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连几

7、非人哉

　　007

　　陆澹喝完药、吃完早饭后，待他睡沉，陆蓁吩咐元山在旁守着，自己则在正室左边的小书房内招来松青。

　　陆澹、太子、陆氏、身弱、中毒、回京······前世的一桩桩一件件清晰铺陈在眼前，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隐然有序。

　　她皱了皱眉头，庙堂中事她不敢随意猜怀，但关于陆澹目前的处境，陆澹前世的中毒，陆氏一族的内里诸事，她得打起精神来一一勘破、逐一解决。

　　松青隐约觉得陆蓁将他单独叫过来，大底是要问一些公子生病的事情。是以跪在书案前，静静等着陆蓁的问话。

　　良久，听得陆蓁肃然的声音响起：“兄长怎么来的兰苑？”

　　问的和他料想的出入甚大。

　　他压住打好的腹稿，稳了稳心神，想了想，才答道：“年前公子忧思过度便病了。程大夫说公子需要静养，是以公子就搬到了这里。”

　　兰苑是陆相置的一处私产别业，在江陵城郊，背靠栖云山，风景独好；陆氏祖墓也隔得不远，七八里地的路程。

　　对于养病的陆澹来说，这个住处确实不会落人口实。

　　但兰苑位置有些偏僻。当时了白师太带她到陆氏聚集的坊中没寻到人，还是其中一族人带她们来的。

　　“兄长从京中，带了多少人回江陵？管事的有几个？”

　　松青不知陆蓁为何如此问，凝神细思片刻，答：“管事的有两人，奴仆杂役等十余人。”

　　“年初时公子又放了一些身契，现下留在江陵的不过五人。”松青想了想，又补充道。

　　陆蓁阖目。前世便略听得一些，说陆澹回京后不喜豪奢，府中诸事简宜为主。现在看来，确实有“简宜”的前兆了。

　　“目前管事的是何人？为何兰苑就只见你和元山？”

　　“管事的是忠伯。忠伯自小服侍陆相，是陆府的老人。”松青低头道，“年初公子来兰苑只带了我和元山，忠伯他们则留在青崖园。”

　　陆蓁眼前浮现起一个佝偻的身影。

　　前世，有一次陆澹在京中突有急事，派了一个老伯来溪山小院里告信。忠伯，想来就是那位吧。

　　“青崖园？”陆蓁睁眼，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是。青崖园乃相爷在祖宅置建的居所。”

　　“是在陆氏聚居的崇文坊？”

　　“是。”

　　“现在兰苑的饮食是由你打理么？”陆蓁想起早上吃的蒸点、蛋羹和白粥。

　　“嗯。”松青脸上闪过局促。

　　“做得不错。”陆蓁笑笑，又问，“食材是陆氏送来还是你自己采办的？”

　　“每隔三五日，忠伯会派人送过来。”松青脸上闪过一丝不解，继而又犹疑问出声，“可是有什么不妥？”

　　陆蓁没回答。

　　她也无法确定，前世给陆澹下毒的是陆氏族人还是陆相政敌。

　　前世她身在武功苏氏，后又执掌清平王府，内宅的隐私腌臜、杀人不见血，她见过太多了。那时陆澹中毒的消息从江陵传回来，她绣嫁衣的手兀地被扎出了血。

　　她偷偷央求哥哥多探些消息给她。

　　哥哥望着她泪盈睫羽的脸，良久，叹息道：“三娘，此乃陆氏家事。”

　　那时她不懂，多打听点消息对哥哥来说易如反掌，况且还有她与陆澹的定亲在，旁人也说不了什么。

　　而今想来，陆澹中毒后，天子、太子皆恍若未闻，未有抚意。甚至后来这一事不了了之，再无声息。

　　大凡世家公子、肱臣子息，若是出了中毒一事，那一定是满城风雨。反观朝廷和陆氏朝堂的态度，确实奇怪了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陆氏不是只有父亲这一支入仕朝堂，也不是所有的陆氏族人都不想入主朝堂。”

　　松青身子一震。

　　“人心这件事，是最难揣摩的。”

　　人呐，太复杂了。

　　高风亮节、君子之风说的是它，口蜜腹剑、表里不一说的也是它。

　　它可以不卑不亢、如鹤如松，也可以卑躬屈膝、媚上欺下。可以一世咬定青山，也可以一时背主投敌。善恶在一念，忠奸在一念，那把心中的度尺，也在一念。

　　松青抬起头，明白过来，望着陆蓁的眼，一字一顿道：“松青，绝不会背叛公子。”

　　陆蓁盯着他的脸，没吭声。良久，冰雪似的神情才略有松动，看着他，微笑回应道：“我知。”

　　“所以现下还需你去一静庵找了白师太，护送一人过来。”

　　徐嬷嬷。

　　陆蓁无意识地搓着拇指和食指。

　　在陆蓁原本的记忆里，那个传闻中陆相的外室生母，寥寥无几的印象中皆是“秀眉颦蹙”“冷冰冰难见笑意”的样子，陆蓁所有的温暖都来身边照顾她的一个仆妇，徐嬷嬷。

　　徐嬷嬷对她如主如女。

　　记得离开一静庵前，那个四十多岁的仆妇拉着自己的手哭道：“女郎莫怕，现如今只有去陆郎君那里才能安全，您莫要怕。只有陆郎君知晓您孤身一人，才有可能照拂您。”

　　“女郎您要相信奴婢，等过些时日，奴婢就寻个机会进陆府，再去照看您······”

　　她那时不明所以。

　　这几天属于陆蓁的记忆慢慢浮现，知道这个自小抚育她长大的妇人乃是她最忠心的侍婢。

　　现在，她需要一个非常忠心的人。她揉了揉眉心，还有，需要一个颇通医理，不让陆澹受前世中毒之人。

　　这厢松青刚走不久，那头兰苑外就传来一阵粗鲁的叫门声。

　　陆蓁讥讽一笑。陆氏中人隔了三天才过来，还真沉得住气。于是想也没想便让元山回拒，自己则坐在书室窗下，拿了本《與地志》悠悠看起来。

　　不一会就听略熟悉的男声传了进来：“前日有一女郎来找长蹊公子，那小女郎据说是长蹊公子的亲妹妹。此等大事，族里岂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陆相的名节受损？”

　　“你让我们进去，我们进去见长蹊公子，这毕竟事关陆氏声誉！你这奴仆，怎敢拦我？”

　　“都说了公子病重，见不得人，你们······”

　　“长蹊公子病重，我们更应该探望。若是长蹊公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这奴仆如何担得起？”

　　“怎么，莫不是你这奴仆趁着公子病重，妄自将我们拦在外面？怕我们问责你照顾不周之罪！”

　　“滚开！今日，我们非要见到长蹊公子才安心！”

　　还真是可笑。

　　明知关乎陆氏声誉、陆相名节，未经查证，没有证据，就大肆嚷嚷，言辞中就将陆蓁是陆相私生女的事情板上钉钉。

　　大家族鱼龙混杂便罢了，只是陆氏这潭水，果真不浅呐。

　　“公子吩咐过，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兰苑。各位若真的执意要进，莫怪元山不客气！”院外，元山低沉的声音顺着山风传进陆蓁的耳朵。

　　她不由得侧目。

　　其实她本没指望元山拦得住陆氏闹事的众人。让元山拦着，不过是因为人大多都有越藏着掖着越有鬼越的心理。

　　她就是要将这桩事情闹大。

　　她乃陆相私生女一事，之前是捕风捉影，谣传甚广。

　　她的身份对陆氏、对陆氏政敌以及对陆相，她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她自然不会傻乎乎地承认自己就是陆相之女。

　　她需要借陆氏宗族的势力，来平息这场士大夫名节风波。

　　也好。今日元山挡回去了一次，陆氏中某些人想必内心更加盖章定论，一次不成，必然有第二次第三次。

　　此事最好能从江陵传到盛京，传到圣上的耳朵里才好。正好可以揪出一些魑魅魍魉。

　　内室中蓦然传来几声哑哑的咳嗽声。

　　陆蓁忙放下书，倒了一杯温着的蜜水，拿进内室。

　　陆澹醒了。见她进来，一双清泠的凤目，幽不见底。

　　“哥哥，喝点水。”陆蓁兀地被他这样盯得，有些不自在，略显失措。似裹上了一层小白兔皮子，显得温顺又无辜。

　　陆澹没说话。陆蓁便放下蜜水，准备叫元山喂他。

　　“送你来的那人，可有安置好？”陆澹声音响起，沙哑又无力。

　　陆蓁眉毛一动，惊喜转身。

　　刚才，陆澹是在和她说话？陆澹，和她说话了？她按捺住心中的雀动，敛眉道：“了白师太的真实身份，寻常人难以查出。”

　　了白师太只是一个暗语，她的真实名字是“秀娘”，陆蓁的母亲曾救过她一命。

　　那日秀娘送她过来，易了容，化用了一静庵了无师太的师妹“了白”的名号。

　　真正的了白师太早已云游四方，不知音容，踪迹难找。陆家人若想查了白师太这条线，无非是一条绝路罢了。

　　“在江陵，陆氏不是常人。”陆澹似看出她的所想，微阖起双目，“况且，陆相私生女一事，不是只有陆氏才如此关切。”

　　陆蓁皱了皱眉。

　　“你不必担心我会将知晓内情的人除去。”陆澹显得很疲惫，“自你进入兰苑，是不是真是父亲的私生女，已经不重要了。”

　　确实不重要了。从她出现开始，陆氏中想夺权之人，朝堂里想打压陆氏之人，必然会拿她大做文章。

　　就像刚才，没有任何证据，言辞间就默认了她乃陆相私生女。将这盆污水，扣在死去的陆相头上。

　　啊，她怎么没想到。陆蓁一时有些懊恼。早知道刚让松青去接徐嬷嬷，应当将秀娘也一起接过来才是。

　　“元山。”榻上的陆澹此时终于有点力气了，他睁开眼，唤来元山扶他。

　　“你还想接什么人过来，就让元山去吧。”陆澹声音很淡很轻，像山风似的，“元山的忠心，和松青无二。”

　　啊，他怎么知道的？若不是早知陆澹确实是个人，她简直怀疑他陆长蹊莫不是个妖怪。不然为何明明整日都睡着，还将她的心思和试探谋算都看得这般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