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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消消乐中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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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子铭站在餐馆门口跟俞知文辉手,爽朗地笑道:“宋宝延!哥们儿!”
俞知文几乎不敢认他了。
蜜色的皮肤,原来带着婴儿肥的少年脸蛋凹陷下去,成了颊边一抹高级的深色。
他穿着一件发白的牛仔裤,不知道是水洗款还是真的被洗到发白。
唯一不变的是他还留着清爽的毛刺头。
俞知文请他吃的是家室内烧烤,装潢高级,面前放着精致的烧烤架,却不会有丝毫的炭烟冒出。
唐子铭有点局促不安,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哎,你看,现在连烧烤店都这么高级了,咱那时候直接在大院儿里搓,吃完之后发现没带钱,被老板押在那里串了一周肉串,你还记得不?”
俞知文笑出声:“那可是忘不掉!后来咱还在那儿打工一个月呢。天天吃肉串,太幸福了。”
旧人见面,默契地开始追溯过去,追溯几句,又拉回现实。
唐子铭犹豫了半天:“小延,我想借点钱。”
“……?”俞知文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怎么了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唐子铭露出一个苦笑,闷声道:“我,我前一段时间跟我妻子离婚了,打印店也一直赔本,我……我想着去珠城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发展机会,比如,跑大车什么的……我这边已经凑了十五万左右,还差七八万块钱……小延,你。”
俞知文心沉了下去。看他,才发现原来变得最多的并非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睛里也带上了成年人的疲惫。
他现在觉得那条牛仔裤应该是被水洗白的。
“子铭,我会帮你,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坦白:“我也挺穷的,我弟弟还要上大学,七八万对我来说有点吃力。”
他说出口都有点不好意思,穿得人模人样的,反而跟故友说这种话。
唐子铭愣了一下。
俞知文怕唐子铭觉得他在蒙他,正待开口。
“子铭……”
“你,你是不是把当年你爸借的债都还上了。还有你弟弟……他。”唐子铭眼里竟然没半点猜忌,反而紧紧皱起眉头。
俞知文感觉自己心头一热。
他无奈地笑笑:“不还能怎么办呢,当年为了填那个空子都是借的亲戚的钱,人家肯信任我,借钱给我这么个半大小子,我感激都来不及,砸锅卖铁也得还了呀。”
唐子铭嘴唇颤了颤。他额头蹦上青筋,一把拍上桌子:“操!王立群这个狗孙子!当年没弄死他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
“别咋呼!”俞知文赶紧拿叉子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小西红柿:“你那时候爱吃的。堵住你的嘴。”
唐子铭被堵了个正着,他含糊地突然问:“你在拳场出来后,那谁,颜给你多少钱?”
“二十万。”俞知文垂下眼,说:“说来惭愧啊,我现在还是在颜那儿干呢。”
唐子铭不可思议:“现在?”
俞知文点点头,扯扯自己的西装:“但不是打拳了,给他办点人事儿。”
唐子铭笑得前仰后合。
“咱们当年打拳的录像一直在他手里。”俞知文摊摊手:“我走不了。”
唐子铭敏锐地捕捉到字眼,眼神一晃,笑意逐渐消失:“录像?他跟你说的?”
俞知文叹一口气:“嗯,被卡脖子了啊。”
唐子铭慢慢地用叉子拿起一个小西红柿,放在嘴边,没吃。
他说:“小延,你从小就认真。别人说一句话你就信。但是你怎么就知道颜那个老王八说得就是对的呢。”
俞知文拿串儿的手顿住了,他直觉不对。
他偏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唐子铭一口把小西红柿放到嘴里:“意思就是,他在耍你呐!”
唐子铭声音压低了点:“小延,我干脆跟你说实话吧,我为什么现在混成这个逼样。”
他说:“从颜那儿出来之后,我找了个地方打假拳,后来、二十岁那年吧,拳场被查了,我进监狱来着,一年半。”
他说的一脸轻松,俞知文的脸上却一下染上茫然:“子铭,你……”
唐子铭喝止住他:“你别,我就不爱看人这种同情的表情。跟他娘的我这辈子无可救药了似的。而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当年不是还劝我念书吗?我不乐意,就想挣快钱,怨不着别人。”
俞知文动了一下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子铭……”
唐子铭笑了两声:“我再跟你说啊!你听!”
“出来之后,我想着不能让颜那边再把我送进去一次,我就摸回拳场去了。”
“哼哼。”他没心没肺地笑了笑,眼底却野性十足:“我把监控硬盘给撬出来了!咱俩的录像,我亲手删的,一点儿都没留!他手里根本就没什么底带!”
“……”俞知文呆在了原地。
底带……
早就没有了?
俞知文的胳膊僵硬地放在桌子上,久久反应不过来。
真的假的?
他先怀疑了一下唐子铭。随后更羞愧了,唐子铭从来都是有啥说啥风风火火的性子,他能做出这种事情也无可厚非。
他有勇气呀!而俞知文没有。
况且颜令海总说着底带底带,他在前两年全权处理拳场事情的时候却从来没看到过。
难不成……
颜令海这么多年,一直在骗他?
俞知文的心已经偏向了唐子铭。
他掩下眉宇间的不安,戳了一小块已经变凉的肉入口。带着荤腥味的油包裹着凉透的食物,他有点想吐。
而唐子铭丢了个炸弹就跑。
他摆摆手,转移了话题道:“不说这个了,给你看看。”他翻出他的手机,已经很旧了,屏幕碎得跟小孩画的老虎一样花。
花老虎上凭空出现一张带着笑脸的女孩。
“我女儿,可爱吧。叫唐玉,小名叫玉玉。”
俞知文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狠狠点头:“太可爱了,哎跟你小时候还挺像的。”
唐子铭一脸自豪:“那可是,我女儿,我那么帅,我媳妇儿……前妻那么俊!”
他试探地问道:“你那边……弟妹怎么样啊。”
俞知文摇摇头,笑:“还没这号人呢。”
后面,他喝了很多酒,跟唐子铭边哭边笑。
两人就成虎,硬生生把一个挺高级的餐厅搞得像路边大排档。
他听着唐子铭的现状,心里止不住的愧疚。
他十六岁进过拘留所,当时是唐子铭喊人把他保释出来的,但唐子铭遇到困难的时候,他却丝毫不知情。
他!竟然为了颜令海的一个谎言,心甘情愿当他的白手套,为他,为一个开过地下赌场这种恶心地方的人!办事办了这么多年!
而他自以为保护兄弟的回避行为,也都成了笑话。
送走唐子铭后,他叫代驾把他送回了家。
已经九点半了,弟弟妹妹也应该到家了。
他开门,一身酒气,不愿意让弟弟妹妹看到,打了个招呼就回了房间。
“怎么回来这么晚。”一个声音问他,语气不善:“我为了等你还没吃饭。”
俞知文累到无法回答,把自己扔到床上,双目失神,看天花板上的纹路。
看着看着,他突然鼻子一酸,眼泪顺着眼角划过皮肤,落到床铺里。
如果唐子铭说的是真的。
他这么多年到底在干嘛啊。
“……”
真的是,好失败的人生。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小声的抽泣声。
“哼……咻……”哭了一会,他吸了吸鼻子。
又过了一小会,他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吃的烧烤太油,又喝了很多啤酒,胃实在受不了这刺激,严正地发出抗议。
他记得要吐得去卫生间。站起身来,腿脚发麻,飘忽忽的,走了两步直接软倒在地板上。他趴在地上,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
他弯着腰,突然大哭出声。但他还记得门外有弟弟妹妹,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继续呜咽。被子围成的小空间里湿漉漉的,几乎让他呼吸不上来。
他总感觉自己的被子被拽了一下。
错觉。他继续哭。
被子又被拽了一下,这次整个被掀开。
鬼啊!
他呼吸到了一丝新鲜空气,第一反应是害怕。但是酒壮胆,他干脆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屋子里的鬼。
鬼只有一个人形,边缘都是被糊化的,连张脸都没幻化出来。
“你,道行不高。”他含着鼻音,下了定论。
鬼沉默着,把他脸上歪歪扭扭布满雾气的眼镜摘下来。
清晰了,鬼露出一张颜康的脸。
俞知文倒吸一口气:“。”
颜康鬼阴测测地说:“你,酒品真差!”
他从旁边抽了一堆卫生纸,给俞知文把脸擦干净,把他打横抱到了卫生间,拽着他衣服下摆就开始脱:“你真够臭的,跟谁喝酒喝成这样啊。”
俞知文上衣被扒了干净,还在愣愣地看着他,睫毛被泪水站在一起,成了一簇一簇的,反而显得眼睛更加澄澈。
“……小王八蛋儿。”他喃喃道。
正在给他脱裤子的颜康惊呆了:“我伺候你!你骂我王八蛋儿!”
俞知文可能也觉得不太好,他不能有这种迁怒想法。颜令海是颜令海,颜康是颜康。
虽然人品都不咋样,但是颜康至少现在还没有像颜令海那样祸害人。
他摇摇头:“……不是说你,是说你¥%@%!#@……呕!”
胃里的食物仿佛被颜令海隔空召集,组合成大拳头直接往俞知文的横膈膜上来了一拳!
俞知文扶着墙,在洗拖把的水池里大吐特吐,吐完之后,他脑袋恢复了一点神智,缓慢地偏头。
颜康的脸已经黑成了黑大帅,火花带闪电的那种紫黑。
他手发抖地揪住自己的黑色衬衫,上面已经溅上了一些可疑的白色-点点。
“俞——知文!”颜康怒吼道。
……坏菜了。
他刚才不该摇头!
俞知文缩了一下肩膀。
就这一个动作,再次刺激到了他脆弱的胃兄。他又干呕两声,看着颜康向后蹦了一下。
然后,他就看到颜康满脸阴森,伸手,向后掰了一下淋浴开关。
俞知文:?
冰凉的水恰好顺着颜康的头奔涌而下。
他散逸的头发被水拍扁在脑门儿上。
颜康:“俞知文你……咕噜咕噜咕噜……”
“……”俞知文怀疑他气疯了,贴心地帮他关上了花洒。
颜康抹了一把脸,金色头发乱糟糟地竖着,像发量少的超级赛亚人。
俞知文鼻孔翕动,面部肌肉不自觉地上扬,他咬住嘴唇,努力抑制自己的表情。
颜康不敢置信地看着俞知文憋笑到近乎扭曲的脸,一双眼睛几近喷火:“你他妈的!”
俞知文低头,把颜康的衬衫从腰带里抽出来,含糊道:“……我是醉鬼。”
颜康说:“我看你现在挺清醒的,酒量见长啊。”
他抱着胳膊,衬衫卡在一半,俞知文扯了扯,掀不上去。
他抬头看颜康,晕乎乎的脑袋越发觉得颜康像个主动往车底下撞的傻刺猬。
操!
他妈的颜令海的儿子在这儿跟他摆什么架子呢!
他怒意上头,把衬衫向下一拽,拽得颜康向前踉跄。
俞知文怒吼:“小王八蛋儿!”
“老王八生的小王八蛋儿!!”
颜康现在真觉得俞知文撞鬼了。
他怒目圆瞪:“你说什么呢!我他妈惹你了吗我!我——!”
门口突然传来了哐哐的砸门声。
俞知雅扯着嗓子喊:“那个啥,小两口吵架正常,别打架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哎!和气生财听到没!”
“俞知文讲话!不讲话我砸门了!”
俞知文生怕他进来,心里一紧,也不吵架了,跟根儿面条似的晃动到门口,颤颤巍巍地锁了门。
锁扣一响,俞知雅砸门的声音更剧烈了:“喂喂喂喂!!!”鬼哭狼嚎几乎冲破薄薄的门。
俞知文虚虚说话:“弟弟,我没事儿,你睡觉去。”
俞知雅敲门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停下:“……行。”
脚步声听着远了。
俞知文松了一口气。
一转头,颜康已经把自己的上衣脱的精光,带着一丝邪笑,伸手把他推到了门上。
我去!壁咚!
俞知文脑子发懵。
这人不是还生气呢吗?刚刚去四川了吧。
颜康另一只手在他腰上摸来摸去:“小文,腰真细。”
俞知文从混乱的脑子里掏出一个词:“……消消乐……?”
颜康亲昵地蹭上他的脸:“你让我碰咱俩就消。”
俞知文思索片刻。
他犹犹豫豫地张开嘴巴,冲他哈了一口气,疑惑道:“……就这样,你碰?”
颜康:“……”
颜康:“………………”
颜康刚变白的脸又沉了下去。
而此时,俞知文也想起了一个问题。
他板起脸来:“你,怎么会,在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