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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会观音(1) 合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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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山仙一剑挥出,半山雾散云开,一道深约半尺的沟痕跃然眼前,所及之处林木倾倒。
然而,只有树,没有人。
她甩甩手,目视前方,面色几分凝重。
裴雪鸾两只手虚虚握着她左手手腕,余光见她神情太冷,只是呆呆颔首看着脚下地面。
居山仙早已人剑合一,神识随剑而出,对她来说和呼吸也差不多。
若在以往,比玉绳山更为雄伟壮观的崇山峻岭,她一剑下去,也能对半分开。
她曾是剑仙,剑意刚烈纯澈,世间无可匹之物。
可如今她的识海中,只见半座玉绳山的景象,剑也只在近她的这半面留下不算太深的痕迹。
面前的雾虽然散了,但另半座山上的雾气与妖气只些微受到影响,全无四散而逃的迹象。
奔着斩妖救人的一剑,除了劈倒些树木,好像就没做到什么其他的事情。
居山仙举起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回,她没有受伤。
那为什么结果不对?
这一剑没有开山的神威,但也足够在整座山的山体表面上留下剑痕。
虽说平日里居山仙表现得吊儿郎当,对任何人都语气亲昵过了头,可真遇上什么重要的事,居山仙的神态是平静的。
金丹,元婴,化神,炼虚。
她在心中暗暗数着。
以身祭剑时是用修为、肉身、魂魄、本命剑这四项为引补天的,她当时从空中直坠,落水之后,肉身魂魄尚存已经是极为罕见之事。
由于落水后的记忆并不清楚连贯,居山仙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甚至在玉绳山上……全须全尾地苏醒了。
关于琅城的过去,是她在调查中找到关联后才慢慢复苏的。
而修为和本命剑莲光……
一个她摸不出来,只能以居山仙对自身的了解和猜测为主进行推算,一个是居山仙无论怎么尝试唤出都毫无反应。
在小巷中引雷的时候,居山仙手上并无法宝加持,也不需要捻诀,这招是她早早就摸索试出来的可用法术。
元婴或化神之境,是居山仙对自己的估算。
灵力法力……至少这段时间她施法从来没什么问题。
难道是因为莲光有问题,所以这一剑与以往相比,才差了这么多吗?
居山仙这段时间并没有怎么摸过剑,一切事情交给法术解决,她没想到自己的剑会变成这样。
原本这一剑下去能兼顾杀妖救人,不必深入太多,身边带着裴雪鸾跑一趟也无可厚非。
可眼下不得不要进山走一遭,等会万一再有什么特殊情况……
手无缚鸡之力的裴雪鸾跟着她,和她领着人还要把人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
居山仙对自己的剑法变弱了这件事始料未及。
关于玉绳山上可能出现的情况,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完全准备,可居山仙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最大的问题居然出在自己身上。
她头疼,对着裴雪鸾打量了两眼,看他一脸逆来顺受茫然无知的样子,头更疼了。
就连万能的美色也无法缓解居山仙的焦躁,她语气飞快,一连串叹气混着字词从两片唇瓣里蹦出来:“唉,你,你跟着我也不是,现在送你回去也不是,你还是个没魂魄的傻子。我刚才带你上山图什么呢?唉!唉!唉!唉!”
“……”裴雪鸾不懂她这叽里咕噜的是什么意思,手被甩开了,他就试探着牵她袖口。
居山仙一拍手,没理会裴雪鸾的小动作,自顾自道:“如果我带着芥子囊就好了。”
“带着芥子囊就能把你变小,装在里面,挂在腰间带走,可惜。”可惜她眼下也没有这个。
居山仙眼帘半垂,打量了一番少年的身量,要是能再小点也好,她一揣着就能跑。
现在裴雪鸾是多大了?十六?十七?
左右裴雪鸾是个听不懂的傻子,居山仙对他说话一向口无遮拦。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会将为难表现得太明显了,居山仙还没琢磨出个能两全其美、带着裴雪鸾也不碍事的方法,裴雪鸾自己就松了手,背过身在腰间摸来摸去。
居山仙余光瞧见,随口问一句:“你做什么呢?”
她眼睁睁看着裴雪鸾似乎是往自己脖子上绑什么绳,再转过来,他将绳子另一端攥在手里递给她。
天奶,这是要做什么?
居山仙看着那根绳子尾巴,大骇:“这什么……哪来的绳子??你哪摸来的??你让我这样牵着你?”
裴雪鸾点点头,结结巴巴又比划着跟她解释:“哥、哥哥给、的,牵,不丢。”
“你还有哥哥?”从来没听他讲过,居山仙乍一听,满脸错愕。
“哥哥,我,师、尊,”裴雪鸾点点头,他好像清明了些,可说完这句话,眼神又在一瞬变得极为迷茫,“你,仙子。”
裴雪鸾手忙脚乱地把绳子塞到居山仙手里:“牵,牵,不丢。”
居山仙看着那截绳子,倒也没不好意思,那人家都主动让她牵着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女人坦然接过,绳子握在手中,原本是普通麻绳样子的绳子上有层幽弱的红光,一闪,居山仙不得不眯起眼睛。
再睁开时,那绳子竟整条都消失不见,没入居山仙右手手腕里。
连带着两人中间那截,裴雪鸾脖子上那圈,全都没了踪迹。
居山仙眉头耸耸,抬手一扯,也不知道这根绳是多远的距离。
但只见裴雪鸾脖子上突然受力,一个趔趄,直往她怀里撞。
居山仙左手扶住他肩膀,待裴雪鸾站稳,她已对这东西大概有个猜想。
一根极为精巧的法器,用于寻人……不让人走丢,应当千万里也不会断开,居山仙探查一番,但只看出了这些用途。
红绳的样式算是兼备了好看,难道是裴雪鸾家人给的信物?找他的一种方式?可这绳子显然现在是刚把他们两个人捆上啊!
居山仙狐疑的试探道:“法器,品阶还挺高,你哥和你那个师尊什么人啊,把你丢这儿了,还要让你自己找个照顾你的主人?”
“你这什么来头,”居山仙甩甩手,“卧薪尝胆?微服私访?你不会是什么落难的少爷吧,卧我睡觉的洞里来了。”
裴雪鸾记得自己有家人、有师父、有法器,还能说话。
既然如此,他何必一直闷头死皮赖脸跟着她?就连被她说是“犬子”都无动于衷?
而且他还有天外天的弟子令牌……
他师尊难道是天外天门中之人?居山仙心一跳:算算年纪,认识的师兄姐弟妹们若是还活着,那收徒也正常。
可徒弟成了人蜕还跑到自己这儿来就不正常了……
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同裴雪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居山仙一时对他不免心有猜忌,便故意寒声恐吓道:“你家里人也不怕我醒过来一剑就捅死来路不明的你?”
“……”被裴雪鸾捏着的袖口紧了紧。
装傻子?还是真的傻子?还是被人……故意做出来的傻子?
裴雪鸾低眉顺眼,活像一个受气包,不说话。
居山仙和他头顶的发旋大眼瞪小眼,你真的要为难一个傻子吗?他真的听得明白什么法器知道你什么意思吗?居山仙扪心自问:当然要。
右手狠狠捏住裴雪鸾的脸,居山仙硬是让不敢和她对视的裴雪鸾抬起头:“等着吧,今天收拾这里,明天收拾你。”
裴雪鸾“呜”了一声,有些可怜兮兮的,但居山仙已故意撇过头,不再看他。
女人再次端起剑指,这一次直指向前,掌间却无任何剑意剑气流转。
居山仙眉间蓝光一闪,道:“进。”
两人虽站在原地,周身光景却飞速倒退变化,光怪陆离。不过须臾,居山仙与裴雪鸾已抵达一处熟悉的庙宇门前。
缩地千里之法,只可去往施术者曾见过的地方。
她今夜为涂林娘娘而来,自然也该来拜访一番……作为起始的这里。
方才劈出的那一剑,剑痕只到此处便中断。
现下伫立在居山仙面前的涂林娘娘庙,庙门大开,灯火通明,与往常并无二致。
在那扇大门两侧的石狮口中,仍然含着两颗被雕成螺壳状的珠子。
似是发现了有人来到这里,那两颗珠子竟无风自动,骨碌碌在石狮子的嘴巴里转了几圈。
它们起初是螺壳螺尾对着人,这样一来,螺口螺首便转向了闯入此地的居山仙。
“……真是够恶心。”居山仙看着转过来对着她的两个东西,不由讥讽出声。
从螺口冒出——不,不如说是镶在螺口的,并不是螺里本就该有的肉。
——两只眼球。
转过来,对准居山仙,镶在螺口的,是两只眼球。
它们的眼白上鼓鼓囊囊,不是凸起的血丝,而是细线一样的虫子在眼球里爬。
居山仙每往前走一步,它们就随着居山仙动而动。
想出手,居山仙又觉得浪费法力。她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用怨念做出来的东西,只要毁了它的根源,剩下的自然就会化为齑粉。
这样的东西与许多本命法器、本命剑的概念是相似的。
譬如这对眼球,甚至要比法器更依赖本源,若距离太远,它们也会被削弱许多,甚至失去形状。
“唉,所以就在这里啊。”
这两颗眼球算是给居山仙指明了路,它们太弱小,除了当个恶心人吓人的装饰也没什么其它用。
怨气最盛的地方才有盈余变幻出这种玩意儿,像是妆点自己一样。
她那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刚好过了十六。因此曾路过此地察觉到的异样之一,只是上一轮残留的些许怨气,还不足以在这些夜晚里为她揭开遮掩本相的面纱。
居山仙自己也想到了这些,她不禁晃晃脑袋,自嘲一笑:“真是不服老不行,什么谜底都在谜题上了,居然还拖了那么久才……唉,唉唉唉!”
如此一来,事情便简单了。
只要毁去这里就行了。
居山仙双眸如潮汐退浪般褪去原有的黑色,一点点显露出非凡人所能拥有的,流淌着的银蓝。
仙门弟子凡元婴之上,必学灵视之术。借识海覆盖双眼,看肉眼所不能见之物。
居山仙这下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剑气断在这里了。
笼罩住整座涂林娘娘庙的,是一只巨大的白色螺壳。
它被居山仙一剑砍穿了外壳,那道剑气在这里溃散,所以剑痕也在这里中断。
螺壳之外,半具女人的身体跌了出来,她被壳里的黏液裹得湿漉漉的。
这具尸体是胀大的,胀满了整个螺壳的内部,肌肤下充满几乎要挤破躯体的气。肉眼可见的灰白,并非生人之相。
两只眼睛是睁着的,可眼眶是两个空洞的血洞,显然她的眼球就是石狮子口中的那两个。
女人的手垂了下来,从涂林娘娘庙的墙沿上砸在地面,如指引般,一根手指缓缓伸了出来,点在一块杂草丛生的地上。
居山仙朝着那个方向轻声道:“来。”一个小瓶子便飞到她的手中。
白色的瓶子比她手掌大一点,没什么花纹,塞子上有一根红绳,很轻。居山仙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轻微的莎莎声,大概是什么灰烬。
女人的尸体不再动弹,只是静静倚在那里。
“王家人拿你炼鬼咒死当年的城主,他们找来的人又想用你来吸纳功德,”居山仙叹息道,她看见了尸身上滔天的紫黑色怨念,从皮下钻出来,“被镇压在此地数十年,你已经彻底疯了吧。”
居山仙收起瓶子,再望了那生机断绝的女人一眼,便与裴雪鸾走入涂林娘娘庙中。
现在直接杀了女人虽能结束一切,但如此一来,她便不能解脱,魂魄消散于天地之间,要为洗净怨念而受雷洗千万年。
是她的怨念害了城中的人,但该死该受刑的另有其人。
比起杀了她,居山仙还有半夜的时间,可以试着用另一种方法先救救她。
“咦。”居山仙正沉思之际,她眼前一片凌乱,色相重叠,识海似有所感,思潮翻涌。
在涂林娘娘庙正中间的空地上,居山仙倏地刹住脚步,扬手一挥,掌心向天。
宝剑自天上飞刺而来,居山仙一把抓住那把剑的剑柄。
“咦,司家的……”
“砰!”
还不等她多想,与之前后脚灌入居山仙耳中的,是呼啸的风声。
和从某间房中传来的,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
……“咦,你现在打地板干嘛,有用吗?”
终于见到这群给自己多添了许多不必要的操心和担忧的小子,居山仙也有怨气。
但看见小辈们昏的昏,死的死,她心又有点软。
蓝色从她眼睛上再度回到沉寂,居山仙伸出手,手掌盖在凤璐的脸上。
从她手心泛出的白光星星闪闪,灵力温柔地裹住地上或昏迷或重伤的每一个人。
片刻之后,众人缓缓在交织的辉光和烛火中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