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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取名落离 陨星谷的阴 ...
陨星谷的阴影被远远甩在身后,但落兰桐怀中那无处不在的奇异感,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她不敢走大路,只沿着荒僻的、被野草覆盖的小径狂奔。怀中用粗布紧紧包裹的婴儿异常安静,那双纯粹漆黑的眼眸似乎透过粗布的缝隙,无波无澜地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落兰桐鬓角不断滚落的汗珠和她眼中难隐的惶恐。
直到远处山坳里,熟悉的、歪歪扭扭的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几声模糊的犬吠和孩童的嬉闹,落兰桐紧绷如弓弦的神经才稍一松,她看着这个自己生活的平凡小村庄——落家村,顿了一下,腿脚一软,险些栽倒。她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被山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村子依偎在两条青碧色溪流的交汇处,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臂环抱着。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五色斑斓的鹅卵石,阳光透过水波折射,在岸边古老的石屋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这些石屋大多低矮古朴,墙壁用附近山涧里开采的青灰色条石垒砌,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翠绿的苔藓和开着细小紫花的藤蔓,石缝间偶尔还能看到几株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紫焰草”——这是靠近陨星谷才有的奇异植物,村民们早已见怪不怪。村中道路狭窄曲折,并非人为规划,更像是人畜经年累月踩踏出来的自然路径,蜿蜒在石屋和葱茏的草木之间。村口那株不知活了几千年的巨大“栖霞树”是落家村的灵魂,树冠如华盖,遮天蔽日,枝干表皮覆盖着厚厚的、闪烁着暗金色纹路的苔藓,虬干盘曲,大有直上青云之势。传说这古树曾得古神一丝神力滋养,灵根深种,有庇护一方、通达云霭之能。
树下常年摆着几个光滑的石墩,是村中老人闲话、孩童嬉戏的圣地。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草木的清香、炊烟袅袅。还有一种奇异的灵气波动——这是落家村毗邻陨星谷和妖族地界,长久以来浸染出的独特气息。而古树本身,便是这灵气流转的核心节点,如结界般分划了人妖两界......
这里的人们,脸庞大多带着山野风霜雕刻出的质朴痕迹,眼神却平和。他们习惯了与山林为伴,与那些偶尔在村外密林边缘一闪而过的、非人的身影共存。只要不越界,不伤人,村民们对那些山精树怪、甚至偶尔迷路的小妖,都秉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大部分人带着几分谨慎的疏离,还算和平共处。
落兰桐抱着孩子,几乎是贴着村边最僻静的石屋墙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正溜向自己那孤悬于落家村最西缘,如同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小院。
“阿兰?回来啦?”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响起。她刚经过一条窄窄的、被踩得发亮的小径,落兰桐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僵硬地转过身,王阿婆正坐在一张小竹椅上,眯缝着眼,手里慢悠悠地择着一把刚采回来的野菜。王阿婆是看着她长大的,眼神不好,心却透亮。
“啊…是,阿婆。”落兰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下意识地将怀中的襁褓往胸口紧了紧,用身体挡住。
阿婆半眯的眼睛朝她这边“望”了“望”,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慈祥的笑:“今儿回来得倒早。背篓沉吧?快回去歇着……咦?”她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你怀里……抱着个啥?咋有股子…说不出的清气?凉浸浸的……又带回个什么稀奇玩意?不会又是哪个受伤的小妖吧,这味道倒是稀奇……”
落兰桐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孩子的气息,连眼盲的阿婆都感觉到了!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是…是在谷里捡了块带点灵气的石头!摸着凉快,就揣怀里了!阿婆您歇着,我先回去了!”她语速飞快,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穿过村子中心的热闹,最终停在最西缘这处背靠陡峭断崖的孤寂之地。闪进了自家那扇低矮的木门,“砰”的一声关上,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内擂鼓。
“这孩子,唉,这回又不知带回个好的还是不好的,跑得倒快……”阿婆嘀咕着走回了屋。
她的石屋,背后断崖高耸,灰黑色的岩壁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下方小小的院落,投下大片阴翳,也阻断了西面的通路,使得这小院天然便带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
一道低矮的、用附近山林里砍伐的硬木和坚韧藤蔓混合扎成的篱笆,勉强圈出了院子的范围。篱笆算不上多么坚固,甚至有些地方歪歪扭扭,但其上并非空无一物。几株形态奇特的“蛇纹藤”缠绕其上,藤蔓呈现出油亮的墨绿色,表面布满了银白色的环状纹路,如同盘踞的毒蛇。这些蛇纹藤并非寻常植物,它们散发着微弱却可令人麻痹的气息,是落兰桐从陨星谷边缘冒险移栽回来的天然“哨兵”。更引人注目的是篱笆桩上,每隔几步便悬挂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用某种黑色矿石粗糙打磨成的圆石。石头上用暗红的、早已干涸凝固的兽血,刻画着极其简单的同心圆纹路和几个歪扭的古朴符文。这些是阿石早几年教给村民们最基础的“拒邪石”,虽简陋至极,却能在夜晚或阴邪之气浓郁时,散发出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淡红色光晕,形成一层薄薄的、仅能阻挡低阶邪祟的屏障。这是落兰桐作为一个孤女,守着这偏僻院落所能布下的、聊胜于无的防线。
院里景象豁然开朗,又与村中的石屋截然不同。小院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几乎被蓬勃的生命力完全占据。这里不像寻常农家小院种着瓜果蔬菜,而是落兰桐精心打理的“药圃”兼晾晒场。
地面并非平整的泥土地,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潮湿气息的腐殖土。其上,各种形态诡谲、色彩妖异的草药野蛮生长。靠近篱笆的阴影里,生长着叶片边缘泛着幽紫荧光、形如鬼爪的“蚀骨藤”;几株根须如血丝般深入地下、顶端顶着几颗殷红浆果的“泣血参”格外醒目;还有几簇矮小的、菌盖扭曲成诡异笑脸模样的“鬼面菇”,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甜腥气……
角落的断崖石缝处,顽强地攀爬着几丛“紫焰草”,细长的叶片上密布着微小的、如同星辰般的紫色光点,在白天也幽幽闪烁,为小院增添了几分神秘光晕。
院子中央,是相对宽敞的晾晒区域。地面用大小不一的扁平青石板铺就,此刻正摊晒着各式各样的药材:有刚采摘下来、还带着露珠的翠绿草叶;有经过初步炮制、散发出浓郁苦涩气味的深褐色根茎;还有一些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花瓣和种子,在阳光下蒸腾起氤氲的药气。几根粗壮的竹竿搭成简易的架子,上面悬挂着一串串需要阴干的藤蔓和草药。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浓郁的气息——新鲜草木的辛辣、陈年药材的苦涩、泥土的腥腐、以及那些奇异植物自身散发的、或甜或腥的独特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落兰桐小院里独一无二的气息。
穿过这片药园,踩着青石板小径,便来到了院中厢房,推开厢房的门,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眼望尽:一张硬板床靠墙放着,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一张木桌,上面散落着几件捣药的石钵、木杵和分拣药材的竹筛。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大陶瓮,里面装着炮制好的成品药材或过冬的粮食。整个屋子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浓郁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涩味……
然而,在不起眼的门楣内侧、窗棂缝隙、甚至床脚的地面,细心观察便能发现一些极其微弱的能量痕迹——或是用沾了朱砂的指尖匆匆点下的一个简陋符文,或是在石缝中嵌入的一小块刻着扭曲线条的兽骨,又或是在墙角撒下的一圈混合了特殊药粉的灰烬。这些都是阿石教给她的一些最基础的“净宅”、“宁神”、“驱虫”小法阵。它们如同蛛网般隐秘地覆盖着这个小小的空间,无法抵御强敌,却能在夜深人静时,让那些游荡的低语、窥探的意念和恼人的蛇虫鼠蚁,下意识地绕开这间石屋,为屋主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心安。
她的心悬在嗓子眼,生怕有人看见,更怕怀中这来历诡异的孩子突然再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
落兰桐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耳边仿佛还响着王阿婆的低声念叨“怪好闻的石头……石头也能成精吗……” 她低头,颤抖着手,一层层揭开自己那件粗布外衫。
襁褓再次显露出来。温润的微光在昏暗的室内幽幽流转,如同月华凝聚。婴儿依旧安静地躺着,睁着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屋顶,看向无垠的天空。她的出现,搅动着落兰桐本还算平凡安稳的人生。
恐惧、无助、一种被命运巨浪裹挟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她该怎么办?把这孩子送走?送到哪里?这诡异的孩子,谁能收留?谁又敢收留?留着她?自己一个孤女,生活只算是勉强糊口,如何养得活这样一个…不知是何物的“人”?落兰桐看着那双空洞的黑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几下克制的敲门声。
“阿兰?回来了?听王阿婆说你捡了块好石头?”一个浑厚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是阿石!落兰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心乱如麻。
阿石是村里唯一的捉妖师,也是陪着她长大的如兄长般存在的亲人或可说是依靠,更是……她心底深处埋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人。他身材高大魁梧,常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腰间总是挂着一个古旧的黄铜罗盘和几个鼓鼓囊囊的符袋。他的脸庞棱角分明,被山风和岁月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浓眉下是一双异常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穿迷雾,看透人心,然而那眼神深处,却沉淀着一种与捉妖师不符的、近乎悲悯的宽容。
阿石的捉妖术在方圆百里是出了名的,但他从不滥杀。他常说:“万物有灵,妖亦分善恶。害人的,当诛;安分的,何必赶尽杀绝?” 这种离经叛道的“包容”,让他在正统的捉妖师行当里颇受非议,这正是他多年的坚持,维持着落家村与隔壁妖界和平共处,赢得了落家村村民的信任和依赖。
落兰桐慌乱地再次用粗布将襁褓裹紧,只露出一角,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跳,才颤抖着手拉开了门栓。
阿石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他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落兰桐苍白慌乱的脸,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她怀中那个被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能看出是个婴儿的“东西”上。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慧眼,似乎已经看穿了那层粗布之下绝非什么“石头”。
“进…进来吧,阿石。”落兰桐的声音干涩,侧身让开。
阿石一步跨进小屋,顺手带上了门。狭小的空间里,他那高大的身躯更显压迫感。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落兰桐,那目光带着无声的关切和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在阿石沉静目光的注视下,落兰桐最后一丝强撑的勇气也溃散了。这一日发生的桩桩奇异事件的惊吓、疲惫、无助和对怀中这诡异婴儿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抱着襁褓,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哽咽着,语无伦次:“阿石……我……我不是故意的……在谷底……突然……突然出现的……她……她不哭不笑……眼睛好吓人……像两个黑洞……可是那些鬼爪藤……疯了似的要扑过去,可还没碰到她就……就化成了烟雾……我碰她却没事,还……还暖洋洋的,然后草啊树啊……疯长,天上……还打下来一道金光,像金柱子似的照着我们……守塔的老孙头看见了,他敲锣了!我……我怕……我不敢把她丢下,我怕她受伤,可是……可她……她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被丢在陨星谷里……为什么能毫发无伤的等到了我出现……那可是陨星谷啊……”她颠三倒四地哭诉着,将陨星谷底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幕断断续续地描述出来。
阿石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没有打断落兰桐的哭诉,只是在她情绪过于激动时,伸出宽厚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温柔的拍拍。一股温和的、带着安定气息的力量透过掌心传来,稍稍抚平了落兰桐剧烈的颤抖。
等落兰桐抽噎着说完,屋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不能丢下她,阿石,可是,我不知道她是福是祸……她定是什么异能者,万一被发现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是,她太小了,太软了……”落兰桐逐渐冷静下来。
阿石的目光缓缓移向她怀中的襁褓。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慎重:“阿兰,别怕。把她……给我看看。”
落兰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层层解开了外面包裹的粗布衣衫。
当那流光溢彩、非丝非帛的襁褓再次显露,那张苍白剔透、毫无生气的小脸,当眼神对上那双纯粹虚无、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即便是见惯了奇诡之事的阿石,瞳孔也骤然收缩!
他取下腰间的黄铜罗盘,在他毫无动作的情况下,内部那根细如发丝、平时指向妖邪之气的磁针,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拨动,疯狂地、毫无规律地乱转起来,发出细微却急促的“嗡嗡”声,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随时可能崩裂!同时,那罗盘表面几道极其古老、平时黯淡无光的符文,此刻竟也泛起一丝微弱却极其纯粹的金芒!
阿石的心猛地一沉!这罗盘是他师门传承之物,对妖气、魔气、乃至强大的灵力波动都异常敏感。但如此混乱、如此剧烈、又夹杂着如此古老神圣气息的反应,他生平未见!这绝非寻常妖邪!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躁动不安的罗盘,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仔细审视着婴儿。
没有妖气,没有怨气,没有寻常婴儿该有的生机脉动……那襁褓上流转的光华,带着一种连他灵魂都感到震撼的神圣气息。那双眼睛…阿石的目光与那空洞的黑眸短暂相接,一瞬间,仿佛意识被投入了无边的寂静宇宙,一种渺小如尘埃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立刻移开视线,额角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阿石……”落兰桐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带着哭腔,“她……她是妖邪吗……”
阿石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他松开按住罗盘的手,那指针依旧在狂乱地跳动。他看向落兰桐,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忧虑,有深深的忌惮,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决断。
“她……”阿石的声音异常沙哑,“她绝非妖邪。那罗盘的反应……混乱至极,但其中一丝……是源自远古的煌煌正气,甚至……带着神性余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也正因为此……她更危险。阿兰,你捡回来的……可能是一个超出了我们能理解,是一个我们所不能承受的存在。她的力量,如渊如海,哪怕只是无意泄露的一丝,对凡尘而言,都可能是福,也可能是滔天大祸。”
落兰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道金光……守塔的老孙肯定看到了,锣也敲了……”阿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紧迫感,“这消息捂不住!很快,官府的人,甚至……那些对‘天降异象’有着病态贪婪的‘寻仙者’,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涌来!落家村……藏不住她!”
“那……那怎么办?”落兰桐紧紧抱着襁褓,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又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爆开的火球,“把她送走?送到哪里去?谁…谁敢要她?可是她遇见了我,她那么小……她现在看起来就是个孩子啊!” 她的目光落在婴儿脸上,带着绝望的哀求。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得如同死物的婴儿,那小小的嘴巴忽然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声清脆却依旧空洞的啼哭,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小屋内的死寂。
“哇啊——哇啊——”
哭声在狭窄的石屋里回荡,撞击着墙壁。落兰桐和阿石都吓了一跳。落兰桐手忙脚乱地摇晃着襁褓,试图安抚,但那啼哭毫无停止的迹象,婴儿空洞的黑眸依旧漠然地睁着。
这哭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破了落兰桐心中最后一点因恐惧而生的退缩。她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听着那毫无情感、只是宣告存在的啼哭,一种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怜悯和母性本能,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淹没了所有的顾虑和恐惧。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阿石,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和近乎疯狂的守护欲:“阿石!我不管她是什么!她是活的孩子!是我从谷底抱回来的!她现在…她就是个没爹没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娃娃!我不能…我不能把她丢出去等死!求你…你想想办法,你会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抱着孩子,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如同最卑微的祈求。
阿石看着落兰桐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心,看着她怀中啼哭不止却毫无灵气的婴儿,又想起罗盘上那混乱中透出的一丝古老神性。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落兰桐几乎以为希望破灭。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吸进了千斤重担。
“把她……给我。”阿石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落兰桐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了过去。
阿石粗糙的大手接过婴儿。入手的感觉极其奇异,轻若无物,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仿佛托着一片凝固的星空。他不再看婴儿的眼睛,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谨慎地按在婴儿纤细的手腕上。指尖传来的,并非脉搏的跳动,而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如同大地深处熔岩流淌般的能量律动。这律动冰冷、浩瀚、死寂。
他另一只手快速地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符袋里,拈出三张颜色各异、材质非金非木、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勾勒着繁复古拙符文的符箓。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如同古老的祷言。随着咒语,三张符无火自燃,化作青、赤、黄三缕细烟,如同活了一般,迅速缠绕上婴儿的襁褓和裸露在外的小小手腕、脚踝。
符烟触及襁褓和婴儿肌肤的刹那,并未引起任何异象,反而如同水滴融入海绵,瞬间渗透进去,消失无踪。紧接着,婴儿周身那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奇异气息,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所覆盖,骤然变得极其微弱,几近于无!那空洞的双眸,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雾气,不再显得那么深不见底、摄人心魄。
腰间那狂跳不止的黄铜罗盘,指针的转动也猛地一滞,虽然还在轻微颤动,但幅度和速度都大大减弱,表面的符文也迅速黯淡下去。
婴儿那空洞的啼哭声,也随着气息的收敛,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再次归于死寂般的安静。
“这是‘三烟匿息符’,用我精血温养了三十年。”阿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额头的汗迹更明显了,“能暂时锁住她外溢的气息,瞒过寻常修士和罗盘的探查,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只是有些先天不足的凡人孩子。但阿兰,你记住,这只是权宜之计!瞒不了多久,也瞒不过真正道行高深的人和妖!而且,这符箓的力量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需要定期加固。更重要的是,她本身…” 他看向怀中安静下来的婴儿,眼神无比复杂,“她的力量…深不可测。这符箓只能掩盖表象,若她自身的力量被引动…符箓会瞬间崩解,后果…不堪设想!”
落兰桐看着婴儿身上那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奇异气息,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感激:“谢谢你,阿石!能瞒一时是一时!我会小心!我会好好教导她的,我一定会小心的!”
“我知道,阿兰,别说是一个婴儿,哪怕一只小妖,你也无法放弃…当然,我也会陪你一起,只是村民很快会闻声而来…”阿石苦笑一声,满脸忧心,将婴儿小心地递给落兰桐,“突然多出的一个大活人,还是个婴孩…。”
但是他心里已经认同了,她想要做的,他都会支持,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落兰桐,“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孩子来养。就说是采药时捡到的弃婴。陨星谷附近捡到什么,在我们落家村,不算太稀奇。记住,她是弃婴,一个无父无母、身世可怜、或许天生有些不足的孩子。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提!对任何人!”
落兰桐用力点头,将襁褓紧紧抱回怀里,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温凉触感。这一次,她的动作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
“给她取个名字吧。”阿石看着落兰桐抱着孩子的姿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有了名字,她才能真正算是在这落家村…扎下根来。”
名字?
落兰桐低头,凝视着臂弯中那张苍白、安静、毫无情绪的小脸。那眨巴眨巴的双眼,映着屋外朴实的小院,也映着她自己憔悴的身影。这个名字,仿佛不仅仅是一个符号,而是她亲手为这个从天而降的因果,系上的一道凡尘的绳索。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
陨星谷底那撕裂苍穹的金光…
那双能令万物疯长、也能让魔藤化为飞灰的小手…
那纯粹到令人窒息的虚无黑眸…
还有自己抱着她,从那污秽死寂之地,一路仓惶奔逃至此的决绝…
以及阿石那句沉重的“超出了我们这方天地所能承受的存在”…
这些记忆碎片在她心中碰撞、融合。一个名字,带着对宿命一丝卑微的祈愿,悄然浮上心头。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暮色正缓缓吞噬着天光,村口那株巨大的栖霞古树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如同一个亘古的守护者。树下石墩旁,几个晚归的孩童身影追逐着跑过,清脆的笑声隐约传来。
“阿离。”落兰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就叫她…落离。你觉得怎么样?”
“阿离?”阿石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离?何解?”
落兰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更深的怜惜:“离…分离的离。离了来处,离了故土,离了亲缘。离…也是‘离火’之离,光明、温暖,能焚尽污秽,带来新生。我希望她在这凡尘烟火里,能真正地…活过来。” 她顿了顿,低下头,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婴儿柔软的脸颊,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更盼着…她带来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离’奇事,能永远离她…离我们…远一些。”
阿石看着落兰桐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忧虑,但更深的,是已然坚定的守护和一丝渺茫的期盼。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阿离…好。从今往后,她便是你落兰桐在陨星谷外捡到的孤儿,落离。”
名字落定,仿佛一道无形的契约就此签订。落兰桐抱着怀中这名为“阿离”的奇异婴孩,望向窗外彻底沉入夜色的落家村。村中点点昏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努力驱散着无边的黑暗。村口那株巨大的栖霞古树在夜色中舒展着沉默的枝桠,树冠深处,几片新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舒展开来,叶脉中流淌着比平日更加浓郁的、几近于玉质的翠绿光泽,仿佛无声地呼应着村西头小石屋中新添的那个微弱而奇异的小生命。
凡尘的灯火,能否温暖这自九天坠落的冰冷本源?落家村这脆弱的平静,又能在“落离”这个名字之下,维持多久?无人知晓。只有夜风拂过屋外的竹林,发出沙沙的低语,如同命运翻动书页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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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取名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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