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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洛西归梦》 十月初的北 ...

  •   十月初的北行官道,已是深秋景象。
路旁白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田野里庄稼早已收尽,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风中瑟缩。偶有农人赶着牛车缓缓而行,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烟。
皇甫青与张砚并辔走在队伍最前。
皇甫青几次想开口,看着张砚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伤,言语不仅抚慰不了,反倒像往伤口上撒盐。
      行程缓慢。
张砚不催,皇甫青也就不急。每日只行三四十里,午时便找地方歇脚。亲兵们起初不解,后来见张将军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都明白了——这不是赶路,是陪着一个人慢慢走出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十月初五,过漳河。
河水已浅,露出大片卵石滩。渡船摇摇晃晃,张砚站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河水。
“就是这条河的下游,”皇甫青轻声说,“汇入黄河。”
张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了北河码头,想起了那支箭,想起了她倒下的身影。
“将军小心!”亲兵惊呼。
张砚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探出船舷。他退回来,面色苍白。
“没事吧?”皇甫青扶住他。
张砚闭上眼,摇了摇头。
那夜宿在漳河北岸的村庄。张砚发起了低烧,昏睡中不断呓语。皇甫青守了一夜,听他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时而急促,时而哽咽。
天快亮时,张砚醒了一次,眼神涣散地看着皇甫青。
皇甫青握住他的手:“梦见什么了?”
张砚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眼角滑下一滴泪,很快没入鬓角。他又昏睡过去。
      十月中旬,进入山区。
山路崎岖,马车行得艰难。张砚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能清醒地辨认方向;有时却对着某处山崖出神,仿佛那里有他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十月十八,遇雨。
秋雨细密绵长,山路泥泞不堪。一行人躲进山神庙避雨。庙很破旧,神像金漆剥落,露出斑驳的泥胎。亲兵生了火,煮了些热汤。
张砚裹着毡毯坐在火边,盯着跳跃的火苗。
“喝点汤暖暖身子。”皇甫青递过碗。
张砚接过,却不喝,只是捧着。良久,从怀中取出那个素白香囊,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兰草。
皇甫青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夜里山风呼啸,吹得破庙门窗嘎吱作响。张砚靠在墙角,似睡非睡。恍惚间,仿佛听见有人轻声唤他——
他猛地睁眼。
庙里只有熟睡的亲兵,和对面闭目养神的皇甫青。火堆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是梦。
他重新闭上眼,一夜无眠。
      十月廿三,距上洛还有两日路程。
天气突然转晴,秋阳温暖。经过一片枫林时,满山红叶如火如荼。张砚勒马驻足,望着那片红色出神。
他下马,走进枫林。
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到一棵最大的枫树下,仰头看着。阳光透过红叶,洒下斑驳光影。
他从地上拾起一片完整的红叶,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书里。
重新上马时,他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
那天傍晚,他们在山间溪边扎营。溪水清澈,能看见游鱼。张砚蹲在溪边,撩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
他忽然想起洛西峡也有这样一条溪,她曾在那里采过野菊。
“明天……”他站起身。
“顺利的话,后天能到上洛。”皇甫青递过干粮。
张砚接过干粮,慢慢吃着,目光却已望向北方。
      十月廿五,未时,上洛城在望。
城墙依旧,只是比记忆中多了些修补的痕迹。城门守卫查验文书时,认出了皇甫青,殷勤安排了两间干净客房。
上洛县令闻讯赶来,设宴接风。张砚称病未去,独自在客栈房间。
窗外的上洛城,与他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又分离。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曾经与她并肩走过的地方,如今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傍晚,皇甫青回来,带着一身酒气。
“那些地方官,就知道阿谀奉承。”他抱怨着,却见张砚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怎么了?”
“我想去洛西峡。”张砚转过身,“现在。”
“现在?”皇甫青看了看天色,“快天黑了,明天再去吧。”
“就现在。”
皇甫青见他眼神坚定,知道劝不住,便道:“好,我陪你去。”
      暮色渐浓,远山化作黛青色的剪影。洛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潺潺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转过山口,洛西峡出现在眼前。
皇甫青勒马,轻吸一口气。
峡谷变了。
记忆中的破败亭台,如今已被修缮一新。小亭的檐角重新上了漆,朱红柱子焕然如新。亭中石桌石凳摆放整齐,甚至添了栏杆。崖壁上原本杂乱的野藤被清理过,种上了整齐的兰草——虽已入秋,仍有些晚开的兰在夜色中吐着幽香。
张砚已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座亭子。
月光如练,洒在修缮一新的亭台上。他走到亭边,伸手抚摸新漆的柱子。漆还带着淡淡的味道,应是今秋刚刷的。
“我问过上洛县令,”皇甫青跟上来,“他说是八月时,一位京城来的贵人出资修缮的。那贵人没留姓名,只说……故人曾爱此地,不愿见其荒废。”
张砚的手指在柱子上停住。
故人。
他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这个位置,正是那夜他们并肩而坐的地方。石桌光滑,映着月光。他仿佛还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看见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皇甫青在亭外站定,没有进去。
      时间缓缓流逝。
月亮慢慢移向中天,清辉洒满峡谷。张砚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忽然,对面林子里传来一声鸟鸣。
清脆,空灵,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千千万万的鸟鸣从林中响起,汇成一片恢宏的合唱。那声音并不嘈杂,反而有种神圣的韵律,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声响。
张砚站起身,走到亭边。
对面整片林子都在鸣响。无数飞鸟从树梢惊起,黑压压一片,在月光下盘旋上升。它们并不飞远,只是在林子上空盘旋,翅膀拍打的声音与鸣叫声交织,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天籁。
月光如水,鸟群如云。
这一刻,峡谷仿佛活了过来。
张砚望着这景象,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松动。
      他转身走到石桌前。
皇甫青适时递上纸笔。
张砚铺纸,研墨,提笔。
笔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他写下:
永平九年,途径故里。余影荡荡,常感昔日之所见。有此思赋。
停顿片刻,继续:
翠幕轻卷,晨光微露,亭台楼阁隐雾之间,碧波映映,如梦似幻。感青挚款步而来,惊动游离,款款似神,令人心旷神怡,忘却尘嚣。婆娑间望却,眉如远山含烟,眼若秋水皎盈,顾盼间,流光溢彩,万物静籁。唇若涂脂轻点,笑语嫣然,仿佛春风拂面,温柔岁月,艳断光阴。青丝如瀑,轻挽云鬓,珠翠轻缀其间,贵然有度,幽兰自持。一袭华裳,流光溢彩,随风轻动,宛若天际绚烂空霞,引落凡尘。余音袅袅似听闻奕奕之悦,心神怡怡似昨日侃侃之谈。
写到这里,笔锋再次停顿。
他抬头望向对面林子。鸟群仍在盘旋,鸣叫声渐渐平息。东方天际,出现了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将至,但太阳尚未升起。
这是黑暗与光明交接的时刻。
是长夜将尽,曙光未至的时刻。
他重新俯身,写下最后一段:
然梦终须醒,人终须别。今临故地,唯见明月依旧,溪流如昔。亭台虽新,故人何在?飞鸟惊起千千万,不见昔日一笑嫣。
搁笔。
墨迹在月光下渐渐干涸。
      峡谷中的鸟鸣完全平息了。飞鸟们重新落回林中,一切恢复寂静。
张砚放下笔,将那张纸轻轻放在石桌上。纸角用砚台压住,以免被风吹走。
他走出亭子,对皇甫青说:“走吧。”
“这诗赋……”
“留给修亭的人。”张砚翻身上马,“或者……留给后来者。”
两人调转马头,沿来路返回。
走出峡谷时,张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亭子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静静矗立,那张诗赋如一片白羽,静静躺在石桌上。
他想起她曾说的那句话:“身束其缚,心自由仪。”
如今他终于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忘记,而是带着记忆继续前行。
“晚辞,”他在心中轻声说,“我会活下去。”
东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天亮了。
      翌日,上洛县令周文渊闻讯至洛西峡,见亭中诗赋,叹为观止。命人誊抄刻碑,立于亭侧,题名《砚上晚辞》。
那石碑便静静立在洛西峡,一立多年。
春来兰草自生,秋至枫叶如燃。千鸟归林时,犹似赋中“惊起千千万”之景。
而张砚已北上幽州。
临行前,他将那片枫叶夹在《砚上晚辞》的拓本里,一并收入行囊。

(第三十二章完,约2,2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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