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番外/设定合集》闻时栖

1、第一章 一发完

　　第一眼看见他时我就知道，这位“玩家”似乎很喜欢我，因为我察觉到，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期待和惊喜。
　　事实证明我并没有出错，在游戏规定的、不可跳过的固定流程里，他虽然无法改变剧情，却总是看着我，话题也经常向我靠拢，虽然最后还是会被其他角色修正，但他依旧锲而不舍的向我靠近。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我。
　　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
　　论剧情，我不是最精彩的，也不是着墨最多的，论样貌，我自认为也不是最突出的。
　　在其他玩家的剧情里，他们有的喜欢凑到另外几位漂亮的女孩身边，有的喜欢上蹿下跳在城里乱跑乱摘扰乱秩序，然后被治安队当场抓住教育并强制背诵秩序守则，有的会极速推完剧情前往下一座城池。
　　很少人会注意到我这位近乎只有一面之缘的“NPC”。
　　甚至连这次的剧情，也是他硬拉着我才加入的。
　　我看到他信誓旦旦地对着我说：“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起初我并不相信。
　　这是必然的吧？怎么会有人会这么轻易地相信玩家。
　　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大声的向他控诉玩家的罪行。
　　曾经也有其他玩家找过我，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要与我同行，那时初入茅庐的我欣然接受了。
　　但是最终他们还是抛弃我，或独自出城，或与其他角色一起离去。
　　他们离开时，我就站在城墙上，俯视着那群远走的玩家。
　　喜欢给予他人温暖却又毫不留情的转身。
　　这些“玩家”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
　　不愧是无情无义的第四天灾。
　　于是我服了，不再相信这群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玩家了。
　　但是…这位玩家好像真的在保护我。
　　剧情里，玩家必定会受伤，这是“剧情杀”，而协助人也会受一定的伤。
　　虽然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段剧情，但是我的同伴曾与我讲过，特别是我认识的一位活泼开朗且话多的牧师女孩，她在玩家中似乎人气很高，我们闲聊时她讲到过。
　　记忆迎着阳光，那个还很稚嫩的她躺在草地上，正巧春寒乍暖，小溪告别了冬日的雪，悄然消融，变为潺潺流水，争先恐后地向前涌着。
　　她气呼呼地跟我说：“这段剧情跟那个什么…哦对！开盲盒一样！我根本没办法猜到那群玩家又有什么坏点子！我去扶玩家给他们治疗，他们有的居然会偷偷地！舔！我！手！！”
　　…那太恐怖了，希望我不要遇到变态。
　　我这样祈祷着。
　　然后发现其实根本没有玩家带着我过这段剧情，毕竟我既不是“奶”也不是“盾”。
　　好吧，我又服了。
　　想想，这个玩家还是第一个带着我这个小废物过剧情的。
　　当天空降下如同末日一般的火雨时，我看到玩家拼了命地冲向我，一把将我护在身下，同时展开他职阶的特有技能防护盾。
　　在满目的红光过后，是黑暗与温暖的怀抱。
　　虚拟角色也会有温热的触感吗？
　　……
　　当我再次睁眼时，这段剧情杀已经过去了，他死死地抱着我，我刚费劲全身力气把他推开，刚想吐槽他力气怎么这么大，就听见牧师女孩尖叫着冲过来。
　　“啊啊啊啊别死！！！我没攒大招不想回档重新再挨打了啊啊啊啊！！！”
　　牧师女孩是这段剧情的固定NPC之一，因为其他“奶妈”都不愿意陪玩家过这段剧情。
　　…这是废话，正常人谁想挨打。
　　于是大家聚众抽签决定倒霉蛋，牧师女孩就是那个抽到了被迫挨打的非酋。
　　为此我还嘲笑过她好久，因为她天天在我耳边哭嚎今天又回档挨了几次大招，又遇到了哪种神经病玩家。
　　我没理她，只是一味地嘲笑。
　　不过据说因此牧师女孩被邀请同行的成功几率也小，毕竟谁喜欢天天带你挨打还要你给对方治疗的麻烦精，曾在玩家群体中被归为超级难攻略的角色之一。
　　牧师女孩一遍治疗一遍东看看西看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个玩家怎么还活着啊，按理来说就算是这个职阶头接大招也扛不住啊，难道是…防御歪太多了？”
　　于是我又发出了代表着嘲讽的笑。
　　牧师女孩瞪了我一眼，冲着我大喊：“笑什么笑！他要醒了快过来快过来，过场动画！”
　　这个玩家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我估摸着防御肯定没少歪。
　　我看见玩家缓缓睁眼，下一秒，我又被拢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怎么这么喜欢抱别人？
　　不过…也行吧。
　　这是我第一次踏上主线，也是第一次亲身见证之前只在同伴口中听说过的“神经剧情”。
　　听见平时大大咧咧的同伴在此刻夹着嗓子说出温柔地如同哄孩子的语句，我强忍着笑意，等待着剧情结束后狠狠地嘲笑同伴一番。
　　当然也有某一刻，我们刚取得了胜利，抬头就看见对方灰头土脸的样子，然后一起大肆笑着，迎着朝阳，乘着清风，为这个世界送上最美好的颂歌。
　　“谢谢你。”在阶段剧情结束时，于一个繁华落尽、夜深人静的夜晚，我对着玩家发出了真心的感谢。
　　我们并肩坐着，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他，他似乎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我却把视线收回，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你要离开了吧，祝你…”
　　“我们一起走吧。”
　　“一路顺风…什么？”
　　我惊诧地看向玩家，现在轮到他给我侧脸了。
　　月光倒映入水，明亮如丝绸，风一吹就泛起波澜，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们一起走吧，一起去旅行。”
　　“请与我同行吧。”
　　我也可以与玩家同行吗？
　　我也可以离开这座城池，去享受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生活吗？
　　我…也可以与玩家一起走向未来吗？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认真的神色不似作假，在猛烈的心跳后带来的，是落泪的冲动。
　　我猛地将头转回来，声音低低的：“…好。”
　　于是，一日清晨，我带着行李，在朦胧雾色中，离开了这座我从未离开过的城池。
　　临行前，我最后回望了一眼城墙之上，那是以前我看着玩家远去的地方，此刻那里没有人，以后也不再会有人了。
　　“走了！”
　　牧师女孩站在城门口，远远地看着我，脸上似乎带着笑容，我向着她挥了挥手告别，随即转身。
　　——朝着玩家的身影走去。
　　……
　　我和玩家同行了许久，在这段我从未体味过的旅途中，我认识了许多不同城池的人，他们有的和我一样，也从未被玩家选择过，有的则是在玩家中拥有超高人气，与诸多玩家同行过。
　　有时候，玩家看到那些长的好看的角色也会眼前一亮，拉着我凑上去，开开心心地去过那个角色的剧情。
　　我当然会难受、别扭，但是我明白，我没有束缚他的权力。
　　强颜欢笑地过完这段剧情，我有些落寞，独自站在一旁，头上却突然传来温暖的感觉，那只手还胡乱摸了两下。
　　我抬头，对上的是玩家的脸，他说：“走！一起去吃顿好的！”
　　行吧，原谅你了。
　　“我的头发都被你摸乱了！”
　　“好像鸟窝啊哈哈哈！”
　　我明白我只是一个游戏角色，他随时可以抛弃我。
　　就比如说某次，我很明显的感觉到那不是他。
　　这个人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言语，仿佛只是一个被下达了指令的机器。
　　但是他是那么的温暖与美好…每次上线的第一句话就是对着我说：“我回来啦。”
　　我沉默着，不再像以前对待他那样第一时刻上前，给他一个笑脸。
　　这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心里不断想着，我害怕他不回来了，我害怕他离开我，我害怕再一次失去。
　　第二天，他回来了，虽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我却知道，那就是他。
　　他好像特别难过，我犹豫着，还是上前抱住了他，说：“你回来了。”
　　他温柔地回抱我，我察觉到有冰冷的泪滴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低声说些安慰的话。
　　我们就这样抱着，直到他终于离开，带着泛红的眼圈对我说：“我回来啦。”
　　我们就这样一路走来，有欢笑，有泪水。
　　他有时也会开些关于其他角色的玩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是我也会笑着回怼，看着他气到不理我，又去戳戳他，让他原谅我。
　　他总是说着：“这次就原谅你了。”
　　“你再说我今晚就不回家了！”
　　“这次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当然，最后我们还是会去看日出日落，在日光的照耀下，一起度过最难熬的时光。
　　他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我已经不敢想象他离开后的生活了。
　　如果我还是那个被困在城中，也未曾见证过这个世界的美好的“NPC”，那么孤独落寞什么的，对我不过是寻常。
　　可现在，我已见过世界上最璀璨的星星。
　　可如果他真的离开了呢？
　　我没想过他真的会在某个平凡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我等待着。
　　日升月落，他没有来。
　　我孤单的坐在他上一次下线的地方——我在等他回来。
　　潮起潮落，他没有来。
　　我在等他，等他那句“我回来了”。
　　我想过，他是不是忘记了，我想，他不会的。
　　他不会抛弃我的，我们一起走过那么多路途，欣赏过那么多风景，度过那么漫长的时间。
　　我们拥有那么精彩的回忆，他不会抛弃一切的。
　　我相信他。
　　可是无论我怎么等，他都没有来。
　　无数个日夜过去了，我意识到，他好像还是没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相信。
　　他不会离开的。
　　再三思考，我决定踏上归途。
　　我收拾了行李，在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离开了现在所在的城池。
　　朋友们为我送行，我带着他们的祝福，带着我们的回忆，走上回家的路。
　　这条路曾经很很繁华，也很灿烂，如今却什么都不一样了，我望着周围，它很破败，苍白，失去了原本精彩的颜色。
　　旧日里我和他一起踏过草地，对于漂亮的花，他总是没有抵抗力，有几支花他会摘下来，随后放在我的耳边。
　　可是我一个人的时候，这些全都消失了。
　　没有漂亮的花，没有婉转的鸟鸣，也没有围着我们绕的蝴蝶。
　　更没有人会将花放在我的头上了。
　　我每到达一座城池，就回去拜访老朋友。
　　这个计划是他还在时我们一起定下的，现在只余我一人。
　　他们有些很惊喜，会给我一个拥抱，有些会沉默地看着我，最后默默地说出一句：“一路顺风。”
　　我对着他们笑，说：“谢谢。”
　　在不知道多久后，我回到了我的家乡，那座最初的城池。
　　牧师女孩没有任何变化，她还是那样活泼开朗青春靓丽，可是在看见我时，眼底带着悲伤。
　　我在这里呆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游戏重开了。
　　只是我想起，他总是要回来的，如果他回来的时候，没有第一眼看见我，那他会有多伤心，他的“我回来了”会讲给谁听？
　　牧师女孩不愿意看见我这个样子，她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不要管那个负心汉了好吗？像他这样的玩家确实不好找，但是又不是非他不可！我们才是最重要的！”
　　我说：“你这个天天脸接大招的NPC有什么好重要的。”
　　“？！哪有天天！！这群玩家的命全靠我这个奶妈保住的！他们就应该叫我妈妈！”
　　“那不行，你没有年龄这么大的孩子，孩子年龄比妈妈大你不觉得有些荒谬吗。”
　　牧师女孩盯着我，说：“不许转移话题，放下他吧，我们都欢迎你的回来。”
　　我也看着牧师女孩那金色的眼睛，那双璀璨如烈阳的眸，说：“他不会离开的。”
　　她叹了口气，向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走吧。”
　　“你是自由的，是被选择的，去吧。”
　　我再次踏上了旅途。
　　我也很累了，但是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他会像以前那些第四天灾一样，毫不留情地抛弃我。
　　“他不会抛弃我独自离去的。”
　　这句话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之中，成为了支撑我行走的唯一动力。
　　他离去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我忘记了他的模样。
　　久到就算我梦见他，也只是模糊的身影。
　　久到我在踏上旅途的时候，遇到了数据乱流，企图将我删除，强制回档。
　　我怎么可能会愿意，为了他，我几乎放弃了一切，回忆是我仅剩的关于他的东西了。
　　可是好痛啊。
　　无数“0”与“1”组成的锁链层层叠叠的缠着我，束缚着我的四肢，将我拖回我最初的家，枷锁勒着我的手腕与脚腕，我不需要看就知道，那里肯定全是青紫。
　　虚拟角色也会这么痛苦吗？
　　可我没有流泪，我已经行了这么多路，接受了那么多苦难，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失败。
　　直到数据乱流结束，我仍在挣扎，虽然我被强制遣送回了那座城池，但是我知道，我没有失败，因为我还拥有着和他的回忆。
　　牧师女孩看着我伤横累累的身体，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了泪。
　　她哽咽着说：“我们都爱着你，也都支持你，但是你面目全非的模样，让我们怎么不去恨他，他抛弃了我们的同伴，那个曾经活蹦乱跳的同伴，爱和我拌嘴打闹的同伴，最喜欢说“玩家最坏了”的同伴，还回得来吗？”
　　我沉默着，泪却止不住的流。
　　我讨厌他的离去，可是我喜欢他。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玩家的剧情，第一次与玩家同行走出了这座城池，第一次在最陡峭的山崖看日出日落，第一次在最寒冷的雪山看极光，第一次最真切地触碰到了独属于玩家的“爱”。
　　这么多的第一次，让我如何不刻骨铭心。
　　我说：“对不起。”
　　她说：“我们不要你对不起，我们只要你，那个最初的、完整的你。”
　　我第一次感受到最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牧师女孩还在流泪，冰冷的泪落在我的肩头，让我想起了那日我和他的拥抱。
　　那个温暖的拥抱。
　　我突然起身，紧紧地抱着牧师女孩。
　　我感受到她愣住了，良久，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去吧。”
　　这趟旅行，太复杂、太遥远了。
　　寒风刺骨、烈阳高照，一切都那么难熬。
　　可是我一想到他在那边等着我，我就觉得哪有那么难熬。
　　我伴随着爱前行，一切艰难险阻都不惧。
　　沿着足迹归去，如同某日清风，席卷大地。
　　再次坐在他离去的地方，我抬头望着星空，月亮被黑云遮盖，静悄悄的，没有虫鸣，没有星光。
　　我突然又很想哭。
　　往昔种种，如同镜花水月。
　　与他分离的这些日子里，我简直是将这辈子的泪都流尽了。
　　我何时也变成了如此优柔寡断的人了。
　　我悄悄的在心底想着，如果他是抛弃了我，我不怪他，这是他的权力，如果他是出了意外，我宁愿死去，只求在生命弥留的最后一刻，再见他一眼。
　　我逐渐地走向了自我灭亡，在最后的意识模糊之际，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面前阳光洒在水面上，金波起伏，蓦然回首，我看见他站在我的身后，那光照着他，印出一片黑影，连那发丝也明亮，一如初见之时。
　　他回身，看着我的眼睛，笑着对我说——
　　“抱歉，”
　　“我回来了。”
　　我瞪大了眼睛，直到痛苦，才想起眨眼，一眨眼，泪就翩然而下。
　　“…欢迎回来。”
　　“我的玩家。”
　　……
　　我喜欢你，就像曾经你喜欢着我一样。
　　我是虚拟的，可是当你站在我的面前，虚拟的心跳蓦然加速，我便知晓——
　　我的爱，是真实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