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手腕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稳定压力,像一道微弱却坚实的堤坝,在顾临感官的惊涛骇浪中,勉强圈出了一小片名为“真实”的孤岛。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只手,视野里,那只手的轮廓仍在轻微波动、拉伸,如同水底倒影被涟漪搅乱,但至少,它没有像周围墙壁的纹路那样疯狂地蠕动、变幻成不可名状的形状。纪淮平稳的、带着解释性语气的声音,穿过耳边残留的幻听嗡鸣和扭曲的啸叫,一句一句,清晰而冷静地凿进他混乱的意识。
“……视觉扭曲源于枕叶皮层异常放电,干扰了形状和运动感知……触觉错乱是体感皮层信号串扰……你感受到的冰冷、麻痒、质感变化,都是神经信号错误解读……”
这些术语顾临多半听不懂,但纪淮声音里那种绝对的、基于事实的笃定,本身就成了一种镇静剂。他在告诉他,这一切可怕的感觉都有“原因”,是“暂时的”,是“可解释的”,并非不可名状的邪恶侵蚀。
这比任何安慰都更有效。
顾临涣散的瞳孔,在纪淮脸上那副无框眼镜镜片反光的微弱光点上,极其艰难地试图聚焦。眼镜后的眼睛,此刻没有平时那种穿透性的审视,而是沉静专注,像精密仪器锁定观测目标,又似乎……比仪器多了一点别的,一种近乎全神贯注的稳定输出。
“呼吸,跟着我的节奏。”纪淮的声音指令明确,“吸气……慢一点……呼气……”
顾临的胸膛剧烈起伏,尝试跟随那平稳的引导。每一次深呼吸,都牵扯着胃部的抽搐和喉咙的干呕感,但吸入的冰冷空气,似乎真的让脑子里那些尖叫的幻听和扭曲的视像稍微退后了一点。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中流逝。秒针一格一格爬过,每一格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纪淮没有移动。他半跪在顾临面前,一只手维持着被顾临视线锁定的摊开姿势,另一只手稳定地落在顾临手腕上,提供着持续的、温和的压力和温度输入。他的姿势并不轻松,但他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投下唯一的光柱。
顾凌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对抗感官的混乱和聚焦于眼前这唯一的“真实锚点”上。他甚至暂时忘记了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忘记了“S”的威胁,忘记了羞耻和绝望。生存的本能,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更短——顾临视野里那只手的轮廓波动,似乎减缓了。耳边尖锐的电子啸叫和模糊的窃窃私语,渐渐被自己粗重但逐渐规律的呼吸声,以及纪淮平稳的语音所取代。手腕上传来的触感,那温暖的、稳定的压力,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与其他部位时而麻木、时而刺痛、时而冰凉的混乱触感区分开来。
“……好一点了吗?”纪淮问,声音依旧平稳,但顾临似乎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确认性的变化。
顾临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他尝试发声,喉咙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只挤出一点气音:“……嗯。”
“试着动一下手指,你攥紧的右手。”纪淮指示。
顾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从刚才起就一直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钝痛。他尝试松开,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像不属于自己。
纪淮没有催促,只是手腕上的压力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指尖极轻地在他紧绷的手背筋腱上按了按,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一点一点,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顾临的右手手指,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松开了。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红痕。
“很好。”纪淮的语气里,那种近乎褒奖的平静意味更明显了些,“现在,尝试把视线从我手上移开,看向我的肩膀。慢一点,如果感到不适,立刻移回来。”
顾临的视线极其艰难地从那只稳定摊开的手掌上剥离,向上移动,掠过纪淮深色运动服的布料。视野的扭曲感依然存在,肩膀的轮廓线在晃动,但不像远处背景那样疯狂变形。他坚持看了几秒,又依言缓缓移回那只手上。
“视觉系统的干扰在减弱。”纪淮做出判断,“接下来,我会慢慢扶你坐起来。过程可能会引发眩晕或失衡感,我会稳住你。准备好了吗?”
顾临再次点头。
纪淮的手从顾临手腕上移开,转而稳稳托住他的肘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背,力道平稳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感。“慢慢来,用你的核心力量,配合我。”
顾临借着他的力量,一点点尝试直起上半身。果然,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空间错乱感袭来,仿佛地板倾斜了四十五度,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旁歪倒。
纪淮早有预料,手臂稳稳承住他倾斜的重量,同时调整自己的重心,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深呼吸,这是前庭系统受到影响的正常反应。闭眼,感受身体与地面接触的点。”
顾临闭上眼,黑暗中,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更加强烈,但纪淮手臂提供的支撑点却无比清晰。他强迫自己感知臀部与地毯接触的压力,背部与纪淮手臂接触的支撑……几个分散但真实的触觉点,逐渐在混乱的空间感中,勾勒出一个相对稳定的坐标系。
他的呼吸渐渐与纪淮平稳的引导重新同步。
“可以了,慢慢睁眼。”纪淮的声音很近。
顾临睁开眼。眩晕感依然存在,但比刚才减弱了许多。他被纪淮半扶半抱着,靠坐在门板和纪淮手臂形成的夹角里。客厅的景象依然有些扭曲变形,色彩饱和度怪异,但至少不再是无法辨认的抽象派噩梦。
纪淮没有立刻松开他,而是保持着支撑的姿势,目光扫过他的脸,评估着他的状态。“恶心感还在吗?”
“……好点了。”顾临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能成句了。
“头晕和空间感错乱会持续最久,但强度会逐渐降低。”纪淮解释,“惩罚的持续时间还有大约十一小时。你需要一个安全、熟悉、感官刺激最小的环境来度过剩余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这里不适合。去我那边。”
不是询问,是陈述。
顾临怔住,下意识想拒绝,想说自己可以。但残留的眩晕和胃部隐约的翻腾,以及客厅里那些依旧微微蠕动变形的家具影子,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现在的状态,独自留在这里,风险太高。
纪淮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小心地调整姿势,将顾临的一只手臂绕过自己颈后,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稳稳地将人扶了起来。“能走吗?试着迈步,重心交给我。”
顾临的腿还是软的,脚踩在地上像踩着厚厚的不稳定海绵。他几乎把大半重量都压在纪淮身上,才勉强迈出一步,两步……每一步都伴随着摇晃和轻微的恶心。
纪淮支撑着他,步伐稳定,速度控制得极好,没有一丝急迫或勉强。他半抱着顾临,侧身挤过那道被撬开的门缝,进入走廊。
1504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稳定的光线——不是客厅常见的冷白色顶灯,而是偏暖黄的、光线柔和的落地灯光。
纪淮扶着顾临径直走向客厅一侧,那里有一张宽大的、看起来异常柔软舒适的深灰色沙发。沙发前铺着厚厚的地毯,旁边的边几上只放了一盏光线可调的小台灯和一杯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可能造成视觉干扰的杂物。
“坐这里。”纪淮将顾临小心地安置在沙发里,让他靠坐着。沙发果然如看起来一样,承托力极好,又不会过硬,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他虚软的身体。
纪淮随即蹲下身,从带来的急救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的血氧仪,夹在顾临食指上,又拿出一个电子体温计,示意他夹在腋下。动作专业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监测基础生命体征。”他解释了一句,然后起身,走到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边,背对着顾临,开始烧水。他的背影挺直,动作不疾不徐,烧水,洗杯子,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玻璃小瓶,往杯子里滴了几滴什么,然后注入热水。
淡淡的、类似薰衣草混合着某种草木根茎的舒缓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不浓烈,却有效地中和了顾临鼻腔里残留的、因紧张而产生的怪异气味。
纪淮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液体走过来,放在顾临手边的边几上。“洋甘菊和缬草根萃取物,辅助舒缓神经,减轻焦虑。温度刚好,可以喝。”
他又从急救包里拿出两个小巧的、类似蓝牙耳机的东西。“这是经过特殊滤波处理的白噪音发生器,可以覆盖大部分听觉异常频段,提供稳定的听觉背景音,帮助大脑重新校准。试试看。”
顾临看着纪淮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心里某个角落,那根因为恐惧和羞耻而紧绷到极致的弦,悄然松了一点点。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被接管后的、暂时性的放弃抵抗。
他接过那个白噪音发生器,塞进耳朵。一阵极其平缓的、类似远处瀑布或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流淌进来,瞬间覆盖了耳内残留的嗡鸣和若有若无的幻听。世界仿佛被罩上了一层柔和的、隔绝混乱的滤网。
他又端起那杯温热的水,小口啜饮。微甘带苦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似乎真的安抚了翻腾的胃部和紧绷的神经。
纪淮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但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伸手的距离。他拿起自己的平板,调出一个界面,上面显示着顾临此刻的血氧、心率、体温等实时数据。
“生理指标正在向正常范围回落。”他看着数据,平静地陈述,“感官混淆最剧烈的峰值应该已经过去。后续主要是残余效应的波动和适应。你需要休息,但尽量不要完全入睡,保持浅层意识,有助于大脑重新整合感官信息。”
顾临靠在沙发里,白噪音隔绝了大部分混乱,温热的水和舒缓的香气带来一丝慰藉,身体的支撑点真实而稳固。虽然眩晕感和视觉的轻微扭曲依然存在,空间感也不完全牢靠,但比起刚才地狱般的混乱,此刻简直如同天堂。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看向纪淮。纪淮正专注地看着平板上的数据,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线条清晰而冷静。
“为什么……”顾临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为什么帮我?”
纪淮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转向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你触发了紧急呼叫。作为相邻住户及当前情况的主要知情者,介入是合理选择。”
还是那套冷静客观的说辞。邻居责任,知情者义务。
顾临沉默了一下,又问:“你……怎么知道是系统惩罚?还有那些……神经科学的解释?”
纪淮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总带着一种思考的韵律。“‘感官混淆’是已知异常程序惩罚模块的常见类型之一。其症状表现有固定模式,与特定脑区功能紊乱相对应。我之前的研究涉及过类似案例的生理数据记录。”
他顿了顿,看着顾临:“至于解释,清晰的认知框架有助于降低不确定感引发的次级焦虑,这对于稳定你的当前状态是必要的。”
一切都有理有据,都是“研究”、“案例”、“必要性”。没有丝毫个人情感的掺杂。
顾临垂下眼帘,看着手中温热的杯子。杯壁传递的温度很真实。纪淮手腕上曾经传递的支撑力,也很真实。还有此刻这片被刻意营造出的、安全稳定的环境……
这些,难道都仅仅是“研究需要”和“邻居义务”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以及感官残留的混乱,让他的大脑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
“那个……门……”他想起被撬开的门和挪开的茶几。
“我会处理。”纪淮言简意赅,“你现在需要的是保持静止,减少感官输入,让神经系统自我调节。”
顾临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白噪音轻柔地笼罩着他,舒缓的香气萦绕鼻尖,身下的沙发柔软承托。虽然闭上眼睛后,黑暗里偶尔还是会闪过扭曲的光斑或奇怪的几何图形,耳朵里也似乎有极其遥远的、被白噪音覆盖的杂音呢喃,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别。
纪淮不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极其轻微的、白噪音的沙沙声,和平板偶尔发出的极低电量提示音。
时间缓慢流淌。
顾临的意识在半梦半醒、混乱与清醒的边缘漂浮。他能感觉到纪淮偶尔起身,可能是去查看数据,或者调整灯光亮度(光线似乎在他闭眼时变得更暗了),又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有一次,他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仿佛失重般的眩晕而猛地睁开眼,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几乎同时,纪淮的声音平稳响起:“前庭系统残余扰动。深呼吸,感受身体与沙发的接触面。”
顾临照做,紧紧抓住沙发扶手,直到那阵眩晕过去。他睁开眼,看到纪淮依然坐在原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从未移开。
“还要……多久?”顾临哑声问,问的是惩罚剩余时间。
纪淮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看起来极简、却可能功能复杂的表。“大约九小时四十七分。”
还有将近十个小时。
但至少,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丝。
他重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漫长的一小时。顾临在半昏沉中,听到纪淮很轻地起身,走向厨房的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杯碟轻碰和水流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纪淮走回来,将一杯新的、温度适宜的舒缓茶饮放在他手边,换走了那杯已经凉透的。
“补充水分。”纪淮的声音很低,在静谧的客厅里却清晰可辨。
顾凌没有睁眼,只是摸索着端起新换的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谢谢。”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纪淮似乎又坐回了原位。
惩罚的时间,在一种奇特的、沉默而稳定的守护中,一点点熬过去。
期间,顾临的感官状态仍有波动。有时视觉扭曲会突然加剧,眼前光线乱舞;有时耳朵里的白噪音似乎也无法完全阻挡某种低频率的、令人心悸的震动幻听;有时身体的某个部位会毫无征兆地感到灼热或冰冷……每一次异动,都会让他瞬间紧张,呼吸急促。
而每一次,纪淮都会及时给出冷静的指示或解释。
“视觉皮层异常放电短暂增强,忽略它,专注于呼吸。”
“那是内耳前庭系统产生的本体性噪声,并非外界声音,白噪音的覆盖率是足够的。”
“体感信号串扰,集中注意力感受手心的温度。”
他的声音,他的存在本身,成了顾临对抗这片混乱海洋的定海神针。没有安慰,没有共情,只有基于事实的判断和清晰的指令。奇怪的是,这种绝对的理性,在这种极端情境下,反而比任何柔性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顾临逐渐学会在混乱袭来时,不去惊慌挣扎,而是下意识地去寻找纪淮声音的指引,去确认手边水杯的温度,去感受沙发坚实的承托。他在学习,在一片废墟中,重新搭建与“真实”世界的脆弱连接。
纪淮偶尔会查看平板上顾临的生理数据,记录下某些波动的节点。他的观察依旧细致入微,但顾临能感觉到,那观察里少了一些实验室般的冰冷疏离,多了一点……或许是“监护”的责任感?
不知道。
窗外的天色,从未知的深黑,渐渐透出灰白,然后是鱼肚白,最后染上了清晨淡金色的微光。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透过1504客厅那扇拉着薄纱帘的窗户,柔和地洒在地毯边缘时,纪淮的声音打破了持续许久的静谧:
“时间到了。”
顾临猛地睁开眼。
他先是下意识地紧绷,等待着又一波混乱的袭击。但……没有。
视野清晰稳定。清晨的阳光在浅色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家具的轮廓线条分明,色彩正常。他眨了眨眼,看向自己的手——手指清晰,掌纹可见,触感……他握了握拳,感受到皮肤与皮肤接触的、熟悉而真实的压力。
耳朵里的白噪音被取下后,世界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窗外隐约传来早起的鸟鸣,远处街道极轻微的车流声,还有自己略显急促但平稳的呼吸声。
嗅觉里,是残留的淡淡舒缓香气,和清晨空气的清冽。
触觉、味觉……一切似乎都回来了。虽然身体依旧疲惫虚弱,大脑有种过度使用后的钝痛和空旷感,但那种被强行剥离、扭曲、错乱的恐怖感受,消失了。
惩罚结束了。
他真的……熬过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后怕、庆幸、以及巨大虚脱感的情绪,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
“感官功能基本恢复。”纪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平稳,但顾临似乎听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如释重负?“但神经系统经历高强度应激,需要时间完全平复。接下来24小时,你可能仍会感到疲惫、注意力涣散、情绪敏感,或偶发轻微的感知失真感(如余光瞥见物体轻微移动、听到不存在但微弱的声音等),这属于正常恢复期现象。避免高强度用脑、情绪激动、以及接触强光、噪音等过度感官刺激。”
他顿了顿,看着顾临依旧低垂的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你需要进食,补充能量。我准备了简单的早餐。”
顾临这才注意到,边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看起来熬得绵密软烂的白粥,一小碟清淡的酱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食物的香气很清淡,却勾起了他胃里强烈的空虚感。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超过24小时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谢谢。”他声音干涩,这一次的感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发自肺腑。
他端起粥碗,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软烂的米粒滑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和满足感。酱菜咸淡适中,牛奶温润。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在重新确认“进食”这个基本感官行为的真实与美好。
纪淮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他吃完。
吃完最后一口粥,喝完牛奶,顾临感觉冰冷的四肢都暖和了起来,虽然精神依旧疲惫,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减轻了许多。
他放下碗勺,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纪淮。
纪淮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似乎在评估他进食后的状态。
“我……”顾临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道歉?为昨晚拙劣的企图和最终造成的麻烦?道谢?为这整整一夜的守护和救助?好像都不够,都太轻飘。
“你的紧急呼叫判断是准确的。”纪淮却先开了口,语气依旧客观,“在感官混淆惩罚的中后期,宿主因空间感知障碍和幻觉导致自伤或意外的风险显著升高。及时求助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
他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顾临脸上,似乎在斟酌用词:“至于你之前的任务尝试……”
顾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脸颊无法控制地发烫。
“……在系统任务驱动下,宿主的行为模式会出现显著偏离常态的倾向。这是观测数据的一部分。”纪淮的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做学术报告,“你昨晚的尝试,意图明显,成功率低,且暴露出宿主在任务压力与自我认知间存在强烈冲突。这种冲突本身,及其导致的后果(惩罚触发),提供了关于系统控制机制与宿主耐受边界的有价值数据。”
顾临愣住了。所以,在纪淮眼里,他昨晚那场丢人现眼、差点把自己搞死的挣扎,只是一组“有价值的数据”?
意料之中,却依然像一把小锤子,在他刚刚回暖的心上,轻轻敲了一下,有点闷闷的疼。
但奇怪的是,这次他没有感到昨晚那种灭顶的羞耻和绝望。也许是疲惫削弱了情绪,也许是纪淮此刻平静的态度,将一切“异常”都纳入了“观测研究”的框架,反而消解了其中的道德审判意味。
他只是一个……样本。一个挣扎的、会犯错的、但最终在帮助下熬过来的样本。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数据……”顾临低声重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却也坦然了不少的笑,“所以,我算是个……合格的观测对象了?”
纪淮看着他那个笑容,沉默了几秒。
“你的恢复能力,超出初始预期。”他最终说道,避开了“合格”与否的评价,“在缺乏专业干预知识和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能主动采取基础安防措施,并在惩罚中后期保持一定程度的意识清醒和求助能力,这表明你的基础心理韧性和应对本能,比基于‘临渊’事件及初始情绪标签的评估要强。”
这大概是顾临从纪淮嘴里听到的,最接近“肯定”的话了。虽然依旧是分析口吻。
“那‘S’呢?”顾临想起那通可怕的电话,“他昨晚……打电话给我。他知道我们在看画册,知道系统任务……他甚至……暗示我利用惩罚。”
纪淮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具体内容。”
顾临尽量完整地复述了“S”的话,包括那个关于“保护”、“急救”、“无法自主”状态下接触的暗示,以及最后那句关于“真相可能指向纪淮自身”的警告。
纪淮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顾临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纪淮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拢了一下。
“挑衅升级,介入加深。”纪淮的声音比刚才更冷,“‘S’不仅监视,而且试图引导你的行为,制造更复杂的互动局面。其目的不仅是施压,可能包含测试系统反应、离间观察关系、或推动特定‘剧情’发展。”
“他提到的‘真相’……”顾临迟疑地问。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纪淮回答得很快,但顾凌觉得,他似乎隐瞒了什么。“‘S’擅长心理操控和误导。其言论需谨慎对待,不可全信,但其所知情报的广度,需要重新评估。”
他站起身:“你目前需要休息。1503的门锁和室内环境,我会处理。建议你今天留在这里恢复。这里有相对可控的感官环境,且……”他顿了顿,“在‘S’明确表现出针对性和监视能力的情况下,集中一处便于防范。”
顾临没有异议。他现在的状态,也确实不想回到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混乱噩梦、还被“S”视奸的家里。
“打扰了。”他低声道。
纪淮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可以继续在沙发上休息,然后便转身走向书房,大概是去处理“S”的新信息和顾临家门锁的问题。
顾临重新靠进沙发。阳光更暖了一些,透过纱帘,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影。身体依旧疲惫,大脑空旷,但感官是真实的,环境是安全的。
他活过来了。
在系统的惩罚下,在“S”的窥伺中,因为纪淮的介入,活过来了。
而那个“深化信任联结”的任务,在他最混乱、最无意识的时候,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完成了。
纪淮的手,曾经稳定地落在他手腕上,扶住他的手臂和肩背,支撑着他走过那段混乱的路。那些接触,持续的时间,何止五秒。
系统毫无动静。没有提示任务成功,也没有发放奖励。也许在系统判定里,那种情况下发生的接触,不符合“非胁迫性”和“自然发生”的定义?或者,系统本身也在“观察”和“评估”这意外的发展?
顾临不知道,也暂时不想去深究。
他只知道,当他在感官地狱里沉浮时,是纪淮伸出了手,将他拉回了现实。无论纪淮的动机是研究、责任,还是别的什么,这份事实,沉重地压过了之前所有的尴尬、羞耻和算计。
他闭上眼睛,在温暖安全的阳光里,任由疲惫将他拖入深沉无梦的睡眠。
这一次,没有混乱,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安心沉静的黑暗。
---
顾临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午后慵懒的斜照。他睡了很久,沉得像是要把过去几十个小时缺失的睡眠全部补回来。
醒来时,身体依旧有些绵软,但那种透支般的虚弱感好了很多。大脑清醒,感官稳定。他躺在沙发上,身上不知何时被盖了一条薄薄的、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毛毯。
客厅里很安静。他转过头,看到纪淮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那个熟悉的平板,正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他的侧影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似乎察觉到顾临醒来,纪淮转过头,看向他。
“醒了。”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感觉如何?”
“好多了。”顾临坐起身,毯子滑落。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精神明显恢复了。“谢谢你的毯子。”
“嗯。”纪淮站起身,走到开放式厨房,“准备了午餐,简单吃点。”
午餐是清淡的鸡丝蔬菜粥和蒸蛋,依旧考虑到了他刚恢复的肠胃。顾临吃得很香,饥饿感让他暂时忘记了其他。
吃完饭,纪淮将碗碟收走,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你的家门锁已经修好,室内也做了基础清理和再次安全检查。”纪淮端着水杯回来,语气平常,“未发现新增的监控或异常物品。‘S’目前没有进一步动作。”
顾临接过水杯,心里踏实了一些。“谢谢……又麻烦你了。”
纪淮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关于你身上的系统,以及‘S’,有些情况,需要和你同步。”
顾临坐直了身体,心提了起来。
“首先,你昨晚经历的‘感官混淆’惩罚,其生理数据模式,与我数据库中记录的另外三起异常程序案例,高度吻合。”纪淮的语速平稳,但用词严谨,“这进一步证实了你身上绑定的系统,属于一个已知的、但源头和目的不明的‘异常程序家族’。”
“家族?”
“可以理解为具有相似核心架构或行为模式的不同个体。”纪淮解释,“‘攻略类’任务模式是这个家族的常见特征之一,但并非全部。‘S’所知的,可能比我们目前了解的更多,甚至可能与其他‘家族成员’或‘观测者’有接触。”
顾临听得心头沉重。“那……这个系统,到底想干什么?还有‘S’?”
“最终目的不明。”纪淮坦诚,“但从现有案例归纳,这类系统似乎热衷于在特定个体间强制建立或改变社会关系,推动‘剧情’发展,并观察结果。‘S’可能是这个‘游戏’的另一个参与者,设计者,或者……破坏者。”
他顿了顿,看向顾临:“你昨晚的任务失败,以及随之而来的惩罚,从‘S’的反应看,似乎也在其预期或乐见的‘剧情’之内。他暗示你利用惩罚,可能不只是为了制造接触,更是为了……加剧系统的介入,或者观察系统与宿主在极端压力下的互动模式。”
顾临想起“S”那带着戏谑和引诱的语气,不寒而栗。“那我……我该怎么办?这个系统,能摆脱吗?”
纪淮沉默了片刻。“基于现有研究和案例,强制剥离的成功率为零,且风险极高,可能导致宿主意识永久性损伤或系统不可预测的恶性演变。”他看着顾临骤然苍白的脸,继续道,“相对可行的路径,是‘顺应-解析-控制’。”
“顺应任务框架,在不违背核心原则和危及自身的前提下,完成任务,获取系统奖励和权限。”
“解析系统规则、任务逻辑、奖惩机制,寻找其漏洞、规律或隐藏信息。”
“最终目标,是利用获取的权限和解析的信息,在系统规则内部,争取更大的自主权,甚至……影响或局部修改任务走向。”
顾临消化着这些话。顺应,解析,控制……听起来像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工程,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
“这……可能吗?”他声音干涩。
“有理论上的可能,但实践难度极大,且缺乏成功先例。”纪淮没有给他虚假的希望,“这需要宿主具备极强的心理韧性、分析能力、应变能力,以及……一定的运气。”
他目光落在顾临脸上:“你昨晚的表现,显示你具备基本的韧性和求生本能。但距离‘解析’和‘控制’,还有很大差距。”
顾临苦笑。他一个画画的,要和这种超自然的、精密诡异的系统博弈?
“我……我需要帮助。”他抬起头,直视纪淮,这是他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提出请求,“你……你愿意帮我吗?不是作为观测者,而是……作为……”
他卡住了。作为什么?盟友?同伴?还是……攻略目标?
纪淮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顾临,镜片后的眸光深邃难辨,似乎在权衡,在计算。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极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良久,纪淮才开口,声音平稳依旧,却似乎多了几分沉凝:
“我可以提供信息支持、分析辅助,以及在必要时的危机介入。”他清晰地划定界限,“但这基于几个前提:第一,你的行为不能对我的人身安全及研究造成实质性威胁;第二,你需要对我保持信息透明,尤其是系统任务内容及‘S’的任何接触;第三,所有行动需经双方协商,不得擅自冒险或隐瞒。”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仍然属于‘观测研究’的合作范畴,但层级提升为‘深度协同观测’。目的是为了获取更全面的一手数据,验证‘顺应-解析-控制’路径的可行性,同时应对‘S’这个共同的外部变量。”
很纪淮式的回答。将一切都框定在“研究”和“协同”的理性框架内,划清界限,明确权责。
但顾临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纪淮愿意“深度协同”,愿意提供超出一般“观测”范畴的支持,愿意将他纳入“共同应对”的框架。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邻居责任”或“研究兴趣”。
也许,对纪淮这样的人来说,这就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东西了。
“我同意。”顾临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点头,“所有前提,我都同意。我会对你透明,不会擅自行动,也不会……再做昨晚那种蠢事。”他脸颊微热,但眼神坚定。
纪淮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那么,合作成立。”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很快拿回一份打印好的、看起来像协议的文件,还有一支笔。
“书面确认,避免后续认知偏差。”他将文件和笔递给顾临。
顾临接过来,扫了一眼。内容就是刚才纪淮说的那些前提和权责,措辞严谨规范。他毫不犹豫地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纪淮也签了名,然后一式两份,递给顾临一份。“保管好。”
顾临接过那份薄薄的协议,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份合作协议,更像是一份……在绝境中达成的脆弱同盟契约。
“现在,”纪淮收起自己那份协议,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专注,“我们需要制定初步应对策略。首先,是关于你的下一个系统任务。”
顾临这才想起,系统还没有发布新任务。他集中意念,呼唤系统界面。
界面浮现,依旧是冰冷的蓝色边框。任务区域显示着:
【上一阶段任务‘深化信任联结’状态:判定中(存在争议场景)。奖励/惩罚暂缓执行。】
【新阶段任务生成中……预计24小时后发布。】
判定中?争议场景?顾临心头一跳。是因为昨晚的接触发生在惩罚期间,不符合定义吗?奖励和惩罚都暂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将情况告诉纪淮。
纪淮思索片刻:“系统在重新评估昨晚接触事件的性质。这说明系统的判定逻辑并非完全僵化,会受实际情况影响。这可能是我们未来可以利用的一点。”
“那……接下来24小时,我们做什么?”顾临问。
“第一,你需要充分休息,恢复身体和精神状态,准备应对可能的新任务。”纪淮条理清晰,“第二,我会对你进行一些基础的认知训练和应激反应练习,提升你在系统任务及‘S’干扰下的应对能力。第三,我们需要进一步分析‘S’的行为模式、画册线索,以及它们与系统可能存在的关联。”
他看了一眼顾临:“训练从今天下午开始,强度不会太大。现在,你可以再休息一小时。”
顾临点点头。他确实还需要时间恢复。
纪淮不再多说,回到餐桌旁,重新打开电脑,进入工作状态。
顾临靠在沙发上,看着纪淮专注的侧影,又看看手里那份签了字的协议。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系统悬顶,“S”窥伺,任务未知。
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了一个盟友。一个冷静、强大、理性到近乎冷酷,却也在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盟友。
尽管这份“同盟”,始于一场荒诞的“攻略”任务,建立在冰冷的“观测研究”和“协同应对”之上。
但顾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当纪淮在感官地狱里握住他的手腕,当他支撑着他走过混乱的走廊,当他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守护他度过最脆弱的时刻……有些冰冷的数据和理性的框架,已经被注入了难以言喻的重量。
也许纪淮自己都尚未察觉。
也许,这本身就是“系统”或“S”期待的“剧情”走向。
但无论如何,顾临决定,抓住这只伸向他的手。
在这片由数据、谎言、强制任务和未知威胁构成的诡异棋盘上,他不再是一颗完全被动的棋子。
他要试着,和身边这位最不像棋手的“棋手”一起,走出自己的路。
窗外,阳光正好。
而漫长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