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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英雄 你也有一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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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7年2月7日,大节过后的第三天,西庆广场上爆发出一场史无前例的动乱,众人举枪讨伐上层军方徇私舞弊,执事更是滥用职权养出了研究院那批恶徒,混乱间艾辰的雕塑被推翻,当场砸死了一名老人。
何莫是最后一位知情者。
他马不停蹄赶来,双目猩红地搡开一道道人墙,挤到动乱最中心去。他看见满地狼藉,石块混着鲜血四溅,有人被砸得卧倒地不起,面目扭曲仿佛在痛苦哀嚎,一张张惶恐的脸,一张张狰狞的脸,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为什么……”
所有人都在振臂呐喊,呼声震天,头戴棒球帽的少年、南港商贩,流浪汉还有浓妆艳抹的歌舞演员。中年男人正在拿棒槌疯狂砸击残余的石像,直至那块纯白衣褶四分五裂,碎进地里。
何莫认得他们,那是军部里的人,是辰哥手下的人,曾在大公馆参加过围捕行动。
血液倒冲头顶,他怒吼一声,冲过去就要挥拳!
被人生生截住。
“冷静点,你现在动手才是真的死路一条。”洛岚架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把人弄到外围,强调,“军方是最后一道防线,你攻不破,还容易把自己搭上去。”
何莫听不懂似的,自顾自问:“为什么……为什么?”
“芯片被有心人利用技术恢复,并公开与艾辰对峙,研究院那一案被捅破了。”洛岚道,“是上级想推他出去当替罪羊。”
何莫:“什么时候——”
洛岚:“大节当晚,公宴上。”
…
辰哥。
辰哥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辰哥,有人等不及了,拿莫须有的罪名污蔑你。辰哥,有人提枪朝你冲来,面目狰狞得像只野兽。我把彩旗插进最高的枝头给你祈愿,彩旗金灿灿地飞扬,飞去审问堂一眼就能望见的地方,辰哥,辰哥抱我的手正在发抖。辰哥,辰哥的塑像被他们摔得支离破碎,辰哥,辰哥——
“辰哥!”
何莫汗涔涔地惊醒,从床上撑起身体。
这是哪里?
红漆实木地板,绿军皮沙发,西墙挂着天使镂空壁画,床头边几上点着香薰,不时送来一通温香的暖风。明显不是基地该有的陈设。
何莫掀开被子下床,踩着羊绒地毯走了几步,才发现房间里不止他一人。
艾辰的身影掩在壁画后,正静坐在一台浪纹框立式镜前,擦拭伏墟。
这场景有稍许古怪。
何莫很少见他脱下白衣的样子,即便不入堂也披一件浅色军服,而非冷沉低调的墨黑色高领敞衫。而此刻,那身白军袍被他整齐铺在圆木桌上,褶皱熨得棱角分明,光晕中,发起了一层暖绒的毛边。
何莫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小莫。”眼前,艾辰放下了刀,转身朝向他。
“过来。”
艾辰接过他的手,开始用药处理磕碰留下的淤青和擦伤。
湿棉签沁着凉意摁在皮肤上,何莫意识回笼,乍地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直白道:“辰哥,你跟我走!”
药水晃了出来,艾辰没动:
“去哪里?”
“随便他妈的去哪!总之别继续待在这了。外面那些人背着枪火弹药来要你的命,就连上级都背信弃义,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确实没什么值得留恋的。”艾辰道,“但我很清楚现在的处境,清楚后果,清楚所有人都无能为力。这是个无解的局。”
何莫陡然一激:“怎么可能无解!还有我,还有洛岚。我们可以回去天荒,女爵、何叙,我们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连你也护不住!”
“……”
“小莫,有件事你需要明白。”艾辰闭了闭眼,“洛岚他在送你回来之前,就已经受过重伤了。这次能及时阻止你触犯条约,他冒了很大风险。”
何莫惶惶摇头:“怎么可能,洛队他——”
“他拿自己的血源进行放射实验,草本磁波颤率过大,当场昏迷在放射厅。
“这是一周前的事。那时你刚进入封闭式军校学习格斗,不清楚也情有可原,但现在形势紧迫,不能再继续胡闹。”
何莫险些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伤口撕裂,在隔壁休息。”艾辰涩然道,“洛岚为确保实验精准性,没准备任何安全措施,送出来时整片胸膛全是血,女爵的脸色从没那么阴沉过……
“小莫,他是赌命去的。”
重伤那天,艾辰跌跌撞撞闯进医疗室,推门就看见特级监护区躺着的洛岚,及边上还昏迷不醒的荼颜,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你真他妈有种!”艾辰管也不管,双手往床沿轰然一撑,罕见地失态。
洛岚却虚弱着,只回了两字——“彼此。”
还有一句:“出去顺便把门带上,荼颜怕凉。”
“……”他气得半死也没脸跟病人较劲。
莲府中,只能听见钟摆的敲撞声。
何莫从头凉到了脚,唯有心脏还在狂跳。
“走近点。”艾辰似乎累了,语气恢复平和,招呼他走到面前。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看——你看到了什么?”
何莫偏头,注意到立式镜后藏着一面窗户,大概是单面的,从上望去能将西庆广场及周边的街道囊括眼底。
他垂着眼皮,颤然道:“人。”
很多人。
举刀的、持枪的,扬报的,呼号奔走的。密密麻麻的头颅犹如噪点浮动,汇成一脉湍急的黑浪,遍遍冲刷着广场中心的军碑。
“当年的受封仪式,也像今天这样人潮汹涌。”
艾辰与他共同注视着动乱,幢幢人影穿过玻璃在倒映在了他的瞳孔中,闪烁不息。
“也是在这里,在莲府这层阁楼,他们为我披上白袍,配好一把崭新的军用枪,神甫郑重地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从此以后,你就是城邦执事,拥有掌管平衡和生死的权力’。
“我年少懵懂,走近窗户才认清自己处在怎样高的一个地方,下方广场乌泱泱聚满了人。洛岚也在,他笑着举杯庆贺,我却连端酒的手都在发抖,没人知道我的紧张、失控、冷汗涟涟,我想起我哥,想起我和我哥是同一汪羊水里孕育出来的孩子,血脉相连,那么宿命必然也是相通的。”
何莫听不下去,连连摇头。
艾辰:“当年他成名时大概也被捧得很高过,但下场凄惨。因此刚受封那段时间,我恐惧看到这面窗户,看到它就像看到我的结局——在高处摇摇欲坠,最后摔得血肉模糊。”
何莫:“所以你拿镜子把它遮住了。”
“是。”艾辰闭眼承认,“但现在我觉得我错了。”
“在七年乃至更久的时间里,我总在逃避,不肯直面窗户、直面死亡……直面你对我的感情。”
若有所觉地,何莫的瞳孔微微一颤。
“我想保护你,于是垒起一座高墙,把你封闭在内。可到后来才发现那些隐瞒并不全出于爱,是我自私地想要掩盖从前的创伤,是我从没放下执念,是我无法再次承受失去挚爱的痛苦。
“所以现在,我只想让你看——”
艾辰将镜子“哗”地拉开,露出整面宽阔的玻璃窗。
窗外是雪后黄昏,天色烈红,余晖汹汹然杀了进来。
“我想让你看到城墙所在的位置——从这里,到人类领域的极限,是我毕生都在守护的东西。
“在这件事上,我从不后悔,也不想放弃。”
何莫呼吸不稳:“辰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十天后,会有新一轮兽潮来袭,目标在城邦正西方向,探测仪显示为成群猎食的异化巨金蝎,危险程度未知,但绝对会比蝙蝠雀更难对付。”艾辰道,“小莫,我在旷野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字都是认真的,你的天赋绝不一般,也不该被放弃。
“所以——”
他抽出那把被拭得澄亮的刀,放到何莫眼前。
“去试试看吧,替我、替你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
何莫居高临下俯视着伏墟。
韧亮的刀身滚着银光,折射出他的脸。
折射出他十五六岁少年时候的脸,与另外一些模糊的五官挤在一起——
“这是哪儿来的?”
“叫什么名字?”
“嘿,柄头还镶着宝石呢!翠绿的,有点像百科书上一种鸟的眼睛——叫绣……绣……”
何莫把脸一扬,得意道:“绣眼鸟啊,你个蠢蛋。”
“对!就是它了!小何二,辰哥怎么会想起送你一柄光刃?造价不菲吧!”二春忍不住伸手来碰。
何莫赶紧把光刃揣回怀里,护得严严实实:“你光猜,碰就免了。”
“见色忘友。”他笑骂,却一惯毒舌地凑近道,“不过这么漂亮一武器落在你手上也只能算明珠蒙尘了,季辉还能拿它剔骨头片萝卜,你整天待在基地闲着,能拿它做什么呢?削水果吗?哈哈哈哈!”
有人附和:“不对,他三天两头跑出去打架,当然是要借刀助威啦。否则连枪都拿不稳的人,赤手空拳和人家比什么?”
——何莫,不会拿枪的人是上不了战场的!
——何莫,你哥拿枪参军,说不定某天就回不来了,你怕不怕?
——何莫,你就是个天才!
——何二,你也有一颗追求真善的英雄心吗?
…
——小莫,如果有一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我会亲手为你佩上披风。
一滴泪溅在刀脊上,割成两半后迅速风干了。伏墟飞驰过半空,稳准狠扎入镖靶中心的红圈。
“啪!”
“3.07秒,有进步。”艾辰坐在轮椅上,望向十米开外的青年,“但还是不够快。”
人造绿茵场常年散发着一股喷剂的酸苦味,尤其在雨雪天,雪水渗入地皮往往能使味道更加刺鼻。
何莫撑肘爬起来,浑身泥水也不管,用手搓了汗: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