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仙》有春笑猫

18、陈情 路上的故事

　　山门后，幸存下来的修士们叽叽喳喳，左言右语，霁天也没派什么人出来主持局面，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据影子少女报的人数，本次参与弟子选拔的三百人去向生死已尘埃落定，居山仙扫了一眼，现在在山门的，差不多是二十余人。

　　伤七十八，无伤二人，共八十人通过选拔……也不知道那五十余人现在在何处？

　　司妃宙抱剑深思去了，居山仙光玩裴雪鸾也没劲，她已经有事没事玩裴雪鸾一路了。

　　好不容易过了这入门关，没出岔子，居山仙放松许多。她心里挂念着的什么事儿都得等进入霁天了之后才能展开，眼前嘛……

　　她拉着裴雪鸾的手，穿梭在人群里。

　　不动声色换了几个地方站着，居山仙干起情报贩子最朴素简单的活——

　　偷听八卦。

　　“方才山下吵得那么厉害，我在旁边看着都快吓死了。啧，还以为那群人能过选拔呢，到现在我都没看见他们中的人，看来就算是世家子……”

　　“哎，你们方才都是怎么过关的？我运气好，灯盏是我登山时看到记住了的一盏。”

　　“我妹妹路上歇了歇脚，让我先爬，后来我们两人就分开了……你们见过我妹妹吗？”

　　“就算见过，这会儿还没到山门，估计也凶多吉少……”

　　“我要杀了你！”

　　——有人拔剑闹事。

　　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就藏匿无形，万分安静。

　　大家不约而同地往迸出那一声的地方聚拢，居山仙也牵着裴雪鸾，跟了过去。

　　居山仙反应快，脚步快，挤在前面，看见剑身上照着两张脸。

　　一张静若清水的，平淡无波的，她认识；一张横眉怒目，伤心欲绝的，她不认识。

　　靠近她这一侧的，是持剑的女孩，她面容憔悴，眼睛深凹在眼眶里，颧骨几乎要撑破松垮的面皮。

　　居山仙不认识少女，但看到她和健康根本搭不上边的状态，居山仙忍不住皱眉。

　　她身旁其他看热闹的人看见了女孩，无一不惊讶：“这姑娘怎么看上去这么不对劲？”

　　“是不是修了什么功法走火入魔了，看上去好像个骷髅啊，好可怕。”

　　女孩唇瓣颤抖，手指和人一样瘦伶伶：“你把我的主人推出去挡剑……你这个疯子！你无耻！”

　　伏琢歪着头，语气天真：“他也可以把我推出去挡剑啊。”

　　“主人不会做那么卑鄙的事情！他还帮你们一行人脱险，他、他……”女孩被伏琢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她本来就只剩下一把骨头，动起来就和冬天被风狂吹过乱颤的干树枝差不多。

　　她想杀伏琢，却连剑都拿不稳。

　　伏琢又冷冰冰道：“我很感谢他在山下的时候愿意帮我们，也相信他一定不介意在山上再帮一回我。”

　　女孩被伏琢这句话刺激，拼尽全力将剑架到伏琢脖子上，大半个身体倾斜，终于让剑刃用力压在伏琢脖颈侧边。但伏琢面不改色，只是静静，冷冷的看着她。

　　女孩是剑童，四岁开始侍奉主人和主人的剑。
　　十三年过去，她唯一侍奉的主人为了求学，客死他乡。她——明知凶手是谁，却没有当众杀了凶手，砍下去的勇气，和力气。

　　“疯子！疯子！”女孩大哭出声，像鬼啸，像风声轰隆隆从空眼眶里钻过去发出的声响。

　　她握不住的剑落地，整个人被剑带着跌倒，跪在原地，“呜、呜哇啊啊啊……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

　　伏琢看她，眼神中带上些怜悯：“你的主人死了，你不用再卑躬屈膝当成日伺候他人的奴婢；你通过了霁天的试炼，以自由身做霁天的弟子，这样不好吗？”

　　“………………”

　　“我认识的人来找我了。阿芙，你若是还想杀我，就努力活着吧。”

　　“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杀了我，”伏琢走到失神的少女身旁，顿足，“其实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

　　这热闹没头没尾，居山仙看一半觉得无趣，拉着裴雪鸾转身就随散开的人群走了。

　　她走出去一段路，想着回原位找司妃宙，但司妃宙又不知道躲哪去了。

　　一共也就二十来个人，司妃宙居然一眨眼就找不到了！

　　居山仙扭头看着裴雪鸾，无助又好笑的问他：“你闻得出司妃宙去哪了吗？”她是真拿裴雪鸾当狗使唤。

　　裴雪鸾还没动，居山仙左肩被人拍了拍。

　　她转身，追上来的正是伏琢。

　　伏琢没控制好距离，与居山仙贴得很近，几乎有点冒犯。他也没察觉，只是急切地要和居山仙说话。

　　“前辈！”伏琢原本要叫居山仙恩人，但是居山仙拒绝了。她觉得这太夸张，强硬的要求伏琢随仇桃她们一样喊她前辈就好。

　　“前辈走得好快，”他脸颊不知是不是被太阳照的厉害，有些发红，“刚才我看到前辈了，前辈是不是因为……”

　　伏琢倏地收住想向居山仙解释的话头，他视线下移，看见居山仙的手正抵在自己胸口上。

　　居山仙从开始就没在听他说什么，她一心想把伏琢推开些。
　　倒不是因为嫌弃或者误会。她不在乎伏琢在试炼中做了什么，就是觉得太近了，居山仙不习惯和人靠得很近。

　　伏琢脸更红了，他有意识的后撤两步，回到对于两人而言都算安全的距离：“前辈……是、是我太粗鲁……”

　　居山仙见他后退，放下手，又自然而然地和裴雪鸾牵着一只手。

　　伏琢视线飞快地从裴雪鸾和居山仙牵着的手上扫过，他没说什么，也没资格说什么。

　　伏琢努力向居山仙挤出微笑：“前辈方才也听到了吧，我可以和前辈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伏琢听到居山仙这句话，笑容彻底褪去，他慌乱到要就地跪下，语无伦次：“不，前辈，三鲜、三鲜姐……恩人姐姐……请你，请你一定要……”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居山仙看到伏琢手足无措，知道他一定误会了什么，忙打断他的动作。

　　她咳了一声，正正颜色：“我是说，这不是什么需要解释的事情，我没有把你当做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人。”

　　“霁天弟子选拔九死一生，你又不是修士，能找到一条让自己活下来的路已经很不容易……”

　　“那个人！”

　　居山仙没拦住伏琢跪下去，但好在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旁边都是树木和林荫，没什么人会看过来。

　　伏琢垂着头，低声道：“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阿芙是他的剑童，同样也是他的，他的……”

　　居山仙见他半天犹犹豫豫没能说出话，自己心底思量了一番，道：“那个姑娘是炉鼎？”

　　伏琢意外居山仙竟说了出来：“前、前辈怎么……”

　　“那个女孩看着年纪不大，有剑却不会用剑，对主人忠心耿耿，却又不敢杀了你，”居山仙一一数来自己刚才看到听到的，越说越清晰，“你如此反应，看来八九不离十？”

　　“本来我也没想到这方面去，但一般修士的剑童，多少是会剑的，更不用说是要带来霁天参加试炼的剑童。”

　　“侍剑、剑仆、剑童，说到底最多的就是主人的打手，忠仆。这类人，他们的主人若是被你杀害，定不会轻易地放过你，也不会活着和你一起来到山门。”

　　居山仙道：“从前修真界就有些人爱豢养炉鼎，对外说是剑童，实则根本不让他们与外界有所接触，也不教他们任何剑招。最多，就是让炉鼎去学些邪修研究出来的——邪法。”

　　说到此处，居山仙眼中冷了些。

　　甚至就连邪法都是美化修饰过的说法。

　　从前的那些功法，是要把炉鼎“物尽其用”的。

　　邪修们为了吸干炉鼎，曾经特地研究出了一套毫无人性的功法。
　　炉鼎修炼此法，不会提升修为，而是不知不觉中就会以“精血魂”三者为引，在丹田处孕出一枚“赤丹”。

　　赤丹初时外观与金丹相仿，在赤丹成形后，炉鼎作为母体，还会被其源源不断地吸取精血魂，以供赤丹顺利成长。
　　炉鼎往往以自身哺育赤丹数十载以上，直至炉鼎主人在有需求时剖开炉鼎腹部，取出被他们称作“精华”的活珠。

　　炉鼎主人们往往觉得，活珠在炉鼎体内被哺育的时间越长，其精华就越浓郁。许多炉鼎修炼这种功法到最后，赤丹几乎长成肥硕臃肿的模样，满满当当占据了他们整个腹腔。

　　居山仙有段时间杀过许多这样的邪修，炉鼎主人，和被折磨到奄奄一息，无力回天的炉鼎。

　　其中有许多邪修和炉鼎主人，他们见到居山仙并不害怕，反而洋洋得意。

　　他们认为居山仙这种被称为天才的修士，一定与他们一样，能为了地位和修为，毫无底线。

　　这些人，详细且绘声绘色地和居山仙讲过服下活珠的好处——“修炼会更快”，“五感甚至比那些大能还要敏锐”。

　　对于女修而言，最重要的一点是——“肌肤会变得吹弹可破，腰肢也会变细，人更是会变得美丽”……

　　那时居山仙看着这群跳梁小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他们细细地砍成一条又一条，一片又一片。

　　挂在杆子上风干了，再磨成粉，拿去给师姐育肥，种她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地。

　　伏琢道：“在山下的时候，前辈你与阿宙姑娘她先一步上山。你们走远之后，仇姑娘的熟人找了过来……她要带走仇姑娘，但，但凤少侠没有撒手。”

　　“仇姑娘认识的那两个人，就这样和我们打了起来。”伏琢勉强扯了扯唇角，苦笑一声。

　　仇桃和凤璐若是与那对嚣张跋扈的世家姐弟对上，出于种种考量，两边人姑且还能打个有来有回吧。

　　但伏琢与嵇笑……居山仙知道他们修为几乎为零，与凡人相比，不过是身强体壮了些。

　　伏琢自下而上，抬头小心翼翼地望着居山仙，像霜打了的黄花菜，又像受委屈，要与家人哭诉的小孩：
　　“他们一伙的有很多人，不能对仇姑娘和凤少侠下手，就拿我和嵇少侠出气。”

　　修真界常见欺凌弱小行为。居山仙心里想着，伸手拨开了些黏在伏琢额头上的碎发丝。

　　因为出了幻境会治伤，所以在伏琢的身上，根本看不见那些先前被人打出来的痕迹。

　　“后来打了很久……直到阿芙和阿芙的主人来了。

　　“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只看见他说了一两句话。说完之后，至少打我们的人就散开了。”

　　“——他带我和嵇少侠上山，半路上与阿芙和我们聊了许多，但，但我觉得他对阿芙很奇怪……
　　“嵇少侠偷偷告诉我，说‘阿芙应该是炉鼎’，我不懂，就问他，炉鼎是什么……

　　“嵇少侠告诉我，炉鼎就是，就是……”伏琢又说不下去了。

　　居山仙安抚道：“说不出口就不必勉强自己，我明白。所以你们后面试炼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试炼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嵇少侠不见了，台阶上只有我和阿芙以及她的主人。阿芙的主人一剑劈向了灯台，然后雾里就走出来了两个人……”

　　他们居然选的也是游龙。

　　居山仙不仅知道，她还亲身经历了一把。

　　不过他们这个队伍……

　　炉鼎阿芙看着就体虚，连站着不动的伏琢也没胆子下手去杀，应该没什么武功；
　　伏琢撑死了也就凡人三脚猫的水平，甚至远不如裴雪鸾的实力；

　　那两位少女的影子并不是什么能被轻易制服的存在，阿芙那个主人的处境几乎是以一敌二，在这情况下，他居然都能保下伏琢和阿芙……

　　伏琢继续道：“试炼快结束的时候，我趁那个男人力竭，将他一把推向挥过来的剑上——”

　　“我知道趁人之危是小人做法，可这样能让阿芙不再做炉鼎，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