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妖林奇遇 落家村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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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家村的夏日，是被蝉鸣和草木疯长的气息填满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野花和某种令人心悸的蓬勃生机。
浩宁已长成半大少年，身量抽条，眉眼间依稀有了其母的清俊轮廓，更多了几分山野滋养出的灵动。他体内那属于东方木灵的本源之力，随着年岁增长和对基础木系术法的修习，日益显现。
此刻，他正屏息凝神，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点向一株蔫头耷脑的狗尾巴草。指尖泛着极其微弱的青色光晕，如同初春最稚嫩的叶芽。那枯黄的草茎接触到这点光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褪去枯黄，焕发出鲜活的翠绿，甚至顶端还颤巍巍地抽出了一小段毛茸茸的穗子。
“舅舅！阿离！你们看！”浩宁兴奋地呼喊，额角因屏息催生而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我成功了！”
道元倚着一棵老树，面带欣慰的浅笑，颔首道：“是又精进些许。木灵之力，贵在滋养与沟通，而非强行驾驭，你已初窥门径，多加修习，必能成！” 他虽修为难复，眼力却仍在，能看出浩宁天赋异禀，进步神速。
阿离站在一旁。如今十三岁的她，已出落得越发精致，雪肤乌发，眉眼如画，只是那份超脱年龄的沉静，以及偶尔掠过的空茫，仍让她与周遭充满生机的夏日山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看着那株重获新生的狗尾巴草，又看看浩宁兴奋发亮的眼睛，然后低下头，摊开自己白皙却毫无灵力波动的手掌，低下了头。
五年来，日日如此，口诀都已形成了肌肉记忆。她尝试着感受她的五脏，意念牵动着道元教过的火系口诀，嘴唇无声翕动：“凝神聚气，聚灵为焰，燃！”。意念集中于指尖，拼命想象着灼热、燃烧、跳跃的赤红。她能感觉到体内那浩瀚如星海、却始终死寂沉沉的无穷能量，它们盘踞在无法感知的深处，对她的呼唤置之不理。几次尝试后，指尖依旧冰凉，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冒出。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挫败和烦躁的情绪涌上来，不像幼时那般无知无觉，如今已能清晰辨认。她猛地攥紧拳头，细白的牙齿咬住下唇，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师父，我的气…到底聚去哪里了？为什么它还是不肯出来？” 声音里已有了鲜活的懊恼。在这些年岁里，她不懂何为情志，却在母亲的教导与滋养下，仔细观察模仿着笑，哭，生气，委屈……渐渐的，她看起来似乎和“人”这一生物越加贴合了。甚至偶尔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在喜在怒，眼睛也不似小时候那般空洞。
道元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中反而一松。会生气，会追问，这本身已是巨大的进步。他温言道：“阿离，莫急。火系暴烈，与你心性或许尚未契合。力量并非强行逼出，需心念合一，水到渠成。或许…机缘未到。”
浩宁凑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阿离，笑嘻嘻地说：“就是就是，阿离别急嘛！你看我，也是练了好久才能让这小草长起来的。说不定明天你一觉醒来，手指就能喷火啦！到时候咱们烤红薯吃！” 他总能用自己的方式驱散阿离的阴霾。
阿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推开他：“谁要给你烤红薯！” 但那点懊恼，到底被浩宁驱散了不少。
过了一会，浩宁再次靠近她，说起了悄悄话：“阿离，我有一个办法，你不是说你能感受到隔壁妖林里的各种气息吗？或许妖林里有益于你修习术法的东西……去不去？”。
浩宁一直好奇，偷偷到过那片妖林边缘几次，跃跃欲试，但一往林木深处，光线越发幽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蛇怪。越往深处探去，林中空气里那股特殊的灵气愈发浓郁，带着某种令人恐惧又隐隐躁动的力量。浩宁显得异常兴奋，他体内的木灵之力似乎与这片古老森林产生了微妙的共鸣，发力时周身那层微弱的青光都亮了几分。但尝试几次还是畏惧舅舅所说的林中存在的面目狰狞的大妖，只能收起好奇心，返回村中，努力修炼。可随着年龄增长，他已经压抑不住了……
阿离虽无法运用力量，却似乎能听到极远处溪流淙淙，能分辨出几十种不同草木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泥土中虫豸微弱的蠕动。这片森林在她“眼中”，呈现出一种极度奇异、却又无法用情绪去回应的庞大信息流。
她看了一眼师父，看看自己不争气的手指，：“去！”，然后故作委屈：“师父，今日我不练了，我想去陨星谷找阿娘和石叔采药。”
道元近几日正在准备突破真仙境，今日立夏，阳气正盛，天地能量丰裕，人体气血运行旺盛，正是凝气化灵，突破自身的好时机，于是道：“嗯，去吧，明日再练，浩宁也一起，也让为师休息休息……”。话音未落，两个少年已不见踪影，飞奔而去。
他们手拉手兴奋地来到了这片诡异的妖林里，阿离如同去陨星谷一般熟练的向深处走去，浩宁却警惕着四方，仿佛危机四伏。他小心翼翼观察着，试着与这片树林沟通，但总探查无果，这片树林有着另类的灵气，不同于普通树林。她示意阿离小心，胆怯地走向前面，突然，浩宁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阿离噤声，脸色凝重地指向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一阵极其微弱、带着痛苦意味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那里传来。伴随着呜咽声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中带着腥气的异样香气。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拨开层层叠叠的叶片，眼前的景象让浩宁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头雪白毛色点缀着紫红色斑点、四蹄和角尖泛着淡淡琉璃光泽的小鹿，正侧卧在灌木下的空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它一条后腿被一丛漆黑如墨、长满尖刺的诡异藤蔓紧紧缠绕着。那藤蔓如同活物，尖刺深深扎入小鹿的皮肉，正汩汩地汲取着它的血液和灵气，藤身泛着一种不祥的、微微搏动的暗红光泽。小鹿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泪水不断滑落，打湿了脸颊边的白色绒毛。它周身散发出的清甜香气，正源于它伤口处溢出的、蕴含着精纯灵力的血液。
“是魇魔藤！”浩宁低呼，脸色难看，“我听阿石叔说过，这东西邪门得很，专吸生灵精气灵力，缠上了就极难摆脱，甚至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这白鹿…许是某种灵兽幼崽！阿离，怎么办？”
阿离看着小鹿痛苦的模样，直接上前：“把藤蔓解开不就得了！”
“别动！”浩宁一把拉住她，“魇魔藤刺有毒，且力大无比，强行拉扯，只怕会立刻绞碎它的腿！需得找到藤蔓根茎，断其本源！”
浩宁来不及顾虑，调动自身灵气，探查藤蔓，然而那藤蔓根系深埋地下，盘根错节，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寻到。“阿离，我找不到”，浩宁失落回应着。“那便算了吧，找到了我们也奈何不了它，走吧，去找助我修炼的法门。”阿离正准备继续向前。
“阿离，你看它，你仔细看看它的眼睛，我们真的不管它吗？”浩宁有些恼火和质疑。
一直漠然看着白鹿痛苦挣扎的阿离，忽然上前一步。她的目光落在小鹿那双盛满泪水、绝望地望过来的琥珀色眼眸上，空茫的眼底似乎被那强烈的痛苦情绪触动，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她没有像浩宁那样焦急，她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蹲下身，朝着那剧烈挣扎、戒备心极重的受伤小鹿，伸出了手……不是去拉扯藤蔓，而是缓缓地、轻柔地，抚向小鹿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额头。
“阿离，小心！别碰到藤蔓！”浩宁叫住了她，那魇魔藤的尖刺可不是摆设。
然而，奇迹般的，那原本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挣扎、甚至试图用稚嫩的鹿角顶撞的小白鹿，在阿离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它额头的瞬间，突然停止了挣扎。它湿润的鼻翼动了一下，似乎在阿离身上嗅到了某种极其特殊、让它安心的气息。它那双充满恐惧的琥珀色大眼睛，怔怔地望着阿离平静无波的脸，里面的惊恐竟一点点褪去，转化为一种茫然的依赖。
阿离冰凉柔软的指尖，伸向了那贪婪汲取的魇魔藤，一根尖刺刺破了她雪白软嫩的指尖，一滴鲜血落在魔藤身上。
没有青光，没有烈焰，什么异象都没有发生。
但下一秒，那死死缠绕在小鹿腿上、疯狂吸取灵力的魇魔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至高无上的力量狠狠灼烫了一般，猛地一颤！那些扎入皮肉的尖刺瞬间收缩，暗红色的光泽急剧黯淡，整条藤蔓如同失去了所有活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枯萎、最终化作一堆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
小白鹿的伤腿获得了自由，虽然伤口依旧血肉模糊，却不再被吞噬灵力。它虚弱地呜咽一声，尝试着想站起来，却摔倒在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浩宁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阿离和那些化为灰烬的魇魔藤。
阿离自己似乎也有些震惊。她看了看自己刚才触碰小鹿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撮黑灰，最后目光回到小白鹿流血的伤口上。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浩宁，我是不是燃烧了？！是我的火焰烧了它们吗？”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更令人惊讶的举动——她撕下了自己一截干净的袖口布料，又从腰上随身的药囊里熟练地找出止血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碎，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小鹿的伤口上，再用布条轻轻包扎起来：“我见过阿娘这样救活受伤的小妖，这里离妖界不远了，你一定是跟我们一样偷偷跑出来的小妖吧？”她的动作虽有些机械，却异常精准熟练，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处理伤患的沉着。
浩宁才反应过来，“你没事吧，阿离？”连忙上前帮忙，用水囊里的清水帮小鹿清洗伤口。他的木灵之力虽然微弱，却自然而然地顺着指尖流淌而出，温和地滋润着小鹿受伤的腿部和流失灵力的虚弱身体。小白鹿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用脸亲昵地蹭了蹭浩宁的手，又转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阿离的手背，柔弱的说道：“谢谢你们”。
“它…它是在感谢我们吗？”浩宁惊喜地叫道。转头看向正在迫不及待尝试凝气的阿离，“算了，你啥也不懂……”浩宁低语。
阿离再次念出口诀，却也无法燃烧火焰，然后失落的再次回归平静。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奇特的“咔嚓咔嚓”声，从旁边那棵最为古老、枝干虬结、中间几乎已经空心了的老树内部传来。
浩宁立刻警惕地望去。
只见那棵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树空腔内，不知何时，凝聚起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青色光晕。那光芒纯粹而温暖，蕴含着磅礴的生机，与浩宁身上的木灵之气同源，却强大了不止千百倍！
青光之中，一截枯木——似乎是这老树核心残留的最后一点生机——正在疯狂地吸收着光芒。不，更准确地说，是光芒在主动涌入那截枯木！
刚才阿离驱散魇魔藤时，似乎无意中泄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而这股能量波动，结合了浩宁救治白鹿时散发出的精纯木灵之气，竟阴差阳错地，共同构成了这枯木的“唤醒”仪式！
在两人一鹿的注视下，那截枯木在磅礴青光中缓缓变形、拉长…最终，化作一个约莫人类七八岁男童大小的身影。
光芒渐歇，那身影清晰起来。他是一个男孩，肌肤是健康的浅褐色，头发如同初生的嫩叶般翠绿柔软，眼瞳是清澈的青碧色，身上穿着由树叶和藤蔓自然编织而成的短衫。他周身散发着雨后森林般清新纯净的气息，眼神却带着初生婴儿般的懵懂与好奇，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和身体，然后又望向眼前目瞪口呆的生灵。
他眨了眨清澈的青碧色眼睛，似乎在回忆如何发声，片刻后，一个干净清澈的声音，生涩地响起：“你……你们……好？是你们……唤醒了沉睡万年的老木头？”
浩宁本能的挡在阿离面前，瞪圆了眼睛：“你……是谁？！”他伸展伸展了身体，目光最终落在离他最近的阿离和浩宁身上，尤其是在阿离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亲切又令他敬畏的源头气息，然后又看向浩宁：“你修的是木系术法，谢谢你，给了老夫新生，助我化成人形……”眼中流露出清晰的亲近与依赖。那声音听起来稚嫩，口气却十分老成：“老夫……老夫是……”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检索与生俱来的记忆，然后肯定地说：“句(gou)芒。”
小白鹿看着这别扭的一幕，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本能的抬起受伤的腿，三条腿一走一跳地走近几步，瞟了一眼那犹如未进化完全的枝叶，瞪圆了眼睛：“原来是个木妖，你好，我是鹿妖…我叫梦狸，本妖也修炼百年了，只是受伤了暂时无法化形……”边说着又失落的走回阿离身旁，靠在她的身上，它眨巴着两个灵动大眼睛，睫毛很浓密，全身白色毛发看起来十分柔软，透过白毛可看到它红润细腻的皮肤，以及那非常少见的紫红色斑点，犹如一颗颗镶嵌在皮肤上的精致宝石，这让它整个显得十分精致美好。
浩宁与阿离看着眼前离奇的一幕，怔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假装镇定的浩宁拍了拍胸脯道：“是…是木系术法，是我的治愈之术唤醒了你……”，他心想，没想到我这术法又精进了，居然能让万年枯木老妖幻化人形。他看了一眼阿离，又拍了拍胸脯，仿佛是被惊到了，又仿佛对自己的力量胸有成竹。“阿离，我们来的是通往妖界的妖林，在这里见到几个什么妖啊，精怪啊，不足为奇，你别害怕……”他凑到阿离耳边悄悄安慰着她。阿离面无表情，他又道：“果然，我多虑了，可吓死我了。”
阿离仿佛被从某种空洞游神中突然被唤醒，她眨了一下眼睛，一脸莫名其妙，推开他的脑袋，走向木妖，摸了摸那长着翠绿树叶的“秀发”道：“小木头，你有什么本事？你能教我点火吗？”
句芒本能的退了一步，一本正经的说“火？可别，老夫可不喜欢这玩意！”她似乎有些失落：“罢了罢了，我想你也不会比师父厉害，万年法力还化形不完整，看你这头树叶……”，于是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头精致而又疲惫的小鹿：“浩宁，咱回去吧，我怕阿娘回来，找不到我们又要急哭了。小鹿可以走吗？这林子越来越阴冷了，实在不适合养伤，若能走就跟我们一起走吧，阿娘可以更好地为你治伤……”,浩宁立马焦急的打断了她：“啊，真实的，一眨眼天都要黑了，快走吧！”说罢正准备返回。
就在这时，林子里突然起了大雾，周围阵阵“嗖嗖”声正在靠近，他们默契的警惕起来，看着这邪性的深林，不由自主背靠背站到了一起……
阿离失望又无奈的叹了口气：“看来不容易走出去了，这林子算白来了，整日瞎说八道的，哪有你说的什么秘诀？阿娘又该着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妖林奇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