾诚实地说,“但……不讨厌。”
“松狮话是多了点,但人很好。”
“嗯。”越逾顿了顿,“他……很关心你。”
“是啊,像个老妈子。”颜启笑了,“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
“走吧。”颜启自然地拉了下他的手腕,“顺便散散步。”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烧烤店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只剩下轻柔的风声和偶尔驶过的车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错重叠。
走了很久,颜启才轻声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颜启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越逾沉默了片刻。
“是不容易。”他承认,“但我……想试试。想像你说的那样……走到阳光下,走到人群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且……我想认识你的朋友。想了解你的过去。想……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很慢,很笨拙,但每个字都像从心底里掏出来的,滚烫而真挚。
颜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越逾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晰地映着颜启的身影,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期待。
“你已经在了。”颜启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早就在了。”
越逾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盯着颜启,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吗?”
“真的。”颜启点头,“从你第一次回应我密聊开始,从你陪我熬夜看风景开始,从你在游戏里说‘我在’开始——你就已经在了。”
他顿了顿,看着越逾眼眶渐渐泛红,语气更软了些:
“只是现在,你从屏幕后面走出来了。从‘阿越’变成了越逾。但那个陪伴我的人,一直都是你。”
越逾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颜启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是那层始终包裹着他的、名为“不安”和“惶恐”的硬壳。
然后,有什么更柔软、更真实的东西,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是泪水。
但越逾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颜启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越逾的情绪慢慢平复,他才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走吧。”他说,声音温柔,“送你回家。”
这次越逾没有拒绝。他点点头,跟着颜启继续往前走。
两人没有再说话。但交握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的手已经牵在了一起——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越逾的公寓楼下。
“到了。”颜启松开手,“上去吧。”
越逾站着没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才轻声问:
“明天……还能见面吗?”
“能。”颜启笑了,“明天我要加班,但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好。”越逾点头,“我……等你。”
“嗯。”颜启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松狮让我跟你说——下次打本,他要检验你的手法。你得好好准备。”
越逾的嘴角扬了起来:“好。我会的。”
他转身走进单元门。上楼梯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颜启还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目光温和。看到他回头,颜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那个动作,自然而流畅。
越逾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走到六楼时,他停在门口,没有立刻开门。
而是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颜启的温度,还有刚才牵在一起时,那种真实而温暖的触感。
很真实。
不再是数据模拟,不再是隔着屏幕的陪伴。
是真实的温度,真实的接触,真实的人。
越逾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窗外,夜色温柔。
而他知道,在这片温柔的夜色里,有个人在等他。
等他一步步,笨拙而坚定地,走向真正的阳光。
走向,有颜启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