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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之鸟 加地葵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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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相亲什么的,现在的女孩子家都不愿意这么叫了呢。”柚木夫人轻轻掩着嘴,仔仔细细地一层层剥开手中的葡萄,露出水灵灵的果肉。
柚木梓马坐在和风的大院子的树荫下,享受着初春盛开的樱花遮盖出的一片阴影。似乎漫不经心地擦着手中的长笛,他挑起眉毛望向母亲:“母亲为此感到高兴吗?”
“为什么不呢?”柚木夫人慵懒地将带着汁水的葡萄含在了嘴里,“安藤奈美……年龄是小了点,但是可以先订婚。你父亲目前正有意向餐饮业发展,而安藤家算是日本饮食服务业中的数一数二的大亨吧……人品方面也没什么过坏的评价。”
柚木冷淡地一笑。
“不过……才刚刚大学毕业,安藤先生还真是着急啊?”
“那位小姐也同样是东大的学生,似乎和我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柚木夫人愣了愣,然后掩着嘴轻笑起来。
“莫非……是火原说的那个教的成员之一?”
“……不要听火原胡说八道了,真是。”被母亲如此揶揄,一向不露声色的柚木梓马也不禁稍微在脸上添上了一抹嫣红,“而且,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请您还不要一副水到渠成的架势。”
年近沧桑仍然保持得相当健康的柚木夫人望着自己老成的三子,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对了……这位小姐排行第几?”柚木假装不经意地轻轻问道。
“三女,排行最末。”柚木夫人含笑回答,“倒是与阿梓刚好相配。有一兄一姊出自不同母亲,都年长许多,已经各自成家了。据说安藤先生颇为溺爱她呢。”
“别那样叫我了,怪难为情的。”柚木扭过头去轻咳一声,掩饰住了稍微有点变化的脸色。
三女吗?既非独女亦非长女,难怪母亲会如此赞同这门相亲。
长兄静马娶的是政界要人浅井议员的独女,但是论财力与影响力都远不及财大气粗以及有着悠久历史的安藤世家。最近父亲与餐饮界的大亨们多有来往,而安藤吾郎则是父亲最新结交的新贵。
柚木眯起眼睛,试图回想起第一次与安藤奈美见面的场景。
短短的酒红色头发有些让他不悦地想起了日野。除此之外,并不知道她的家底,亦没有对她留下很深的印象。只是隐约记得看到她和自己说话时稍微有些羞涩的表情。
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就爱上我了吧。不然与父亲认识交往仅有短短半年的安藤老会主动指名提出希望介绍女儿给我认识,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么说来,大小姐幺女,目前看来颇得父亲宠爱——性格应当也是相当棘手吧。
可是既然是排行最末,想必在安藤家的事业中是不可能有什么影响力的了。所以对于父亲来说,他对我从这场商业婚姻里面的期待不过是能够为他在新的业界里面铺上一条更平坦的路罢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因为和安藤家的婚姻,到时候我将理所当然地继承经营柚木家在餐饮界的股份和业务。
——那么,哥哥则会毫无阻拦地继承柚木本家的生意。
那么到时候便只会是静马和铃马的战争了,我甚至连插足的机会也不会有——是吗。
——因为是三男。
柚木站起来,向母亲微微笑着鞠了一躬:“那么我会很期待这场会面的。稍微凉起来了,母亲也早点回房吧。”
母亲眯起眼睛额嗯了一声,享受着和熙的春风,她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三子在转身之后一瞬间露出的可怕表情。
父亲,即使我如此努力地向你证明我比哥哥们要强大,对你来说,我仍然只有这么一点利用价值吗?
还是说——
——对我产生了危机感?
他表情冷漠地穿过行廊,垂下的长发掩盖住了黑暗的眼神。
“三少爷,下午好!”
一侧的花丛中,新来的年轻女园丁露出半个被汗水浸湿的脸,带着一丝郝然唤了一声柚木。
并没有扭头,柚木只是猛地停住了脚步。
“哎——三少爷?”
柚木扭过头来,那冷漠的眼神让女园丁惊得打了一个寒战。
“……三……”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事。转眼间温度便回到了春天,柚木梓马脸上的笑容比背后盛开的樱花还要鲜艳。
“呀,今天也辛苦了呢。”柚木望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从这边看上去,在花丛中的你真像一副美丽的油画啊。”
女园丁瞬间便将刚才的刺骨眼神忘了个精光。微微垂下了头,她不知如何是好地摆弄着衣角。
如果是三少爷的话……我一定愿意的。这么想着,她心里不禁感到一阵酸楚。
拼命地摇了摇头,她努力准备好了一个开朗的微笑后期待着抬起头来——然而面前的人早已经不见踪影。
拐过了一个弯走进了稍微有些暗的廊影里,柚木梓马恶狠狠地将耳边一丝不苟的整洁长发拨去了耳后。
恶心的女人。他毫无感情地花了三秒时间想着刚才的园丁。被铃马哥哥睡了还装出一副纯情的样子想勾搭我么?不过如果铃马真的喜欢这女人的话,维持着现在的关系说不定以后能够利用。
一分钟的路程中他心中已经打好了几个算盘。在拉开自己房间的门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身心皆疲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他坐在床上,漫不经心地扯下胸前的领带,忽然记起了遥远的一幕。
那个时候还是高一的夏天,蓝发的少年还保存着些许调皮的少年天性。原本只是想逗逗他地作势举起了庭院中没有收拾好的浇水管——然而不知道谁按动了开关,于是结局是柚木一脸吃惊地看着蓝发少年保持着稍微有点呆滞的表情被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原本以为月森莲会发怒,然而他只是撇了撇嘴,便一脸发狠地冲上来抢过水管对自己进行报复。二人在暑假荷尔蒙的驱使下嘻嘻哈哈地打闹了一会儿后柚木提出借衣服给月森,于是两个人用女仆递上来的毛巾擦过身子后便回到了柚木的房间里。
保持着一脸平静而又随意的表情,月森用纤细而漂亮的右手稍微有些粗暴地拉开了衬衫的领子。到底是哪一刻开始看得入迷的?只记得那微启的因为疲劳在轻轻喘息的嘴唇,沾着青草的洁白衬衫下露出的因为经常呆在室内所以偏白皙的皮肤,还有那没有焦点的稍微有点迷茫的眼神。
“柚木前辈……那个,只要普通的T恤就好了。”
慌张地偏过头去。懂事以来,第一次舔到了欲望和羞耻的混合味。
当时还没有自己高的少年套上自己的灰色衬衫,然后拉起前襟来闻了闻,若有所思的说:“有一股你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
关上记忆的画册,柚木阖上眼,忽然觉得身边的烦恼变得有些微不足道起来。
“……都到适婚年龄了呢。”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即使还在品尝着不再是天才的苦涩,身边的人也一定会保护他,不让他受伤的吧。该不会已经和日野结婚了?
还有那个整天跟在他们身边的黄毛小子……加地议员的独子——叫什么来着?
——无论是谁,也比我更加有资格吧。
带着淡淡嘲讽的笑容,柚木进入了沉重的梦乡。
(二)
加地葵心不在焉地剥着手里的柑橘,藏在浓密睫毛下的黑眼珠不动声色地盯着戴着眼镜,很认真地阅读着报纸上的招聘启事的月森莲。他用左手握着一支浅黄色的荧光笔,很用心地在适合的职位名称上面做下记号。
“给。”
加地带着满脸的笑容,递上一瓣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橘子。月森莲稍稍有点愣住地抬起了头。因为右手伤了,左手又拿着笔,空不出手的他皱着眉头想要回绝掉。但是加地已经站起来倾过身子,把那瓣柔软的金黄色送到了他的唇前,露出个小狗般可爱的笑容。
由于大脑刚才正过度专心在之前的作业上,没什么想法地,月森莲下意识地张开了嘴,把橘子吃了进去。嚼蜡般地咀嚼着嘴里的水果,他又低下头去继续读手中的报纸。
加地看起来一副没心没肺地高兴模样,其实心里早就已经疯狂地咆哮了好几万遍。努力抑制住站起身来把眼前这个明明手已经伤成了半个残废,不好好养着还要去到处找工作的家伙绑回家里囚禁起来的冲动,他轻声问道:“看得怎么样了?”
“嗯……”月森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当是回答。
加地葵俯下头,用力地捏了捏睛明穴——不用想也知道当然是找不到什么可以不用使用右手也能做的工作的。AnDo的工作算是彻底泡汤了,他的手在半年内是不能继续拉琴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月森莲居然立刻精神起来,开始翻起了报纸上的招聘启事。
加地葵试试探探地想要阻止,生怕哪一句话触动了月森莲纤细的自尊心。月森莲倒是平静得很,波澜不惊地只是答道:“我总不能一直靠你养着。”
加地葵没再说什么,放任月森莲去读启事。他的内心转悠着十几个个能够让月森莲接受自己的好意,跟自己一同回家养伤的法子,觉得自己就是在政治场上都没有这么劳累地用脑过。但是他在月森莲面前总是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早已经习惯成了自然——或者说,他早就沉浸在自己这种恋爱的心情里面不能自拔了。
强忍着内心的悸动,他紧闭着嘴不提之前在车里撞见的一幕。月森莲和柚木梓马之间的那点破事,他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月森莲要去AnDo打工的那天起,知道安藤奈美和柚木梓马关系的他就对这两个人之后有可能的会面感到了微妙的担心。高中的时候,他们俩都隐隐约约知道对方的存在,明里暗里都稍微争风吃醋地互相讽刺过一番。当时的柚木是月森唯一的前辈和至交,而他不过是个和月森恰巧一起组过ensemble的不值一提的一位同级生——他当时的技术远没到能入月森法眼的地步。他一度曾经一直视柚木为竞争对手——虽然柚木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痴傻的男性月森粉丝——,直到日野的出现证明了月森是会对同年龄女生动心的普通男性之前。
一度焦急的加地已经甚至开始不择手段地开始假装追求日野,而那边柚木梓马已经阴阴冷冷地用一句话,就把原本微妙的三人关系炸开了一个洞。
在月森和柚木绝交,和日野的恋情也因为这段不愉快而夭折之后,加地葵轻轻巧巧地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残花败柳,敲开了月森的心门——
“你好,我是今天搬到对面来的——啊、怎么这么巧?你不是星奏学院的月森……莲先生吗?”
月森原本充满疑惑的黯淡双眸里突然闪烁了一下。
“那个……我叫加地葵,不知道你还有印象吗?呜哇……好兴奋啊,想不到隔壁居然住的同样也是日本人……而且还是曾经的校友!”
似乎是命运一样的相遇。
但是命运这种东西,是用加地葵的任性和无畏,加地一家的丰厚家产和实力,以及加地老父快要和独子断绝关系的大战中孕生出来的。
在月森离开成田机场飞往维也纳后的一个半月,加地葵提着轻巧的几件行装,微微笑着敲开了月森莲的房门。
月森莲听了加地葵连珠炮似的吐了这么一串,待他终于停下来后,他带着有点不可思议地眼神望着眼前这个金发的快乐少年。
“那个……见面礼,真不好意思。”
加地稍微有点害羞般地低着头,举起了手上的袋子。
“用来骗骗本地人还可以……但是实在没有想到居然遇到了同乡……这回看来可是要在行家面前丢脸啦。”
月森莲稍微有点迟疑地接过了他手上的食盒。
“谢谢您。”思考了半晌后,月森终于用日语说出了二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那个……打开看看也没有关系的。”在加地天真的期待的表情下,月森莲用细长漂亮的手指从掀开了塑料食盒的盖子,在见到里面内容的瞬间忽然露出很孩子气的笑容。
“真精致啊。这里原来也能买到羊羹吗?”
“是国内带过来的。”加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月森低下头时眼皮上垂下的那一层浓密的睫毛,“月森先生喜欢什么口味呢?”
“敬语就不必了。”月森很郑重地合上了盖子,带着很喜欢的表情仔仔细细地用食指按过塑料食盒盖的边缘,“我喜欢本炼的——我不是很擅长太甜的口味。”
从月森的表情能够看出来他不是在客套。加地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看来月森粉丝团的那几个长舌妇偶尔也能打听到正确的信息。
“那真是太好了。”加地露出了像是猜拳赢了的稚童一般的开心笑容,“——正好就是本炼的呢,我也是,不太擅长太甜的东西呢。”
月森莲望着他如此坦诚的笑容,心里不禁微微一动。
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想接近,不愿再相信任何人了。但是独自留学,朋友和恋人都远去的孤独,无法使用母语像现在轻松地交谈的不顺,都被眼前这个坦率,可爱,活泼的同龄少年给他送来了人性的温暖和家乡的味道一一化解了。
这只是普通的礼节,我并不是想要主动接近他什么的……在心里努力这么说服了别扭的自己,月森莲感觉自己的耳朵涨红了起来。
“那个……虽然家里很乱,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进来坐坐吧?”他面带着木讷的害羞,用蚊子般的声音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对别人的邀请。
“真的可以吗?”加地带着惊喜的语气淹没了月森“……站在过道里也不是很方便……”的喃喃,得到月森首肯后,他带着探险般的跌跌撞撞的乐趣,然而还是一丝礼节不缺地脱鞋走进了月森那完全和“很乱”扯不上一点关系的单人公寓里面。
(三)
受伤后的一个星期,月森莲独自在家里迎来了一个天气阴霾的周日。
加地葵如今几乎天天都在家里陪着自己,这种感觉让他一瞬间像是回到了还在维也纳的那段青春。
但是自从周五开始,加地葵忽然不再露面。尽管晚上打来了问候的电话,但是月森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动摇。尽管心里有些担心,但是月森莲的疑问在唇上打了几个转转,最终还是没有被吐出去。
周日的夜晚,做完了复健运动的月森,换上了睡衣,坐在CD机前认认真真地开始挑选今天晚上听的音乐。
月森莲的内心隐隐觉得一日中的其他时候都是苦痛,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是有意义的。因此他格外地珍惜这个时间。在琳琅满目的CD收藏前,他不自觉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手指划过玻璃坚硬的触感,月森沉醉在光是读着曲名便能感到的幸福里。他的手不自觉地停在了普罗高菲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碟片上,然后那个身影便不自觉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这是来自柚木梓马的礼物。
月森和CD没有仇,所以即使和柚木绝交了,他送的碟片还是一点价都没有掉地被他闲下来仔细擦拭。
他每次想起柚木梓马都要条件反射般地犯恶心,只有在这个时候不会。他带着温柔的心情想起那个人,眼前浮现的是当时比自己年长一岁,但是在自己眼里无所不能的,优雅的,温柔的前辈。
还有他弹奏普罗高菲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时候那股自信的表情,长发随着每一个音节的颤抖散乱着,是平时永远都是一丝不苟,浑身带着静态的美丽的柚木梓马身上所没有的。
原本只是随着柚木闲逛般地进了柚木的练习室,而柚木只是微笑地望着他说:“要听我弹吗?”
以为柚木只是要随手弹些小品的他并没有转移注意力,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认真研究着柚木家里看起来古老但却有着一丝庄严气息的斯坦威。
在第一个键下去时,月森呆滞地抬起头来,从钢琴的另一侧,透过琴盖打开的缝隙偷窥般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然后柚木的脸便随着音乐模糊了起来,他的灵魂也像是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去了一般,随着这深沉静谧的开篇沉入了终焉。
他想他永远忘不掉第一乐章的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之后,时间像静止一般,柚木梓马的长发垂过脸上。然后他扭过头来,带着一丝不平稳的喘息,但是向月森莲露出了一个骄傲的笑容。
这是他没有见过的前辈,没有想象过的前辈。
完美的技术,谨慎而又不失大气的诠释,能够将这首曲子如此漂亮地收入指尖的,月森莲的印象里只有母亲一人。
“我听说,你很喜欢这首曲子嘛。”
对上柚木有点狡黠和俏皮的笑容,月森相信他当时莫名其妙地脸上开始发烫。
他拼命地喘了几口,才觉得呼吸和自己重新同步了。似乎并没有思索般地他便开口问了:“为什么?”
柚木挑起了好看的眉毛。
“为什么……不进修钢琴呢?”
柚木戏谑地笑了笑:“我的长笛吹得不好?”
月森知道他在逗自己。平时的他可以一笑而过,但是他现在异常地认真:“不是的。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柚木的长笛只算泛泛,尽管在学校里面算是数一数二的,但是月森知道那并没有天才的灵气。柚木告诉他他并不准备向音乐发展的时候,他也感到赞同。他知道柚木对待他的价值五百万的长笛,不过是个消遣的玩具。
然而现在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翻腾着不知名的兴奋的热血——似乎是为自己找到了音乐上的知音而激动,又为柚木毫不在乎自己的才华而痛惜。这种从下往上喷勇者的热气让他浑身都烦躁了起来。
而柚木沉默了半晌,抬起头来做出了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我并没有放弃钢琴——只是,不让她为人所知而已。”
月森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他又问了短短一分钟内的第三个为什么。
柚木似乎并没有准备答他的话。他轻松地站起来,抖了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一脸平静地合上了琴盖。
月森莲一脸魔怔地看着他微笑着绕过自己,走到了门前,然后拉开了完全隔音的练习室的门。
“因为……我觉得我的音乐,不配让普通的人听见。不行吗?”
他倚在门上,朝月森露出了个傲慢,顽皮,却又带着一丝疲倦的笑容。
月森莲的回忆被重重的一声敲门打断的时候,他正像一只猫咪一样,枕着毛茸茸的抱枕,在沙发里面缩成一个球,几乎要睡着了。
第二钢琴协奏曲已经到了第四乐章的尾声——这样高昂刺激的音乐让他的心一阵又一阵的悸动,然后门被重重地又敲了一下。
他神情有些呆滞地望向了防盗门,显然还是个半醒半睡的状态。第二次的敲门声让他彻底醒了过来,但是他丝毫没有挪动一下位置。
是柚木前辈吧。他不带什么感情地想着,不自觉地轻轻抿了抿嘴唇——果然,不应该让他知道住址。
这个点能够毫无神经地过来打搅他人私宅的,除了柚木他想不到其他人。
他并不迟钝。相反,学音乐的他在感情方面的事上异常敏锐。只是他即使感觉到了柚木对他有一种类似爱情的病态执着,他也并不想对此做什么。
正如他刻意躲避的加地葵对他那几乎毫不掩饰的注视。加地葵不说,他便装聋作哑,一觉过后便能忘到脑后。
他并不想见到柚木。他唯一一次试图去捕捉那只爱情的小鸟的时候,就是这位他一直当成人生的指引标来尊敬的柚木前辈毫不怜惜地将其夺了过来,一手掐死。
当时的他并不明白原因,不懂得柚木心里燃烧的火焰名为嫉妒。而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人生阅历厚了几倍的他默默咀嚼往事的时候也慢慢察觉出了柚木当时阴冷狠毒的表情下的感情。但是即使懂了,也已是物是人非,不过一笑而过。
而那种被背叛时伤到骨子里去的难受,却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更何况,如今的他家破人亡,千金散尽,才能尽失。他不乞求亦不想接受任何感情,只图能够养活自己,独善其身。
然而柚木就是不给他清净。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听觉选择性的忽视门外的敲门声。然而下一秒钟,他就听到了金属碰撞的细细碎碎,以及锁被打开的声音。
他惊诧地扭头望去,看见了朝着自己傻傻地微笑着的加地葵。
(四)
“你……”
月森莲迟疑着赤脚站了起来,走上去,还未接近加地就闻到了扑面而来的一阵酒气。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皱了皱眉头,关上了加地身后的门。然后笨重地走上前去,用左手拉直了歪歪斜斜的加地。
“怎么了?”他严肃地问。
加地望着他,痴痴地露出了他看惯了的大男孩一般的微笑,让他原本硬邦邦的心软化了不少。和加地慢慢熟识之后,他也隐约察觉到了那张笑脸之下的另一张脸孔。但是他并不介意。在他眼里——或者说在他面前的加地,永远都是那个天真可爱的,第一个敲开他在维也纳公寓的门的朋友。
“莲……”他低低地唤着,大狗一般地用起四肢想缠上月森莲的身体。
月森莲担心自己的右手,几乎不假思索地便是一推。然而加地葵这回使上了真力气,常年不运动的月森莲被他钳住了一般不能动弹,脸上顿时就渗出了汗水。
“放开我。放开我……”他原本命令般的语气渐渐转化成了哀求,因为他感觉到了右手指尖撕裂一般的痛楚。“放开我……右手……”
他并不抱希望地跟眼前的醉鬼交涉着,一边使出吃奶的力量想要挣脱。然而出乎意料地,加地葵当真放开了他的右侧的身体,但仍旧半推半扯地把月森莲堵得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他连鞋都没脱,锃亮的皮鞋踩在月森家的木地板上,然后月森听到了啪的一声脆响。
第二钢琴协奏曲已经演完,所以房间里异常地安静,而那声玻璃碎裂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月森莲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被加地残酷地踩了一脚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的CD盒子。幸好加地只是踩到了边缘,碎了小小的一块,看起来还有修补的余地。一边自责不应该随手将盒子留在地上,月森莲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换做其他任何人,他或许早就要拼出性命把这个危险的醉鬼赶出自己家门。但是加地不同。加地是特别的。
月森微微抬起头,眼前的加地葵背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让他的背影显出一丝凄厉的银色。他的脸孔沉浸在了黑夜之中,让月森莲产生了一种和那日的柚木梓马相似的错觉。
“莲……”他先半蹲了下来,随即跪在了月森莲面前,把头抵在他的大腿上,仰头望着月森莲,笑眯眯的正是个可爱的大孩子模样,“跟我走吧。”
月森莲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右手:“去哪?”
“去维也纳。”加地耳语般地说,“我们回维也纳吧。回到原来我们住的地方……第四号大街上的那间小公寓,还住原来一样的地方。”
月森莲无言地瞪了他一会儿,最后放弃般地叹了一口气:“好的好的,去就去吧,但是现在你要先好好睡一觉。”
他并没有见过喝醉了的加地葵。
月森莲是个喜欢品酒的,但是并不常喝,因为酒量实在不敢恭维。并不是没有和加地一起喝过酒,但他对醉得开始说胡话的加地葵并没有印象。
总而言之,他还是提起了几分精神来想要照顾眼前这个麻烦。左手施力,扶着加地的肩膀,他努力准备站起来,给加地泡上一壶醒酒茶。
然而加地忽然用双手紧紧地擒住了他的左手。月森皱着眉头开口刚要说句什么,便从手背上感到了怪异的,柔软而又湿滑的触感。
他挑起眉毛,低头看着加地葵沉默地闭着双眼,带着庄重得让他感到一丝寒意的表情将嘴唇贴在了自己的冰凉的手背。
“第一次见到这双手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
加地的声音透出一股奇妙的幸福感。嗓音像是被醇酒浸泡过一般,带着好听的透明感。
“莲……你明白的吧?聪慧如你是不可能不明白的。”
月森莲并没有感到恶心,只是下意识地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抽回来后再狠狠给他一脚——他觉得加地这是要发疯了。
但是仔仔细细地望着加地葵那漂亮的五官和垂下去的猫毛一般的细软金发,他还是心软着任由加地握着他的左手。并不是因为加地长了一张让他动心不已的倾国相貌,只是因为加地留给他的第一印象那么深,让他无论何时都觉得加地只是一个质朴年轻,憨厚地带着点傻气的邻人。
尽管并没有真正地瞧见过,但月森莲并没有天真地认为加地便是他所知的那般单纯。就如当年他和柚木一般,柚木若是没有在那天的屋上对他当场翻了脸,那他也似乎永远都会觉得柚木梓马便是他所认识的那般温柔而善良。
所以他对加地有着一种已经嵌入了本能里的无防备——正如他每次对上柚木朝他射来的眼神便会不寒而栗地竖起全身的刺毛一般,尽管在两者面前他都不会明着显露出来,他对于加地葵这个存在的信任程度实际上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他们都说你的音色变了……但是我知道的,没有变,一直都是月森的音色。”加地垂着头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着,说的话语如此连贯,如果不是因为那稍微有点变化多端的音调,没人会觉得他醉着。“只是,我只是知道……离开日本之后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你的这里难受了起来,让她害怕见人……”他抽出右手轻轻地按在了月森的心脏上,眼神里面浸满了温柔,“……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一如既往地喜欢……你的演奏。”
月森的眼神在他提到自己的音乐时散乱了。加地上一次对他说出同一番话的时候,是在维也纳杯小提琴赛在十六强被淘汰的晚上,当时他在无法控制的情绪的驱使下随性开车去了个不知名的小镇,随便寻了个湖边呆坐了一天一夜。加地葵喘着粗气找到他的时候,便几乎是疯狂般地把他抱在了怀里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席话。
而当时的自己因为滴水未进,四肢麻痹基本上是个任人摆布的状态。然而听了那番话,他使出了最后的力气冷不丁地推开了加地葵,带着愠怒,尽管想咆哮但是发出来的声音如同蚊子一般细弱:“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然后便不省人事了。
尽管是个音乐家,他却有着非常理性的大脑。他非常地不爱听加地这种抽象而又罗曼蒂克的安慰——尽管听起来像是鼓励,在他耳里便如尖酸刻薄的嘲讽一般刺耳。
而如今在只有约四十叠的窄小公寓里听到了同样的一番话,月森莲只是有点茫然地怔住了。
时光的消磨和命运的捉弄下他似乎早已经对音乐失去了当时的执拗和疯狂。
他垂头,加地葵的双眸里一如既往地暧昧而又潮湿。在夜色的浸淫下,气氛已经桃红到了有些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加地葵几乎是在他低头的同时探起了身,从跪坐变成了跪立,左手仍然与月森莲的轻握,而右手往下探上了月森莲骨头一般细瘦的腰部。
月森是在二人嘴唇相触的一瞬间回过神来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待他意识到的时候加地已经试探般地轻轻咬住了他的下唇。他的震惊不亚于脑内发生十级地震,而且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就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而等他发现面前的不是柚木梓马,而是加地葵的时候,他在心慌意乱下几乎不假思索地便大力地合上了牙关,皎白牙齿从加地唇上带走了酒精混合着铁锈的味道,并留下了个浅浅的伤口。
加地似乎连痛都没有察觉出来,只是痴痴傻傻地望着月森莲。而月森莲原本柔软的心都被他这行为生生硬化,恼火得差点要呕出一口血。他如果不是右手废了的话,早就一巴掌把眼前的人扇飞了。
他紧紧地皱着眉头,这回是一点情面都没留地甩开了加地的束缚,直接从沙发上蹦起来,越过他便要去卫生间寻找水源。然而未走两步便听见身后起了窸窸窣窣的人声,然后又是“啪”的一声脆响。月森莲停下步子急忙回头望去,这回那原本是精装版的漂亮盒子算是粉身碎骨,死无全尸了。
月森莲除了CD本身之外,对CD盒子也有一番收集的癖好。如今心一沉,也难说哪件事让他更难受一点。他咬咬牙,忍住了发火的冲动,再次转身想要先去洗一把脸。
而加地葵似乎并没有发觉自己脚下的牺牲品。他大跨步地赶上月森,将他堵在了卫生间的正门口。
他紧紧地皱着的眉头下的双眼带五谷杂陈的多种滋味,抿着双唇,似乎正在翻来覆去地咀嚼着一句话。最终,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为什么……柚木梓马那样的男人都能允许,我就不行呢?”
月森这回是彻底地体会到了晴天霹雳的感觉,他瞪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被抽出了一大片氧气。
“葵。”停顿了很久,他终于开了口,一字一顿的叫出加地下面的名字。他的声音低沉出了一丝原本没有的沙哑,浑身散发出令人战栗的冰冷,漆黑瞳孔随着说话的嘴唇一起微微颤抖着,给出了简洁,直截了当的一句命令: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