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陈之彦给我发好几个视频电话,我都点了拒接。
躺了一会,我爬起来,把妈咪移到了床头柜旁,然后才安心躺下。
凌晨两点多,我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捂着脑袋。
啊剪秋,本宫的头好痛。
当然没有剪秋,芳芳更没有。
我不在渝城,在阳城。
我不好意思叫醒美英,我占据了人家的主卧,添了不少麻烦,怎么还好意思三更半夜扰人睡眠。
浑浑噩噩爬起床,去箱子里找芳芳给我准备的常用药物,晕乎的脑袋让我眼眶疼。
这种感觉好像回到了我刚念大学的时候,在素不相识的大洋彼岸,没有保姆没有司机没有信用卡甚至都没有认识的朋友,只有定期少得可怜的生活费,我从一朵备受呵护的温室花朵变成被妈咪狠心一脚踹下悬崖的雏鹰。
我每天要打好多次电话给她,跟她说好辛苦,想回家,她不许,要我坚持,骂我说这样软弱怎么当她的女儿,那是我长这么大来她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我哭着洗盘子,哭着读书,哭着睡觉,哭着学做饭,一边害怕不配做她的女儿她不要我,一边一天偷偷地恨几秒她这样的强势无情,求得心理平衡。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确诊了癌症。
我找到温度计测了体温,果不其然装逼装过头,发烧了。看到芳芳给我准备的药,从锡纸板抠出来,房间里没有常备温水,干脆就着眼泪吞下去得了,但显然我高估了自己,泪水还没有多到可以吞药的地步。差点噎死。
不过让我出去乌漆嘛黑的客厅倒水喝,还是陌生的房子,说实话我宁愿烧死。
门外传来开门的声响,我以为是英姐,连忙爬起身,打开房门,强白光下一张鬼脸,头发是红色的。
我吓晕了。
真的字面上的意思。
过了一会,我隐约听到争执声。
“你想遭锤迈!”
这怎么好像我妈在骂我。
我微弱张嘴地喊了一声妈咪。
“那我啷个晓得她会突然出来嘛!我是想说莫吵醒你们。”
“糟了,发烧了。”
“幺儿,你听得到我说话不?快点搭把手!你杵到那儿搞啥子!”
“幺儿,你莫哈我!”
“这下搞忘了,快点打120!”
120?言重了阿姨。
我赶紧吃力地睁开眼睛,“阿姨……”
“乖乖,你咋个样啊?”
“我只是发烧了,没到叫救护车的地步……”
说完后面的事情我就没印象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醒来的时候看见手边的一颗红心火龙果,原来不是鬼。
我抽出被她压着的手的瞬间对方也醒了,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对于昨晚意外的窘迫让我脸蹭地涨红,但对方好像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姐姐你醒啦?身上有哪儿遭不住不?脸这么红,还没退烧迈?”她非常自然且不见外地伸出手摸我的额头我的脸,甚至还有我的大动脉!絮絮叨叨讲,“你昨晚上把我们吓惨咯!楼上王嬢嬢过来瞧咯一眼,她以前是护士,说你就是发烧,没得事。”
“我妈把我骂惨咯,对不住啊!我昨晚上把你吓到了迈?我本来说你们都睡咯,我就不开灯莫吵醒你们,结果还是把你吓到了,不好意思啊!”
我好想把自己就地埋了。
“我叫许恩,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呢?”
“额…姜少霏。”
“怎么写?”
怎么写?
我昏沉着脑袋,摸过一旁的手机,打字给她看。
我说:“对不起啊,昨天晚上真的麻烦你们了。”
“没得事没得事。”她爽朗地摆手,“我们加个微信吧。”
她有一双和美英一样的眼睛,双眼皮很深,和外头的日光一样,充满活力,很漂亮。
“啊,哦好啊。”
我将二维码递给她,她发来好友申请,备注上许恩两个字。
晴朗的天气,阳光透过不是那么遮光的窗帘进入,照在她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上,虽然熬夜的皮肤显得有些没精神的青白,不过胶原蛋白十足,眼睛下挂着黑眼圈,棉绒的家居服,但居然不是整套,上衣粉白色条纹,裤子却是黑色的,我强迫症要犯了。
“你肚子饿了吧?我妈把早饭都给我们做好咯。”
“她这哈送楼上的弟弟上学去咯,一哈儿就回来。”
我下了床,脑袋轻了不少,不过还有些晕乎,对于信息的接收不是那么灵敏,她讲话的语速又实在快,所以哦哦哦地应话并不是敷衍。
洗漱完毕后我走出房间。
手舞足蹈地往餐桌上端吃食的家伙居然用纸巾去垫着拿刚出锅的盘子,这个生活常识简直比我初到纽约的时候还差劲得多。
我指了指挂在墙壁上很显眼的隔热手套,“用这个。”
“我就说咋个找半天都没看到噻!”
她凑到我身旁,小狗一样嗅了嗅。
“姐姐你身上好香哦!你用的啥子护肤品哦?”
老实说,这么自来熟的人,我上一次遇见还是上一次,自认不是社恐的我都甘拜下风,慌忙后退了一点的我不自在道:“待会你可以去看一下,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套。”
我突然好奇,“你几岁呀?”
“二十,你呢?”
“大你五岁。”
站在冰箱旁的人问我,“姐姐,你要喝牛奶迈?”
姐姐这个称呼我得有半辈子没听过了,讲真,我对于当别人姐姐这种身份并没有什么兴趣,姐姐通常就意味着照顾,而我,还是比较喜欢享受被照顾。而且我还是那种领地意识十足的小孩,从小不允许妈咪抱其它的小孩超过三分钟,否则我就要哭闹。
“我喝豆浆就可以了。”出于关心我问了句,“不过你早上喝这么冰的牛奶可以吗?”
渝城的冷真的不是盖的。
耸了下肩膀的人说:“我妈不在,随便喝了。”
好吧。
过了一会。
“姐姐,你可以帮我热一下牛奶吗?我不会。”她表情恳求说:“好像真的有点冰。”
眼睛很有说服力。
我应该是被做局了。
好吧,看在她是个女孩子,又比我小,还是妈咪好友小孩的份上。
厨房收拾得很整洁,所有的物品都归类得井井有条。
我找出奶锅,剪开牛奶盒子,一下子没注意,按照芳芳平常给我热奶的习惯加入了红枣和一点冰糖。
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人,“可以吗?”
捧着脸的人歪头表示,“可以呀可以呀!”
妲己咩。
“我妈好久都没正儿八经做过早饭咯,多亏你来咯,我才能跟着捡撇脱。不过你早上咋个醒那么早?我本来以为按照昨晚上那个架势,你要睡到中午去咯嘛!”
早餐很丰富,可以赶得上茶楼吃早茶的程度。
妈咪以前说我话多,我看她怕是没真正见识过话多的人。
“你是阳城人哇?”
“是的。”
“那你会讲阳城话迈?”
“会呀。”
“吃早餐怎么嗦?”
“食早餐。”
“你说阳城话好好听撒,我都有点觉得你们那边的人说话都好温柔哦!”拉着椅子朝我坐近了点的人像是有多动症,“那我讲渝城话你都听得懂哇?”
“基本能听懂。”
“我觉得我们那个方言哦,根本就藏不住啥子秘密,简单得很!”并不认真吃早饭的人又靠近了点,我良好的视力能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和颧骨上一点淡淡的雀斑,“那你归一说得来我们渝城话不?我妈妈说你爸爸也是我们这边的人。”
我僵了下脸,爸爸……
“不会说,但听得来。”
动作比了个嘘的人停顿了几秒,“我妈妈回来咯。”
果不其然,门打开来。
“妈!”
美英第一时间视线放在我身上,“幺儿你醒咯哇?身体好点没得?还有哪儿不对劲不?”
被忽视的人也完全不介意,接过我的话头替我回答,“姐姐的烧已经退咯,她早上还给我煮咯牛奶,你看。”
“我看你是真的想遭锤,你好意思迈?”
美英揍了她一下,朝我走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烧了,一哈把药吃了。”
“早饭咋样哦?好吃不?还要不要整点别的?”
美英说:“这些都归一你妈妈以前喜欢的哦。”
我觉得我应该也算是照进如果故人留给你的不是冷冰冰的遗物,而是活生生的孩子呢这个现实了。
“姐姐~”
“嗯?”
我回过神,对这声姐姐的接受心甘情愿了些。
“你等会儿有点啥子安排没得?要不要跟我一哈哈儿去搓麻将?我带你出去耍!我今天休息,不上班。”
美英:“是撒,天气这么好,可以跟妹妹一哈哈儿出去耍耍,以前你妈妈打麻将可凶咯。”
我妈咪?会打麻将?我愣了一下。
许恩接话,“这么好的日头,在我们这边的冬天硬是少有哦!”歪着头的人眼睛狡黠映着细碎的光,我的思绪被打断。
许恩没骗我,那一天是我在渝城待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最晴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