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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帝都 第一个见到 ...


  •   027

      流光容易把人抛,转眼间,陆澹丁忧期满。陆蓁也是在沈绰到江陵后,才惊觉时光飞逝。

      不同于三年前的一意孤行,此次沈绰来江陵是奉圣上谕令,诏陆澹为太子府少詹事,入辅东宫。

      “让陆家辅佐太子,让沈家佐政淮王,咱们上头那位陛下就这么喜欢看亲兄弟互相残杀?”沈绰大不敬,将太子两兄弟的不和直接摆明面上。

      但他也顾不得了,三年时局变化颇多,他眉宇间多了一丝戾气:“虽说太子与淮王师一母所生,但就因这一母所生,所以淮王更觉自己有争一争的底气。”

      “陛下不想做慈父便罢了,何苦非得要他们兄弟阋墙,还要让我们去做那御座的垫脚石?!”

      老龙这一前一后下的两道旨意,看似对沈贵妃两子荣宠无极,让沈、陆两大顶级士族都成为太子的助力。可皇位只有一个,前头李承乾、李泰的结局不血淋淋摆在那里。

      可叹沈家人如今都被权势遮了眼,打两全其美的算盘。太子如今还能稳得住,不过淮王是安分,觉着自己还没有百分之分的胜算罢了。

      陆澹呷了口茶,漫不经心:“左右有沈相在,你生什么气。”两个人中龙凤的外孙不管最后谁登帝位,不都左右是半个沈家人。

      沈绰苦笑:“你也来挖苦我,一年前四堂妹诞下了世子你又不是不知。”淮王和沈家便又更近一层了。

      陆澹装作不懂:“那你一个七品编修操什么心。”

      沈绰脸上无奈更甚。家族叔伯兄弟众多,面对太子和淮王,谁没有自己的小九九。

      “那你呢?你会搭上整个陆家为太子筹谋吗?”相比于三年前的风流蕴藉,他眉宇间已平添了几分抹不去的忧怅,说话倒是没什么顾忌。

      陆澹也不忌讳,淡淡回答:“陆家是纯臣。”意思就是陛下指哪打哪了。

      沈绰气笑:“那沈家就是奸相了?”他气急了才不管什么家族祖宗。

      陆澹纠正他:“沈家是外戚。”贵妃娘家,太子母家,淮王舅家。

      自古皇子与士族间虽时有龌龊,但却也相互制衡、相辅相成。可外戚不同,士族为主君出生入死,那叫“士为知己者死”,外戚顶了一层血缘关系,便变成了争权夺利、一己之私。

      所以史书里凡新君上位的第一把火,都是烧向曾为自己浴血奋战的外戚,以此整肃朝纲,统御下臣。何况沈家如今被老龙推着,倒偏向了淮王。

      沈绰薄唇微抿,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眼神罕见地流露出几分肃重。

      “当年怀德太子还在时,陛下常左右臣工言:‘膝下三子,唯明昭最类我’。”沈绰冷笑。

      明昭是今太子的小字,与卢皇后的嫡长子仅相差两岁,陛下宠之至极,一度到欲废先太子的地步。

      可后来萧明昭如他愿做了太子,老龙却越发看这个儿子不顺眼了,默许底下兄弟同太子争辉。

      那些什么亲情、爱情、友情,在个人强权下,都是最便宜舍去的东西。

      至于臣工们“辅君上、肃朝纲、平天下”的夙愿,在巍巍皇权下,也跟小儿说大话没什么区别。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鲤。皇帝们从不缺贤臣直臣,他们要的是无底线的、不忠于社稷不忠于皇位、只忠于他个人意志的纯臣。

      “长蹊,我感觉······沈家已经深陷其中了。”此次老龙让他来宣旨,也是一个试探。太子与淮王,总得让沈家人选一个。

      他看向庭中的苍苍松柏,好一会,幽幽道,“可不想做鱼肉,亦不想成屠刀。”

      从江陵走水路,顺流直下,不过两日便到了帝京。

      此次回都,除忠伯和几个老仆自请留在江陵外,青崖园的人全都被陆澹带回了都城。

      陆澹让松青做了陆府的新总管,半个月前派他和徐嬷嬷带着部分人先回府收拾安置。

      此时两人正领着仆从婆子在码头候着。

      如今以重生之躯再抵都,陆蓁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下船后瞧见迎面走来的熟悉身影时,还是几近落泪。

      “长蹊公子。”苏抚外放九江都水使,没想到临行前竟能碰见归京的陆氏明珠一行。他长陆澹三岁,但与帝都中的大多世家子弟都只是点面之交。

      “苏都水。”陆澹看见来人后,微微一笑。

      陆蓁却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前世嫡亲的兄长到九江的第二年,便死在任上。春汛时和百姓一起抢修防洪筑堤,失脚落水死的。

      当地百姓为感恩他的恩德,为他建造了祭祠;陛下为宣扬他的德行,追封他为“九江县公”。

      为官者为民而死是为高荣,陆蓁无可指摘。但人都是有私心和贪欲,如今她已重活,她也想她的兄长能平安和满地活到老。

      “苏都水留步。”所以待苏抚与陆澹简单交谈完后,陆蓁移步上前,出声叫住他。

      她此举实乃唐突,但她也顾不得对方怎么想,行了个礼后缓缓道:“尝闻九江水系纵横,百姓受其患数年而不得治。今陛下命苏都水辖领九江水事,想来苏都水在水患治理必有其过人之处。”

      水利管理事关国本,素来是历代王朝的治国首务‌。

      大周承前朝旧制,工部之下设司农寺与都水监两部。司农寺掌管天下农田水利政令;都水监则负责河渠、津梁、堤堰、陂池修防工程以及运河开挖、沟渠疏浚、水患治理等工作。

      苏瑧的兄长苏抚,少年时也曾以天才闻名。他五岁成诗,七岁挥毫,十一岁一篇《过邺台赋》引得洛阳纸贵,重掀墨林赋潮风骚。

      那时的家族对他寄予厚望,祖父亦确定栽培他入朝做苏氏的掌事人。可世事难料,十二岁时因目睹江南水患,回来后苏抚便不再提墨,转头扎进了水工中。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何况他们这样诗书传家的世族。

      祖父大怒,将他捆了罚跪祠堂,见他死心不改,祭出家法后又关他思过,不想清楚不得出。

      涉及苏氏文承,母亲不敢置喙,只能哭着悄悄去信给外任的父亲。等父亲收到信匆匆赶回来时,兄长已囚得形销骨立。

      苏瑧对兄长的记忆不多。

      他们相差六岁,苏瑧七岁上苏抚便被外出求学,一年仅中秋、年节回家;等她及笄后苏抚回来,他也已工考入仕,常随长官巡防四地。

      她和兄长相处不深,却不妨碍她对兄长的仰慕。天底下能有几个人世家子弟放弃大好前途不要,偏甘愿做个低人一等的百工人的?

      偏她兄长就是。偏她兄长可以耐住诱惑,顶住压力,虽千万人吾往矣地做个匠人。

      “苏某不才,只是听皇命行事。”从他过来开始,苏抚就感觉到陆澹身后那位小娘子在看他。

      即便隔着一层幂篱,她的目光还是犹如实质般,或轻或重地落在他身上。

      陆澹也意外陆蓁竟主动上前。她一向得体,在外人面前常自忌于身份而讷言。

      “修防疏浚,水官之责。但堤岸湿滑,水鬼张狂,望苏都水此去顾及家中父母,雨期汛期,尤其是来年春望时,凡事万般小心。”

      这不是什么吉祥话,苏抚当即变了脸色,便是一旁的陆澹也微微皱起了眉。

      但因陆蓁语气过沉过重,过痛过伤,苏抚竟蹦不出一句冷嗤。

      “从前领居家的兄长便因此亡故。刚见苏都水身形同他相似,故而陆蓁一时失态,还望勿怪。”陆蓁一向懂进退,她说完便乖巧地退至陆澹身后,垂脚长帷波动一瞬后便又若秋水沉静。

      兄长公事上素来尽心勤勉,她也没想过凭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改变他的结局。

      刚才出言不过是心绪激动,忍不住叮嘱罢了。

      苏抚听她声音稚嫩,虽觉冒犯,但也不可能同一个思及故人的小娘子计较。

      何况在旁陆澹也一直静静听她说话,至始至终都没出言管教,他就更不会再说什么了。

      所以苏抚面色如常地朝陆澹拱拱手,辞行赴任。

      陆蓁看着那个大步上船的背影,感触良多。

      从前她看得最多的也是兄长的背影。

      小的时候是他摸自己脑袋,说“哥哥走啦,回来给你带好玩的”;出嫁前是他跪在祖父书房,坚持“臻臻不能嫁给清平王”;后来他去九江前,说“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哥哥,哥哥必为你做主”。

      当年风陵渡一别,竟成永别。她再未见到那个话不多、但护着自己的兄长了。

      想到此,陆蓁不禁泪淌了下来。

      还好现在有时间。还好她可以筹谋改变这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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