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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想死就陪我演场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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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么。”杜秀英并未多想,顺着话头道,“赵四爷管着矿税,张把总守着山头,都是要紧的人。前些日子我还听爹爹提了一句,说张把总手下的人,办事倒是利落,就是……开销也大。”她说到这里,略略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秘密,“爹爹有时也嫌他们伸手要得多呢。”
陆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这是自然,养兵千日,耗费不小。不过有陈千户在,总归是一家人,有些事或可请陈千户在中间转圜一二?他毕竟是卫所的人,与张把总说话也方便。”
杜秀英却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复杂:“他?他那个人,脾气……有些怪。爹爹有时让他与张把总那边多走动,协调些矿上护卫、人手调派的事,他却总说‘卫所自有规制,私相授受不妥’,或者‘把总部下足堪任用,末将不便越级干涉’。道理是一套一套的,倒把爹爹堵得没话说。”
她叹了口气,有些埋怨,又似有些无可奈何:“赵四爷就活络多了。跟张把总称兄道弟,酒喝得痛快,事情也办得利索。有些爹爹不好直接跟张把总开口的……嗯,一些额外开销、犒赏,多是让赵四爷去办。”
“陈千户持重守礼,自有他的考量。赵四爷长袖善舞,亦是能为杜老伯分忧的得力之人。人各有所长,皆是府上栋梁。小姐不必过于劳心。”
他言罢,端起那碗已微凉的酒酿圆子羹,不急不缓地用瓷勺舀起,从容吃完。放下碗时,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疏淡的神情。
杜秀英见他用完羹,唇角弯了弯,转身从书案旁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旧锦盒。
轻轻推到陆辰面前。
“前些日子理库房,瞧见这个。”她抬眼,烛光在眸子里轻轻一晃,“我留着也无用,倒像是……专等着先生来的。”
陆辰打开锦盒。
里面杏黄绸衬着一笏墨。墨体沉黑,泛着幽紫的玉光,正面浅浮雕云龙纹,中央填金楷书“永熙清赏”,背面是前朝御题小字。墨质坚润,触手生温,香气沉静,百年未裂。
陆辰看着那方古墨,静了片刻。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墨身,温润坚密。又小心地将其从锦缎中托起,幽紫的墨色,沉静而雍容。
良久,他极低地叹出一口气。将那墨块小心翼翼放回盒中。
“前朝清气,盛世遗珍。”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此物太过贵重,学生……受之有愧。”
杜秀英连忙将锦盒合拢,轻轻塞进陆辰手中。
“先生言重了。”她声音轻软,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宝物蒙尘才是可惜。这墨在暗处不知躺了多少年,今日能遇见先生,被先生这般珍视……”
她顿了顿,望向他,目光笃定:
“也是它的造化。”
——
第三日,用过午饭。
谢允不知何时,真从杜磊那儿弄来了两匹骏马,正在院中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烈马炫耀。那马性子极躁,不住扬蹄嘶鸣,尥蹶子蹦跳,想把背上之人掀下去。可谢允双腿如铁钳般夹住马腹,腰背随马身起伏,稳如磐石。几番较量,烈马终于喷着响鼻,渐渐驯服。杜磊看得拊掌大笑,连声赞道:“自古宝马配英雄,诚不我欺!”
陆辰正混在围观人群里,谢允却一抖缰绳,纵马直冲到他面前停住,居高临下笑道:“陆先生,会骑马吗?咱们骑马回去,可比坐那轿子快得多,也爽利得多!”
陆辰仰头,日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眼,遗憾道:“学生惭愧,不会骑马,怕是要扫了县尊的兴致了。”
“这有何难!”谢允大笑,在马背上俯身,径直伸出手,“把手给我,我教你!”
众目睽睽,陆辰无法推拒,只得伸出手。
谢允握住他手腕,力道不容置疑:“踩稳马镫!”
陆辰刚依言踏上,便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已被腾空拽起,侧身落在了马背上。他重心不稳,惊呼一声,眼看要向另一侧滑落,腰间却骤然一紧——谢允的手臂已牢牢环住他,硬是将他箍回身前,稳稳坐定。
陆辰心跳剧烈,一半是惊吓,一半是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马背颠簸,他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抓住谢允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尖几乎陷进对方手背。
“抓这里。”谢允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另一只手覆上来,引导他握住前方的缰绳。陆辰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慌忙松开了紧握谢允的手。
众人与杜磊告别,纷纷上轿。谢允却一夹马腹,喝了声“走!”,胯下骏马立刻撒开四蹄,如箭般冲下山道,朱雀骑着另一匹骏马紧随其后。
等那些轿子晃晃悠悠抬上山道,三人两骑早已没了踪影。
山路起伏,风在耳畔呼啸。谢允一手控缰,一手虚扶在陆辰腰侧,耐心指点:“放松,别僵着,跟着马起伏的节奏……对,就这样。缰绳不必死拽,这马和女人一样,性子越是烈的,越是有劲儿,你得顺着它,又得让它知道谁才是主子。”
陆辰翻了个白眼,没有答话,只是依着他的教导,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感受着身下骏马奔腾的力量。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他竟已能初步控马小跑,心中刚有些微雀跃,一抬头,却愣住了。
“县尊大人,”他迟疑道,“我们……好像走错路了。这并非来时的官道。”
身后传来谢允的低笑,温热的气息喷在他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酥痒:“有马自然要走近道,山间小路,比官道快。”
可越往前走,路越窄,草木越深,最后竟连依稀的小径都消失了,彻底没入荒草乱石之中。马匹不得不放慢速度,在嶙峋的山石间择路而行。
陆辰正努力辨认着完全陌生的地形,身后谢允“咦”了一声,语气带着懊恼:“哎呦,光顾着教你骑马,还真走岔了。瞧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陆辰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心中猛地一跳。
面前赫然是一个矿场。
巨大的山体被挖开,露出灰黑色的岩壁和山壁上几个矿洞。洞口附近散落着简陋的窝棚和帐篷。天色已暗,矿工们似乎结束了劳作,正呆坐在火堆旁或窝棚里,无声无息,像是一群鬼影。
陆辰压下心中的惊异,与谢允下马,牵着马朝最近的一处窝棚走去。几个矿工围着一小堆余烬,脸上、手上满是乌黑矿尘,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们眼神空洞,对走近的两人视若无睹。
“这位大哥,”陆辰试着问,“请问,往云州县城去,该走哪条路?”
问了几遍,都无人应答。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盯着跳跃的火苗,或是望着虚空发呆。
陆辰突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撒在面前的地上。借着问路,轻声问道,“有人知道,‘白色矿粉’在哪儿吗?”
铜钱落地,叮当作响。终于有人动了,迟缓地弯下腰,伸出枯瘦漆黑的手,一枚一枚捡起铜钱,揣进怀里。但依旧无人回答陆辰的问题。
谢允一直跟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举动。
就在陆辰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离开时,衣角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到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约摸十二三岁年纪,飞快地朝西边指了指,然后立刻松开手,低下头,加入了捡拾地上剩余铜钱的行列,再不看他一眼。
陆辰心头狂喜,面上却极力维持平静。
“县尊,问到了。往西走。”陆辰稳住声线道。
“上马。”谢允早已飞身上马,手再度伸来。这一次,陆辰几乎没迟疑,自然而然地握住,借力跃上马背,稳稳落在他身前。
两人一马,朝着西边缓行。山谷越发荒僻,除了风声,只有马蹄踏碎枯枝的声响。走了许久,依旧不见官道踪影,更别提什么白色矿石。
“你方才问那‘白色矿粉’,”谢允的声音贴着耳后响起,“是个什么东西?”
陆辰心头一凛,面不改色:“大人听岔了,学生问的是去县城的路。”
谢允低低笑了笑,没再追问。沉默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声音压低,听不出情绪:“有些事,陆先生,你一个师爷,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为好。”
陆辰抿紧唇,没有接话。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那孩子指错了方向时,前方山坡处,出现一片突兀的灰白色——是人工堆积的矿石!
找到了!
狂喜瞬间冲昏了头脑,陆辰下意识就要夹紧马腹冲过去细看。
电光石火间,身后谢允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同时夺过了他手中的缰绳,力道之大,勒得马头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谢允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强行调转马头,不容抗拒地拐进了侧面一处巨石林立的狭窄山坳!
“你——!”陆辰惊怒交加,话未出口,已被谢允携着翻身下马。脚刚沾地,一股大力便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石壁上,后背撞得生疼。
谢允的身体随之压了上来,脸几乎贴上他的脸,呼吸灼热。
疯了!这人简直疯了!什么时候了还想……陆辰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却被谢允铁箍般的手臂按得更紧,动弹不得。
谢允的脸压下来,陆辰迅速偏头躲开那意图明显的唇。然而,预想中的轻薄并未落下,耳畔却传来谢允压得极低、急促到近乎气音的一句话:
“杜磊在后面。想活命,就好好陪我演场戏。”
陆辰浑身一僵,挣扎的力道瞬间松懈。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谢允头一偏,猛地攫取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