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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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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入夜,青崖园内的灯火陆陆续续点上。松青刚将程大夫从侧门送出,就听管事来报说陆成林领着吴家老太太来访。
松青眯眼想了好一会,才想起吴老太太是谁。他眼中涌起一股杀意,边走边吩咐:“直接拒了,就说公子已经睡下,不见客。”
管事迟疑一瞬,但依旧点头说好。待松青走远,管事吩咐完门房,绕过三重月门,来到一处红茶梅开得正盛的独立小院。
管事弯腰,恭恭敬敬朝正房上首坐着的老者叫了声:“忠伯。”
忠伯拢着暖手筒,半睁开了瞥了他一眼,又闭上,问:“家主怎么说?”
“还是不见。”管事替他将半凉的茶水倒掉,重新续了一杯。
“不见就不见吧,通知三爷,吴家那边让他去应付。”他口中的三爷是相爷扶持的陆氏本家管事陆继德。
管事点头称是,并说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忠伯这才睁开眼,淡淡再看他一眼。
管事递上茶水,犹豫几何,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虑:“忠伯,家主此举无异于彻底得罪吴家,为个······故人之女,值得吗?”
忠伯没说话,吹了一下杯中的茶沫,复将茶盏放下。
“阿吉,你在陆府几年了?”忠伯拢起手,语气淡淡。
管事不解,但仍低头答道:“三十六年。小的是陆府的家生子,自出生起就在陆府伺候。”
“那你可知,去年家主遣散仆从,为何我将你留了下来,还提你做了这青崖园的管事?”忠伯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森然。
想到去年之事,管事这时才知自己说错了话,忙将头低得更低,惶然道:“小的不知。”
忠伯笑了笑,望向窗外的风寒夜色,语气似乎也沾上寒凉,他似喟叹又似可惜:“因为那时我觉得,你跟那些自以为为家主好就是忠心的蠢货不一样。”
管事一愣,随即脊背一寒,当即跪了下来朝忠伯“砰砰”磕头,道:“小的知错!求忠伯饶恕小的这一回,小的以后定唯家主是从,绝不会再僭越犯上!”
忠伯阖起眼,没说话。管事还想说什么,但不等他张嘴,房间里就已经进来了几个人,随后便将他架了出去。
“双贵。”忠伯叫住为首的中年人,看着管事那双哀泣的眼,叹道,“二娘还病着,不宜见血。先将他关进水房,等候家主处置。”
上午那吴性小郎同陆家二娘打架一事为何会迅速传开,这期间固然有那几房人推波助澜,但将二娘请大夫一事泄露出去的却是自家管事。
他也真是老了,竟然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眼皮下,而且查了一下午才查出来。忠伯自嘲式扯了扯唇角,站起身震震衣袖,迈步往临泉居请罪。
临泉居这边。陆澹正在替陆蓁脖子上化淤消肿的药膏。看这青痕肿痕,他几乎不敢想,若他晚到一步会如何。
等涂完药,元山上前来报,说陆十四郎醒了,想知道二娘如何。
陆澹没说话,用净布擦了擦手。
元山顿觉威压剧增,大气都不敢出。他家公子,表面越平静无波,那便是越有事。等又看了一会陆蓁,吩咐徐嬷嬷、朱月等人看护好她后,陆澹这才让元山带路,去了陆继修的房间。
松青将他安置在临泉居的外院,二人没走一会就到了。
“家主。”似没料到陆澹竟会亲自来,陆继修淡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
他上午被吴家人踩伤了脚踝,胳膊、背腹、大腿、脸上都有或青或紫的伤痕,此刻煞白着一张小脸,准备下床给陆澹行礼。
一旁小厮见状忙去扶他,却被陆澹轻轻一瞥制止。小厮会意,当即躬身退了出去。
陆继修眼神微闪,但依旧强忍着痛楚下床,弯腰,恭恭敬敬给陆澹行揖礼。
他乃庶支旁支,从辈分上来讲虽与陆澹同辈,身份上却天差地别。这个对长辈才行的作揖礼,陆澹作为家主自然受得起。
陆澹扫了一眼眼前可算嶙峋的少年,明知他站立困难,却迟迟不让他起身。等他额角冒出大颗冷汗后,才启唇开口:“站着不舒服,就跪着吧。”
一旁元山不明所以。但这陆十四郎倒是听话,家主叫他跪,他仅迟疑一瞬便跪了下去。
“陆家想算计蓁蓁的人很多,但目前付出行动的,你是头一个。”陆澹面上没什么波澜,甚至还扯了下唇角。
“借着替蓁蓁解围的机会,先让蓁蓁对你有好感。之后欲擒故纵,一边面上演着讨厌蓁蓁,一边又让蓁蓁借由十六郎、十七郎的口知晓你被那吴氏郎欺辱之事。
甚至为了让蓁蓁更怜悯你,不惜败坏你母亲名声,编造吴氏郎嘲弄你母亲是卖笑之流。”
“你这么做的目的,一是想借蓁蓁之手帮你收拾教训吴氏郎;二则兴许是想让我注意到你,助你摆脱生活的恶境。”
从陆蓁上族学开始,她交往了那些人,在学堂里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的底细如何,桩桩件件,每晚都会被暗卫分门别类地摆在他的书案上。
他早就知道送她去上宗学会遇到许多麻烦,更清楚她上学时遇到过怎样的冷眼,但陆家的女儿、陆澹的妹妹,若是连这点麻烦都处理不好,那也太窝囊了些。
不过他也想过,若窝囊些也无妨,只要陆蓁回来哭一声,他便亲自替她解决。
谁知今日,不过是他见陆蓁这几月慢慢和陆家人打成一片,觉得要将小女孩的自由隐私还给她,就撤了暗卫一日。
就一日,不在暗卫的监视下,她就出了这档子事。
陆继修紧紧抿着唇,冷汗涔涔,脸色也越发苍白。
他自知家主才智,却不想家主竟能把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剥析得分毫不差。
早在做之前,他知晓家主手段,但他当时既选择这么做了,心里也做好了承担家主怒火的准备。
可他高估了自己年纪,才十三岁,心性再怎么坚韧隐忍也只是自以为,一想到如今事情闹大至此,他将被家主交给吴氏抵罪,眼角还是不禁淌出一行泪。
陆澹对敌人,向来不分什么男女老幼。看少年人现在才知道害怕后,他眼底的戾气才终于散了点。
为达目的,不惜自毁名声、不忌他人,别人才走一步,他就已经想好了他走五步后的结果,陆澹若有所思地睨他一眼,眼中神色难辨。
就当陆继修快顶不住家主淡漠的眼神时,忽见一女婢敲门而今,道陆蓁醒了,但好像被梦魇住,一直哭个不停。
陆澹闻言当即便起身,提步往外面走。衣脚翻飞,哪有平时雍容澹定。
家主一走,陆继修才觉头顶一松,顿时瘫坐在地。
他算计陆蓁是真,想借陆蓁之手脱困也是真,但他没算到今日陆蓁撞见吴奋欺辱他,更没算到陆蓁为了他不惜和吴奋大打出手。
想到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陆继修没由得,泛起一丝苦笑来。
人算不如天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