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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琅城事 涂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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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林娘娘今夜游神……哎呦!”
那女人话没说完,一块石头不知从哪里飞来,轨迹邪门至极,竟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绕开了挡在她面前的四人,狠狠砸在女乞丐的手背上!
她吃痛撒开司妃宙,仇桃忙趁着这功夫,将还在愣神的司妃宙拽到自己身后挡着。
凤璐和嵇笑在那一刹便已扭头向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可东市正值闹市,车水马龙,根本看不清究竟是谁动的手。
大乞丐这么一声叫嚷,叫回了小乞丐的魂。
少年猛地弓身蹲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些。
与仇桃一样,他也将受了伤的大乞丐遮在自己身后。
这少年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那张脸上半被稻草似的头发遮了七七八八,可两只眼睛里的凶光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直勾勾地射向面前四人。
一条护主的野狗。
这想法在嵇笑脑海中一转而逝。
“不是我们做的。”到头来,还是凤璐率先开口。
他见少年对他们龇牙咧嘴,并不觉得被其冒犯,倒是想起曾经还在家中时。
凤氏中衣冠禽兽不少,可没人真会做这野兽般的动作。他还听过母狼哺婴的传说,被狼养大的孩子不会说话,习性与狼无异……当时他只当这是志怪笑谈。
如今他第一次见……这个形神都活像条狗的人。
凤璐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不禁问道:“这位是?”
大乞丐一手按在乞丐少年的背上,似是安抚,又分心答凤璐的问题:“犬子。”
“咳咳。”
这话说不上有多正经,凤璐笑了,嘴角刚扯起来一半,他又想起此时不是笑的时候。欲盖弥彰地咳嗽几声:“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乞丐抬起那只被打了的手,手背上血流不止,创口深可见肉,骇人非常。
她面无表情,似是毫无痛觉,又像是被这一砸惹毛了。凤璐看她的手背,莫名有些脊背发凉。
可她只是语气淡淡道:“不要上山。”便拽着乞丐少年往回缩。
他们身后是条幽暗小巷,直通琅城中那些阴水道沟。狂风骤起,漫出一股刺鼻辣眼的湿臭味。
四人齐齐被这味道迷了眼,站在最前面的凤璐刚想去追那乞丐,猝不及防被这么一吹,一瞬间尤为难受。
他侧过头,耳朵上倏地不知为何又热又软……像是被谁的嘴唇贴着说话,惹得他浑身发痒,脚下打滑。
那声音笑着说:“别去山上哦,小鸟。”
凤璐被它吓到,又腿软,直接整个人向后一跌——
……跌进司妃宙的怀里。
风烟散去,她左手一个仇桃,右手一个凤璐,两人如出一辙的面红耳赤,目光涣散。
仇桃痴痴地看着头顶的天,喃喃道:“刚刚有,有个姐姐,叫我小桃子……”
“……”凤璐决心死也不告诉他们自己被叫小鸟。
司妃宙扶着两人,她不知何时背上了那把她一直拿在手中的剑。
等仇桃和凤璐平静下来,司妃宙才道:“走吧。”
仇桃困惑道:“什么?”
“过山关。天黑之前过玉绳山,去霁天都。”
嵇笑久久没有说话,司妃宙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看见他一只手捂着耳朵,显然方才也听到那声音。
只是不知道他是被叫了什么,脸色竟然很苍白,不比仇桃和凤璐一副春心萌动的模样。
凤璐本是质问的语气,可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半路压低声音道:“你……你打算逃跑?”
司妃宙不吭声。
凤璐又道:“没盘缠,我们怎么去霁天都?这里离南泽还有几千里,就算饿一路能到霁天都,进去了,不还是得先找地方落脚住下?他们招收弟子又不给去的人都安排住处。”
“……这里不易久留。”
司妃宙生硬地撇开头,她也知道他们有多没钱。先前途径杨柳岸时,他们四人不分男女,都挤在一间厢房里歇息。
可是……
思来想去,一直瞒着其他三人也不好。司妃宙叹了口气,将自己所想挑明:“方才的人,并非乞丐。”
“她身边的少年,也不是人。”
“此地怨气冲天,城中唯女不宁。十五夜,月狂,阴气浑,必有血祭,”司妃宙缓缓道来,“乞丐所言若真,今夜入山者必死无疑,则诱你我入山者或有异心,即便如此,依然不能确认。”
嵇笑明了:“可那乞丐刚说到关键之处,便被人打断。此举……太过遮掩,反而坐实阿宙你心中所想?”
司妃宙点头:“嗯。除此以外的蹊跷,离开此地再说吧。”
凤璐仇桃对视一眼,两人对司妃宙这一段说辞各有想法,但默默皆按下不表。
仇桃顺着道:“既然阿宙都这样说了,还是先走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就,就风餐露宿呗?也是,咱们没必要为了这些钱财搭上命……”
待四人远去,方才怪巷深处水沟旁,正有一人被一女子踩着头,半个身子没在水中。
生死一线,臭水沟里的人呼吸不畅,也不顾水里都泡过什么骚臭腥物,直吐泡泡。
踩着他的女子若让司妃宙看见,必然认得出此人究竟是谁。
可如今四下除了这么个被她折磨的,就只剩下一个扒着她大腿抱着的俊朗少年。
居山仙挥挥手,一连串血珠滴打在水面上:“早看你们不顺眼,本来实在不想为难你们这些卖命的人。”
刚才那块石头,原本是朝着她的面门袭来,明晃晃要取她性命。
若是当时自己没有出手,只怕要在那四个小孩面前脑袋开花。
想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眼被少年用手臂死死勒紧的左腿。
寻常扮乞丐的时候,她都是用术法变幻外貌,衣服看到什么就往身上加什么,脸嘛,肯定也是不能露出来的。
居山仙本相在修真界中,算不上是多动人的一张脸,从前穿天外天的衣裳,她还勉强可称清秀。
毕竟几百年前,天下人间尚混乱的时候,她就在做灾民乞丐了。
那个年头若相貌长得太好,无论男女,往往命运多舛,做不成乞丐。
裴雪鸾就不一样了。
没了威胁的人,少年不再面露凶恶。他美目空洞,脸长得既艳又嫩,五官尚未长开的年纪,美丽的人总给人一种雌雄莫辨的感觉。
居山仙看着他,心念一动,伸手去摸他的脸。
裴雪鸾脸颊贴着她温热掌心,缓缓蹭动了几下,当真像一只狗儿。
居山仙想放下手,他还不满的用头去拱她的手,强迫她继续摸自己。
太像狗了也不全然是好事。居山仙自从不当剑仙后,五根尽断,精力奇低,不能时刻陪狗玩,从不遛狗,是个不太合格的狗主人。
不过裴雪鸾的确不是人……但也不真是狗。
本来也没想着真要人的性命。居山仙看脚下的渐渐动弹挣扎弱了下去,松开了踩着人的那条腿。
她轻轻用脚背勾着那人的腹下,像翻王八一样给人翻了个面。
此人摊开一看,年纪约莫二三十,面上无须也没毛,本该是眉毛的地方光秃秃一片。眼皮上这会儿正粘着几片鱼鳞、几枚烂菜叶……还有点黏糊糊的液体。
居山仙脚踩在他肚皮上,他就像条鱼儿一样,两片嘴唇撅起来,吐出一小条水流。
居山仙道:“多老的东西了。帮你主人骗几个孩子去死,真觉得没人收拾你们吗?”
“咳……咳!!臭娘们……”地上的人鼻孔翕动,喷了几下水,清醒了一些,张口便骂这来路不明的女人。
裴雪鸾见状,大约是嫌他喷水的样子太寒碜,便卖力抱着居山仙的大腿往后挪了挪。
居山仙拍拍他脑袋:“别动。”他便哼哼着安静下来。
哄完孩子,居山仙又对着地上的人道:“你们把东西藏山上哪了?”
“什么?”那人自知自己已是刀下鱼肉,挣扎无用,干脆就地躺平,面如死灰般瞪着居山仙。
居山仙啧了一声:“装不懂?你主人那一家养鬼多年,原先抓的是些孤魂野鬼也就算了,我不杀他。百年之后他自会自食恶果,父子魂魄被恶鬼分食,不入轮回。”
琅城原本的城主,并不是王家人。
在居山仙为数不多的记忆里,约二十年前,琅城的城主是一位女人。
她瞎了一只眼,是海匪出身,居山仙与她打过一些交道。那时候她总是被鬼惊扰,身上牵连的因果,背负的命太多,注定死后不得安宁。
居山仙与她在城中喝酒结识,女人豪迈,什么事都敢去做。
那时候琅城里外虽然有些乱,但正因为她广开商路,对昔日的海匪弟兄们敢下手,琅城才有了比先前更繁华盛丽的风貌。
女人那时候问过她:“我什么时候会死?”
居山仙说:“你不像会在乎这种事的人。”
女人大咧咧道:“我是不在乎我的命,但有别人惦记着我这条命还可以陪她多久呢。”
“你呢?”女人又问,“剑仙姑娘,有人惦记着你的命吗?”
“太多了。”
“是爱你的人太多了,还是想杀你的人太多了呢?”
想起破碎的往事,居山仙难免头疼了一瞬。
当时那女人不过二十来岁。
居山仙不知自己为何会选择在玉绳山上睡了二十多年,但等她醒来再回琅城,故地已物是人非。
城主变成了油头大耳的王珏,他儿子更是头欺男霸女的野猪。
居山仙厉色道:“如今城里的事与他养的妖鬼作祟脱不了干系,二十年前,我可没听说过琅城有什么涂林娘娘。方才我一说她的规矩,你就想要我的性命……你们在山上,到底供奉了什么东西?说!”
涂林娘娘,送子送福,多籽多寿。
十五十六夜游神,玉面芙蓉笑,春果结胎肉。
好女得麟儿,恶女生红螺。
居山仙在玉绳山上刚醒来的时候,曾去过所谓的涂林娘娘庙。
庙中香火旺盛,红绸绕树,信女们来来往往,其中大多女子身怀有孕。
涂林娘娘庙的墙上,除了画着慈眉善目,手捧石榴的涂林娘娘,还刻着这么一段小诗。
居山仙修仙几百年,从未听说过这位涂林娘娘,她那时觉得比起信奉,此女神更像是什么教派中出来的邪神。
毕竟若其真是什么善神,诗中又怎么会有“恶女生红螺”的诅咒?
居山仙脸色愈发难看,山雨欲来,被她踩在脚下的那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他是王家雇来的凶犯,半只脚踏入修真,跟着些老道学了点鸡毛蒜皮的术法,够对付大多平民百姓。于是为了钱财,他杀了不少人。
王家给他的,不只是钱财。
居山仙脚下的身躯渐渐软了下去。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变得像一滩泥沼一样,灰黑色的身躯上裹满了粘液,可其边缘又不似泥沼,而是弯曲的,海浪一般的褶皱。
黏腻的肉池蠕动着往上爬,它的顶上连接着一颗头颅。
杀手的身体发生了异变,可头依然是杀手的那颗头。
他还能开口说话,声音听上去更像是什么东西模拟出来的,不分男女,含糊不清。
似人非人的东西痴笑着:“就算看见了,就算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
“嘻嘻……嘻,十五……十六……夜游神……”
“我们的孩子……生了好多啊……”
“你见过我们的孩子吗?”
居山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那颗头蜷起身体,张牙舞爪朝她拱来的时候——
一道紫雷就此劈下。
晴空万里。
无声无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动静?”巷外街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碎语。
居山仙手没有抬起过,嘴也没有张开过。
紫雷随她心意而动,天边风起云涌,她冷眼看那东西在雷中灰飞烟灭,发出凄厉惨叫。
随后一阵风,卷走面前所有灰烬。
她捏着裴雪鸾的后衣领,徒手将少年提了起来。
居山仙嫌弃地拍了拍裴雪鸾身上那件藏青的衣裳:“刚刚沾着了吧?平时都跟你说了,在洞里待着就好,我又不是不回去了。非得成日跟着我。”
“……呜。”
裴雪鸾半垂着头,被居山仙训了,他直哼哼,脑袋往她颈窝里钻。
居山仙无奈:“真是犬子啊?”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