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研究院（12） 为什么不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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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火燃尽电缆，激光散去，四周只剩下稀碎的哀叫。荼颜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手背全是炭灰，掌心是白的，里面包着蝶灵。
浓烟悬在塔顶上方，到处都是凋零的枯枝，荼颜隔着热浪摸到一具骸骨，触感却在下一秒变得粗糙干瘦，他也不挑，拄着断木向外走去。
雾霭中迎来青年的身影。
渐清晰，渐洪亮，渐灼目。
“鬼影子！”青年一路跌跌撞撞冲来，挤过断壁残垣，被电揽绊了一跤差点扑倒，“荼颜——！”
终于，等他穿越重重险阻，对上那张与自己出生入死的熟悉面孔时，何莫挂彩的脸上露出率真灿然的笑。
就像曾经无数次胜利后，与挚友心照情交的致意一般；就像经历无数次并肩后，那股淬炼在血液中的默契一般——
他助跑、跳跃，翻越遍地丛生的钢筋骨架，狠狠拥抱住了孤身站立的荼颜。
…！
这一幕与雪原的重逢极为相像，荼颜怔忡地往后挪了下脚步，垂头，僵视着凑在自己耳边的脑袋。
高兴归高兴，现在绝不是寒暄的时机。洛队跟何叙还在与默斯僵持，辰哥没有拖住薛胡，也还下落不明。这里很快就会被烈火焚成灰烬，当务之急是——
倏地，危机感像针一样从头顶冷冷降下，化作锐物截住了他的喉咙。
也截住了思绪。
“……鬼影子？”
何莫顶着凌乱的蓝发，脸颊到处蹭灰。灰烬中那双雪亮的眼睛不解地望过来，看看荼颜，又看看他持着玻璃的手，企图说些什么。
然而玻璃一晃，破出血痕。
荼颜挟持着他，每前进一步，何莫只能就着那惊魂摄魄的刺痛，大脑宕机般地后退一步。
火势仍在蔓延，不时有异形的尖啸和器物坍塌的轰响传来，回声凄厉无绝。何莫后退着踩过满地狼藉，一截枯枝，一架人骨或是支离破碎的熔断装置，最终在庞大的石柱边抵住脚跟。
“鬼影子……都结束了。走啊，我们出去。”
两人停下，他又不甘心地放软声音，尝试去握荼颜的手，毫无悬念地被避开。
荼颜唇角结着血痂，薄薄的一层半脱落状，发尾几绺烧焦的须，在气流中丝丝轻颤。何莫不难想象他进入放射塔后经历过怎样的一场激战——这很可能是使事态演变成这样的主因。或许是神经过于紧张，又或许是没缓过来，让他的态度情绪产生了差错……
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
脑海跳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冲动压制了恐惧。何莫忽视掉玻璃，“啪”地攥住荼颜伸来的手。
耳麦“叮铃”一响，何叙冷沉的声音从那边扑来：
“小莫，拦住他。”
什么？
夸张到以为出现幻听。可惜不用他再次开口，响亮笃定的指令又强调了一遍——
“何莫！他是纯异血种！磁波放射实验体！拦住他！”
话音落地，像当空劈开一道雷霆闪电，两端都轰轰作响。对面的低吼被战火声匆匆交叠压过，东零西落地掐断了，何莫因此无法获得更多信息。但事实是，他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攥紧荼颜的那只手，那只陡然由英勇变为罪恶的手，连消化已知信息的能力都没有。
荼颜是实验体，是实验体，是实验……
“嘭！”右臂一阵酸麻，何莫被震得朝后退开。
荼颜对他太过熟悉，力度也把握得游刃有余，他持着玻璃的手没有丝毫松泄，笔直地对向何莫，也对向何莫身后的大门：“让开。”
“……你是实验体？”
“……”
“我不让。”
理智岌岌可危，何莫很清楚自己脑海里那根弦绷到了怎样的程度，他冲上前掐住荼颜两边肩膀，“荼颜！你是实验体？你告诉我这是假的——你说啊！”
这一下来得悍猛异常，玻璃不慎划过，血飙了出来。何莫这个怕疼怕累、磕着膝盖能去艾辰那儿把房顶嚎破的混球却什么也顾不上了，眼眶渐红，死瞪着荼颜要一个回答。
“我说让开，别碰我！”仿佛是迸溅的鲜血催化了怒意，荼颜应激般地抬肘一撞，重重挣开。
僵持中，何莫听出了他紊乱的气息，像平静海面下潜藏着的暗流，晦涩地汹涌。至此，种种掩饰不过去的异常拼凑出了三个事实——
第一，何叙所言不假，荼颜的身份确实没有他想象中简单，甚至说关乎人类存亡。
第二，自己绝对是最后一个得知真相的。那群报喜不报忧的混账东西，也不知道把这么大桩事在肚子里捂了几天。
第三，他得尽快做出选择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分不清谁更狼狈。就连曾经抱团取暖过的人，也逃不开命运戏弄，逃不开刀枪相向的结局吗？何莫想起柏榷，想起数年情谊因背叛毁于一旦，情绪难以自控地翻涌起来，干涩地问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么久你为什么不说？”
后来就不像了，许久没有答复，诘问演变成直白了当的宣泄。
何莫强忍哽咽，吼道：
“荼颜，你玩我！”
最痛苦莫过于，所有人都瞒他、骗他，给予他一种濒临悬崖却不自知的惶恐，明明能触碰到刺骨寒风，却依旧全然信任地往前，直到踩落崖边碎石，听见空谷的回响。
最痛苦莫过于，曾以为同生共死的友情，实际脆弱得不堪一击。
“没错，我玩你。”荼颜扬起释然的笑，“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摊手，露出掌心的蝶灵。
“研究院的核磁对异形威胁极大，我一人进入与送死无异。所以……”
“所以只是利用。”何莫接过他的话，“回天荒是假的。追街灯是假的，朋友是假的，彩旗是假的……你说如果有天我真的成为个英雄，会为我喝彩也是——”
“这个是真的。”
荼颜忽然收住了笑，缓缓后退，到达一个适合作战的距离。
两人遥遥站着，不靠近也不走远。烟雾隔在中间，他们难看清彼此的脸。
“这个是真的。”
“所以，”他抬起那只攥着玻璃的手，朝何莫张开，“你做好成为一个英雄的准备了吗？”
异形的哀叫声远了。
何莫怔怔注视着前方，有近似使命的东西千钧压顶地罩下来，陡然榨出了一滴泪。
大荒漠时代来临的第八年，城邦飘摇不定，人们沦陷进无休无止的危机当中，磨难、衰败、哭求、抗争，局势起起伏伏，消磨着这座城最羸弱也最坚不可摧的地方。也就在这样的年代，一代先锋挺身而出，凭借前赴后继投入科研，共同凝结出了微渺的希望——
他们发现植物异形体内存在一种特殊磁波，与血源息息相关，且具备净化核磁的效果。缺憾在于放射性不够高，难以保持恒久稳定。
一场伟大的救赎就此拉开序幕，他们殚精竭虑地搜寻超异型实验体的下落，并设想将满足放射要求的实验体命名为：
纯异血种。
要说那个狂热求索的时代，何莫还没出生，且就算何莫出生后长到了能够思考的年纪，他也会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乐天态度活得潇洒自在。拯救世界嘛，城邦那么多人，为什么非得是他？这么宏伟的追求他只在《英雄传》里见过，笔者对英雄形象的描写是遥不可及的，与自己相差十万八千里，年幼的何莫虽然脑子不行，但挺有自知之明，即便有时会中二病复发似的抱有幻想，但大多也是一闪而过——
直到前天在研究院后面的土坡上，这点意识才刚刚有了生根的苗头。
但命运。命运就是这般赤裸裸地、阴差阳错地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降临在了一个彷徨无知者的身上。
呼吸间，光刃凌空飞出，那是他们在戈壁滩初见时有幸见过的颜色——
青年站在硕大的礁石尖上，右手持刀，左手空无一物，唇角咬着飒爽的笑。野风纵起金黄的沙涛，他就凌驾着风跃至眼前，光波横空刺去，吹乱了荼颜鬓角的发丝。
何莫说它叫伏墟。
何莫说伏墟战无不胜。
何莫，那个青年眼里总装着一团清澈的火。
“呯！”
这刀没留情面，劈空后直接将陈列柜掀倒一片。
荼颜撤身退到屏障后，靠着掩体调整呼吸。
核磁损伤对异形而言是致命的，他清楚自己会死，但绝不能是现在，日月谷的事还没落定，蝶灵还没顺利带回去，他的意志不允许他妥协，更无谈倒下。
既如此，索性全盘接受何莫的怒火，等待一个时机逃脱。
很快，荼颜朝外射去的目光变得清醒而犀利，他从对方的招式中检索出破绽，沉气，跃到何莫眼前。
……
硝烟深处，喘息变得粘稠。
沙尘被气流带动着盘成漩涡，一遍遍冲击在衣摆裤腿。两人都负了不小的伤，何莫错步刹在废墟边，视线追着荼颜移动。七八个回合下来，他天赋异禀地学会了在进攻前观察对手状态，学会乘虚而入，学会随机应变。
这点倒提醒了荼颜，在过去一年里何莫所经历的训练太过模式化，较量也以玩闹为主。他缺乏一些真枪实战的体验，缺乏非常情境下的判断——当心境不再稳定，当交手性质发生翻天覆地的扭转，他如何掌控自我，掌控局势，掌握胜利。
玻璃倒映出粼粼火光，以及火光中交锋的身影。
何莫在这场角逐中占据优势，跨步蓄力，似乎准备酝酿最后一击。
对照下，荼颜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需要花很大一部分精力抵抗核磁创伤留下的副作用，因此只剩下求生欲。
求生欲调配着他的躯体，做出闪躲进攻的反应，但当这点东西都被燃尽，意识就更加稀薄，肌肉也濒临颓靡。
荼颜不禁想：要不说自己是超异型实验体，硬件也真够硬的，唯一看得见的好处都在这儿了。
也不知道这具将死的身体，对天荒而言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不重要了。
以何莫的视角，能看见那抹挺秀的身影波澜不惊地站在前方，衣摆随气流荡开，荼颜却定身如山，睫毛一丝颤动也无。等光刃逼近到极致，荼颜骤然抬手，目标却不是格挡，而是直接钳住对方的肩——他的胳膊也因此划伤，但无伤大雅，目的已经达成。
突如其来的牵制感让何莫下意识去拦截，腹部就有了破绽，荼颜拧过他的肩，一个膝冲击在肋骨。何莫吃痛松手，同时脖颈一紧，才发觉被人拿住了要害。
荼颜掐他须臾，自己嘴中先有了血腥味儿。他刚准备退开，背后乍地刮过一线冷意，骁悍迅猛地朝自己肩膀刺去！
这打法，果然像何莫的性格，刚烈蛮勇，较真起来死活不会松口。
荼颜矮腰避过飞旋的伏墟，反手想扭住他的胳膊。
按以往的习惯，对方必会选择当仁不让地反击回来。荼颜正将抬腿，何莫却转攻为守，往右侧一缩，换了个出乎意料的方向提刀刺去！
始料未及地，荼颜瞳孔颤栗，下意识弓身拿手臂挡在脸前。
“…”
伏墟的光凛然一闪，疼痛却并未传来。
一绺银发从脸前飘过，落地。
何莫把伏墟收进怀里，背对着他，脸上的神色大概是厌烦的：“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