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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蓝皮册 爱是永不止 ...
注:此处为蓝皮册(战前3049~3054)经作者授意而对外公开的部分。少量文字因损毁过度无法修复,残稿具有主观臆断与猜想,与实际存在出入。不作为考究依据。
摘录,第一百二十三。
先生编故事的本领很大。
与玄终相处的时光,伊塞大致能归为两种体验。一是成瘾,二是致幻。
成瘾性不言而喻,热恋期的少男少女大概都有过这样的感受。致幻,则更倾向于先生处世的态度,性情偏执、孤傲,举止讳莫如深——
恰如一次他们潜入古堡画廊,在迷宫中走失,玄终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即便那个方向是个死路。
又如一次茶余饭后的闲谈,两人知不觉将话题推向哲学本源,类似于“来处”。
这正是伊塞想知道的,他抠着杯沿,拘谨地说:
“先生,我从没见过您回家。”
“我家很大,是乐园、天堂。但我确实不常回去,因为战争使那里荒废了大半。”
伊塞:“城内没有这样的乐园。”
“嗯,所以我也没有所谓的‘家’。”玄终顽劣一笑,捏起铜壶看他,“要来点红柚茶吗?”
摘录,第一百三十七。
先生喜欢读诗。琴技很好。
玄终坐在露天茶馆,腿上摊着一本《飞鸟集》:“宇宙向它的爱人掀开了它无垠的面纱,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伊塞:“先生,宇宙是什么?”
“如果你把眼中所能看见的世界比喻成一粒沙尘,那宇宙就是个巨大的沙漏,存在无数个渺小的沙子。它永恒、无垠,包罗万象。”
伊塞:“宇宙的存在解决不了人类的问题,但从泥地中生长出来的玫瑰却可以。这是否能说明,玫瑰比宇宙更伟大?”
玄终笑笑,未置可否。
伊塞:“伟大的,不该是目之不及的东西。”
“或许你说得对。”玄终叉起点心,塞进他喋喋不休的嘴里,“那就尝尝这块伟大的蛋挞皮。”
玄终不是擅饮的人。
伊塞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大概就是往巧克力里注酒,等对方略显醉态时,状似无意地问:
“先生,您有喜欢的东西吗?”
酒馆下方,有人围聚在街角,留出路灯下洁白的空地。
一晃神,桌对面已经没有人影,空地多出了一位衣冠楚楚的演奏家,掀帽朝他一笑。
玄终搭弓,缓缓割上琴弦。
是一首《献给柏林维斯》。
摘录,第一百七十一。
先生会一些魔法。
众目睽睽下,玄终从魔术帽中掏出一把浅粉芍药,娇艳欲滴到能把人眼睛看直。
这质感恐怕连当今电子花艺工厂都难以复刻,伊塞惊道:“真的?”
“假的。”他一把火烧掉,“下次有机会,送你束真的。”
“……”伊塞反应了会儿,无奈点明,“先生,这话您在半年前就说过。”
那是一次啤酒节,玄终兴会淋漓拉着伊塞上台献舞。谢幕时观众朝他们抛花,一箩筐一箩筐的,全是电子品种,整个会场说姹紫嫣红都不过分。
“那时您说,这花一股塑料香精味,也不比新鲜的漂亮,说如果有机会您就——”
“噢,这样啊。”约莫是半醉了,玄终插进来一句,“怪我,年纪大记不清事儿了。”
“……”
“先生。”
伊塞又唤,比刚才多了些肃然,“今天是我们相识的一周年纪念日。”
窗外,维斯顿街上再起秋风,彩旗飞扬,又是一年好景。
快。真快。
玄终也不知道听清了没有,醉眼朦胧地托腮看他:“想要礼物?”
说不想是假的,伊塞掂量自己在先生心中的分量,觉得可以适当骄纵一些:“嗯。”
“长大了,卖乖的本事也长了不少。”他勾唇一笑。
“可以吗?”
“当然。说说看,想要什么?”
“想您回答我一个问题。”
玄终:“这么简单?”
不简单。一年来两人相处的时间很多,但他对先生的了解却少之又少。单凭蓝皮册上的记录猜想,无法弥补伊塞心中的空缺。
他稍稍垂头:“我想知道您的名字。”
除笔名外,您真实的名字。
包厢霎时寂静无声,摆钟都小心翼翼地晃着。
玄终似乎酒醒一刹,又好像只是错觉。眨眼,他已恢复那醉醺的模样,摇摇晃晃起身往外走。
伊塞心惊:“您去哪儿?”
“城外。”
十月凉秋,广场上已有不少行人裹着大衣,步履匆匆。
伊塞拦在他面前:“……您醉了。”
“不要花儿了?”
半晌,咖色披风别上他的肩头,那人温和道:“先生,夜深了,早点休息。”
一年过去,青年长高不少,眉头能碰到他的下巴。俊骨薄唇,不艳不俗,明明是拒人千里的长相,却从不舍得在他这里流露半丝疏冷不愉。
更遑论悲伤、嗔怪。
玄终忽地烧起一腔没由来的怒意,从穿堂而过的夜风里,从辛烈混沌的酒气里,从窗外群众的庆喝声中——宣读日开始了,帝神山那座庞然建筑从睡眠中苏醒过来,宴厅窗洞亮起暖光,舞女、琴曲,皮鞋敲击大理石砖的轻响,葡萄浆发酵过后的回甘——
复读机式的梦境,与当年、当年的当年都别无二致。
伊塞担忧道:“您眼睛里血丝很重。”
他们所处的是一家离马戏团很近的酒店,方便伊塞约会结束后返回。但现在,玄终忽然不太想让他回去了。
天旋地转,要不是这一摔伊塞都不知道这包厢还自带寝卧,他陷在柔软的床上,惶惑看向扑倒自己的人。
理智很快被灼烫的吻冲散,先生的气息熨帖着他的,焚欲成火。伊塞别过脸,唯一的抗衡是将通红的耳朵藏在枕头下面。仿佛在玄终面前,顺从只是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帷幔滑落,宽大的手掌覆上腰际,沿脊柱向上丈量。青年给出的反应极为稚嫩,蹬了下腿,也只蹬了下腿,而后乖乖缩回原位,眼睛蒙上一层薄而情动的雾。
“小塞。”
玄终呢喃,黑发倾泻而下,终点是青年起伏过烈胸膛。
伊塞已经顾不得掩藏自己烧透了的耳根,纵容地回拥过去,一深一浅地喘:
“先生……我爱您的全部。”
那模样太过甘之如饴,玄终:
“不后悔?”
“人无法回避自己的心意。”他顿了许久,哑声,“先生……我们都是淋雨的人。”
诞生在暴雨中的灵魂是无需顾忌其他的。
他们生来为了成就一场疯狂。
蓦地,粗沉的呼吸迫近脖颈,玄终牙关碾过的瞬间,伊塞陡然闭眼——
至此,也终算提悟到了那句话的千分之一。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
清醒时,窗外灰茫茫的,是这个季节惯有的阴雨天。
昨天折腾到很晚,伊塞到后半夜才昏睡过去。他睡得不舒坦,眉宇紧张地蹙着。那感觉就像某种错误正在酝酿成形,或是像灾难等来了契机,临近清晨时心中一悸,他半撑在床边发抖,枕巾上腻满冷汗。
又是那个噩梦。
伊塞梦见自己被抓去马戏团那天,地牢内压抑着泣血的哀嚎。周回章挑断两人的手脚筋,轮到他时,又将斧刀丢给另一人,示意由他接替。
男人魁伟的身影笼在暗处,只余寥寥一个轮廓。边上有修士窃窃私语:“长得漂亮,年纪还小,不留心是真容易玩死……嘿,怎么处理?折个指头混过去?”
伊塞发憷一抖。
男人用眼神抑制住他们的玩笑,问道:
“会画海报吗?门口还缺个宣传。”
“让我看看你的才华,再考虑你这双手值不值得留下。”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连记忆都是错乱的。伊塞不记得自己画了什么,也不记得后来如何收场,只知道对方在看完作品后,轻笑道:“你适合创作。”
随后掐起他的下巴。
“眼睛很漂亮,别弄瞎了。至于嗓子……一声不吭的,毒哑也没事。”
辛辣的药液从喉咙呛入肺腑,伊塞猛地醒,身边空空如也,没有先生的身影。
窗户敞着,雨飘了进来。他走去关时,看见了窗台上放着的蓝皮册子。
尾页,明晃晃落着两个字:
玄终。
“小塞。”温和的嗓音仿佛从另个世界传来。
男人披风的领口还微微凌乱地敞着,肩上挂了层细雨,安然立在门边。
伊塞不可置信地看去:“玄……终?”
“嗯。”他拎起一袋五颜六色的贝果放在桌上,“去给你买了早餐,是巷口新开的那家店。我记得之前路过时你夸了句造型别致,不知道口感——”
没说完,人已经扑了过来。
“怎么了?”玄终由他抱着。
“没什么。”伊塞道,“先生,早安。”
“嗓子哑成这样,早安就免了。”玄终笑着挂起披风,单手把人拎回床上,拿被子一裹,“还早,再睡会儿?”
伊塞被卷成蝉蛹也不吱声,露了半边脸在外面:“先生,昨晚我没回去,马戏团……”
玄终:“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青年眼中先生看似无所不能。伊塞地往那边靠了靠,拿出一截羽毛:“这是您留下的?”
一截黑羽落在掌心,油亮光泽,成色很好。
“不是。”玄终摇头,“外面风大,可能是哪里飘过来,恰好落在窗台……”
“先生,城邦的乌鸦全被集中关在圣主教堂的金笼里了,距这里很远。”他诚恳道,“况且我还没说,您怎么知道它夹在窗台的蓝皮册里?”
“……”
见玄终语塞,他知道自己说对了。于是挣开被子赖进人怀里,不依不挠追问:
“您为什么送我一截羽毛?”
玄终盯着他湖泊般的眼睛,犹豫许久后,叹气:
“小塞,我要说的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你可能会接受不了。”
伊塞否决:“任何人都有可能接受不了,但我不会。”
“为什么?”
“我貌似在很久以前就说过。可能那时不具备开口的能力,只能用笔写下来,导致您以为我在开玩笑……”
青年轻声道,无奈环住他的腰:
“因为您是先生。
“我信您,无论如何。”
玄终给出的答案确实深奥,什么“造物”、“实验星”,“宇宙银河系”……长篇大论归结下来,伊塞在乎的不过一个关键点:
先生不是人类。
他彻底怔愣住了,一边被这个认知冲击着,一边竭力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
“所以这是您的……”
玄终讪笑,拉着他的手凑近胸膛:“我的一部分。”
于是伊塞清晰感受到,那片肌肤的触感变得蓬松细腻,质感趋近于鸟类胸羽。
真是个天大的秘密。
“金笼之外的乌鸦。”他喃喃自语。
城邦广泛流传乌鸦的不祥征兆,教堂牧师更夸大其词地将它与灾难捆绑一起,认为用金笼囚住乌鸦,就能阻断战争,永获和平。
玄终:“怕了?”
“没有。”伊塞仰脸,啄了一口他的下巴,“只是忽然想起,还没正式与您说我以前的事儿。
“我叫伊塞,今年十九,九岁前都在孤儿院生活,曾被两代家庭收养过,但结局都很灰暗。年幼时没什么玩伴,与院子里肥猫关系最好,后来猫被带走,我就开始流浪。被抓进马戏团是五年后的事,我原以为人生注定是爬不出的幽谷,却没想到遇见了您。”
他涩然。
“您无与伦比,我,我何其有幸……”
玄终眼睫一弯,埋头深吻住他。
手腕内侧的捆痕还没淡去,先生的领结上还留着他的牙印。伊塞一边承受,一边被迫直视那些昭然若揭的罪证,某些不入流的桥段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光想想就让人血脉偾张。
吻毕,玄终又恢复他那一贯诙谐的笑:“你要与我坦诚相待?”
“嗯。”
“既然这样,那就先好好讲清楚——‘柏榷’是谁?昨晚梦中,你可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呢。”
柏榷?
伊塞一懵,顿时有些无辜,顶着兴师问罪的口气解释道:“先生,我不认识她,也没听过这个名字。马戏团制度森严,我们除工作时间外都会被关进笼里过夜,没机会再接触外人。况且柏榷,她……”
话音忽止。
玄终察言观色:“想起来了?”
“……”
伊塞凝固的神色有了裂缝。
地牢里,他貌似还真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罗恩,年过七十的白眉老头。据说早年被抓进马戏团时为了不拖累养女,认命栽进地牢里,瞎了一双眼。
没了视觉,又被囚禁在那样压抑的环境里,自说自话成了精神错乱的先兆,早晚变为空洞的傀儡。
伊塞也这样想,因此从没搭理过主动慰问他的老头,尽管两人只余一墙之隔,对方的喃喃自语常传入他耳朵里。
罗恩说,那是他陪养女度过的第一个生日。十二三岁的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家,依恋是有的,患得患失也是有的。想得到信任,就得对她好,让她遗忘挨过的饿、受过的冻,教她不回避、不退缩,教她正视自己——过生日只是其一。
罗恩说,没料到意外会在那天发生。要早知道一切,绝不会带她涉足马戏团半步。
他亲眼看着女孩儿的身影被人流推搡着,越挤越远,跳出视野。
自己则被挟制在暗处,透过幕布的缝隙,目眦欲裂,却不能呐喊。
沉默是无声的放飞。
“那不是小榷第一次经历抛弃。”罗恩道,“一次在出生,一次在战争,她自诩跟流浪猫狗没什么不同,因此早早学会亮出獠牙、剪去长发,学会隐忍与藏拙,学会不做无用的事。”
“我的离开大概会让她觉得,所有有用都成了无用,兜兜转转,结局也都一样。”
“是我没保护好她。”
那次,伊塞隐约地意识到罗恩的最终目的。
“他想借我的眼睛寻找柏榷。”伊塞道。
在所有囚徒中,他是唯一一个有机会走出马戏团的人。
玄终恍然,摸着下巴:“他有没有跟你描述女孩儿的长相,或者其他特点?”
“当时我不觉得自己具备这个能力,所以没回应,也没得到确切信息。”伊塞一顿,看去,“先生想帮我?”
“我见的人多,且过目不忘。只要柏榷还在城邦,这件事就不难。”
伊塞应允:“我会找罗恩要到更多信息……只不过,他最近状态不大好。”
“怎么了?”
“这正是我要和您说的。”他道,“马戏团的驯兽员逃了,他手脚健全,只被刮掉鼻子。失踪的这两天,团长一直派人用定位追踪,估计用不了多久四区就会多出一张‘意外死亡’的布告。
“关键在于,驯兽员出逃时幕后门禁没有发出警报。”
玄终:“意思是,行踪被人特意抹除,这是一次团伙作案?”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伊塞叹气,“所以最近马戏团里不太平,周回章正在筛检人员,弄得人心惶惶。”
玄终一时无言,哂笑着挑起他的发丝:“就这样,你也敢留下来陪我。”
“那时我处于工作期间,有离场证明,不怕的。只是后续可能会严查整顿一段时间……
“先生,您愿意等我吗?”
这是伊塞最担心的事了。
“把早餐吃了。”玄终起身披上外套,朝他手里塞了一叠信纸,和那根鸟羽握在一起,扶窗吻别,“随时联系。”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圣经》哥林多前书13章4-8节。
“宇宙向它的爱人掀开了它无垠的面纱,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飞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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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蓝皮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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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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