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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泥小火炉 初别 ...

  •   沈银时在别院住下的第三日晌午,肩胛和腿侧的伤依旧疼得尖锐,失血带来的眩晕也如影随形。他靠在窗边的软椅里,身上裹着萧良旭命人新添的银灰鼠裘,手里握着一卷《水经注》,却没在看。

      门被轻轻叩响,萧良旭端着个黑漆螺钿食盒进来,脸上是惯常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温和笑容。“孟小弟,今日厨房试了新菜,一道笋煨火肉,一道糟溜鱼片,还有一道……”他顿了顿,将食盒一层层打开,最后端出一碟红艳油亮、撒着白芝麻的菜,“说是蜀地厨子拿手的辣子鸡丁,我闻着就呛,但想着或许有人爱这一口,便也带来了。”

      辣子鸡丁的香气,混合着焦香、辛香、麻香,霸道地冲散了屋内清苦的药味,瞬间刺入沈银时的鼻腔。他捏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抹红色吸引。喉咙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萧良旭看似随意地布着菜,眼角余光却将对方那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几日来,他变着花样送吃食,甜的、咸的、清淡的、鲜醇的,这孟一过总是静静吃了,客气道谢,从不评价,也绝不对哪道菜多动一筷,像一只绝不轻易伸出触角的蜗牛。

      但这无疑激起了萧良旭的某种胜负心。民以食为天,不可能有人什么都不爱吃!

      “尝尝看?”萧良旭将那碟辣子鸡丁往沈银时那边推了推,自己先夹了块糟溜鱼片,一副“我只是顺便”的模样。

      沈银时放下书卷,拿起筷子。他先舀了一小勺笋煨火肉旁边的清汤,慢慢喝了。然后,筷子尖迟疑了一下,终究转向那盘辣子鸡丁,夹起一块裹着红油和花椒的鸡丁,动作很稳,送入口中。

      辛辣、滚烫、酥麻的复合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逃亡以来久违的、近乎刺激的畅快感,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连带苍白的面颊都迅速浮起一层薄红。他压抑着嘴角,没说话,筷子却又伸了过去,这次速度明显快了些,几乎带着点急切。

      萧良旭正低头吃笋片,眼角瞥见他又要去夹第三块,觉得不对,忙不迭伸手去拦:“诶,慢点。”

      他对上沈银时被辣得微微泛起水光的眼睛,那里面有种被突然打断的茫然,甚至……一丝被挑衅的不悦?萧良旭干咳一声,指了指对方肩膀:“你伤还没好,又病着,大夫说了忌辛辣刺激。这菜……尝尝味儿就算了吧?”

      沈银时动作顿住,看着筷子上那块油亮的鸡丁,又看看萧良旭。那点不悦迅速褪去,换上惯有的、礼貌的疏离。“陈公子说得在理。”他收回筷子,转而夹了片清淡的火腿,慢慢咀嚼。只是那目光,仍时不时飘向那盘红艳。

      萧良旭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新奇。像是终于在这只壳子极硬的小蜗牛身上,找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瞧他刚说什么来着?不可能有人什么都不爱吃。

      他默默将那盘辣子鸡丁挪得离自己更近些,几乎放到桌角,然后夹了一筷子——刚入口,脸瞬间涨红,呛咳起来,慌忙四面八方、张牙舞爪地找茶水。

      怎么菜一靠近就自动地夹了塞嘴里啊!萧良旭在一片模糊中绝望地想。

      沈银时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意旋生旋灭快得如同错觉。他把茶杯往对方手边推了推——里面是温热的清水。

      午后,萧良旭兴冲冲搬来一副榧木棋盘和两罐棋子。“整日闷着也无趣,不如手谈一局?”

      沈银时看着那光润的棋盘,沉默了一瞬,点头:“好。”

      其实他不喜欢下棋。

      萧良旭执黑先行,布局中正平和,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沈银时执白,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位置却往往刁钻,几手之后,便隐隐形成缠绕攻击之势。萧良旭渐渐感到压力,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沈银时便趁他思考时,目光投向窗外,或是对着桌上摆件发呆,沉进自己的世界。

      棋至中盘,萧良旭一条大龙被困,苦思脱困之法。沈银时指尖夹着那颗温润的白子,在棋盘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几不可闻的嗒嗒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萧良旭抬头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无聊。

      不是轻蔑,就是纯粹觉得这事没什么意思。

      萧良旭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凝神算计,终于觅得一线生机,落下一子。沈银时目光转回棋盘,只看了一眼,便随手应了一子。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子,将萧良旭刚刚盘活的希望又掐灭了大半。

      最终,萧良旭投子认负。“孟小弟棋力高超,我自愧不如。”他笑着说,倒是坦然。

      “陈公子承让。”沈银时将棋子一颗颗收回罐中,动作流畅,“开局第十七手,若改走小飞,结果或不同。”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萧良旭记下了。第二天再对弈,沈银时依旧赢得不算艰难,但耗时稍长了些。

      萧良旭发现,当棋局复杂胶着时,沈银时不再心不在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但也仅此而已,胜利似乎并不能带给他多少愉悦。

      第五日,萧良旭没再摆棋盘。他带来了一个小巧的工具箱,垫了布的隔层里是各色细小的宝石碎料——玛瑙、玉髓、琉璃、珍珠,木格里放着一卷银丝、几片金箔,以及镊子、凿子、钳子等精细的工具

      他在窗前坐下,就着天光开始摆弄那些亮晶晶的东西。用镊子夹起一片切割成水滴形的唐三彩绿松石,小心翼翼地往一个黄铜底托上镶嵌。

      沈银时放下书,静静看了一会儿。那些冰冷的宝石碎料在对方指尖渐渐拼凑出流畅的纹样,流光溢彩。这是个极需耐心和稳劲的活计,他做得认真,眼神沉静而沉醉。

      沈银时想起,童年的花楼里,琼蓝娘和其他当红姑娘的首饰匣子,他常被允许打开玩耍。匣子里样式奇巧、光怪陆离的多,对于幼时的他而言有莫大的吸引力——一个迥异于现实的、别出心裁的世界。他后来才知道“雅士”间时风尚玉,可看着那些温润的色泽、含蓄的光,似乎并不能产生那样醉酒眩晕般出尘登仙的慰藉。

      “你喜欢这个?”沈银时忽然问。

      萧良旭手一顿,回头看他,眼睛同那些宝石一样亮晶晶的:“嗯。很有趣。”他将手里未完成的小件满心得意地捧到沈银时眼前:“看,像不像一串葡萄?”

      沈银时看着那串晶莹的“紫葡萄”,点了点头:“像的。很厉害。”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萧良旭转回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赌书是消磨长夜的偶然。萧良旭随手从别院书架上抽了本《文选》,提议相互出题,看谁答对得多。

      沈银时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结果是萧良旭惨败。无论他翻到哪一页,提到哪个偏僻的典故,沈银时都能接上。

      萧良旭的眼睛越睁越大。这已经不是游戏了,是一场生死相搏。

      换书。从诗书礼乐春秋到前后四史钦夏心经,萧良旭从最初的惊讶到焦急的争胜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合上书,无赖般扑到榻上,自觉毫无传闻中赌书泼茶之乐唯有面临不可名状怪物的崩溃。平复些许情绪后叹道:“孟小弟,你这不是读过,是吃进肚子里了吧?”他凑近些,烛火下看着沈银时被光影勾勒得更加清晰的眉眼,“你怎么记住这许多?”

      沈银时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淡声道:“记性好些罢了。陈公子过誉。”

      他的眼神在跳跃的烛光里有些飘忽,似乎在透过此时此刻看别的什么。

      第六日清晨,萧良旭照例端着清粥小菜过来时,房间已经空了。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鼠裘叠好放在枕上。窗边的书案上,那卷《水经注》压着一小块碎银和几枚铜钱,下面是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轻描淡写的字:

      “叨扰数日,恩情铭记。些许微资,聊表谢意。珍重,勿寻。孟一过顿首”

      银钱不多,差不多够这几日的饭食和按市价折算的药资。

      萧良旭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还端着微温的粥碗。窗外,老梅依旧,麻雀在枝头叽喳。刚才来时路上那点隐约的期待——今天要不要试试让人做道微辣的暖锅?——突然就落空了。

      他把粥碗放在桌上,拿起那锭小银子和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冰凉的。

      “公子?”东帆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可要……”

      “不必了。”萧良旭打断他,将银钱收进自己袖中,语气如常,“走了便走了。”能避开那些守卫,悄无声息地溜走,也是真有东西。

      他走到窗边,支着下巴对着院子和远方苍茫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

      家养过的鸟儿放走,没一会儿就飞回来了。可孟一过是人呢。

      “孟一过……”萧良旭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和不甘心。

      君子不贰过。

      恐怕不会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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