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清风，皆是救赎》艺兮染清欢

4、心神不宁

　　雨后的校园浮着潮湿的泥土味，苏清妍的热情像团裹着蜜的火，把夏知意周身的冷寂烘得松动了些。可当那团火在张娇蕊面前骤然熄灭、露出底下冰碴似的算计时，夏知意还陷在“交到朋友”的恍惚里，没察觉蜜糖裹着的刺已经扎进了皮肤。

　　自雨中同行那日，苏清妍就成了她生活的“闯入者”。食堂里，苏清妍总把油亮亮的红烧肉往她碗里夹，笑着说“你太瘦啦”；教室里，苏清妍凑着她讲八卦，声音压得低低的，末了还要叹句“知意你真像块冰，该活泼点”；就连去图书馆，苏清妍也要趿拉着鞋跟在后面，翻时尚杂志翻得哗哗响，时不时戳戳她的胳膊问“这题你懂吗”。

　　夏知意起初绷着弦，后来慢慢学着笑、学着接话——比如外婆从前会在阳台种茉莉，比如自己其实怕冷得要命。她以为在这满是琉璃金玉的壳子里，终于抠出了第一缕透气的缝。

　　可这缕缝，是在某个清晨被一阵胃痛撕开的。

　　那天早上，她刚啃完苏清妍带来的奶油面包，胃里突然像被人用钝刀子绞着。她伏在桌上，指甲掐进掌心，额上冷汗簌簌地掉在习题册上。苏清妍拍着她的背喊着“我去叫校医”，她却猛地抓住苏清妍的手腕——她怕自己苍白的脸被太多人看见，怕那些藏着讥诮的目光黏在身上。

　　“没事，”她咬着牙，声音发飘，“早上吃急了，我去趟洗手间。”

　　她扶着墙挪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拍脸时，胃里的绞痛还没散。抬头看向镜子，里头的少女嘴唇毫无血色，眼底挂着青影，哪还有半点初来时的清冷倔强？

　　她突然想起苏清妍昨天的话：“楚吹梦最近总泡图书馆，你要不要去碰碰运气？”当时她嗤之以鼻——不过是图书馆惊鸿一瞥，连对方名字都是听旁人喊的，哪来的“运气”可碰？可此刻胃里火烧火燎的，心里却冒出个执拗的念头：她想再见到那个短发女孩，想看看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眸子，会不会对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流露出哪怕一丝丝的在意。

　　这个念头荒唐得让她想笑。她擦干脸，回到教室时，苏清妍正举着瓶热牛奶等她。

　　“刚热好的，加了点糖，”苏清妍把牛奶塞进她手里，又掏出瓶胃药，“我包里常备着，你吃一粒。”

　　夏知意捧着热牛奶，看苏清妍笑得像朵绽放的花，心里的暖意漫上来。可胃里的绞痛还没消，她突然觉得这暖意像层薄纱，底下似乎藏着什么尖锐的东西。她摇摇头，拧开胃药瓶盖，指尖却微微发颤——她想起短发女孩的眼神，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眸子，像结了冰的湖面，可冰层底下，似乎藏着流动的暗泉。

　　她突然很想冲破这层暖意，去触碰那片冰冷的湖面。

　　于是，当苏清妍说“下午去图书馆？”时，她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我...想自己去走走。”

　　苏清妍的笑容顿了顿，很快又扬起：“行啊，那我——”

　　“我想自己去。”夏知意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捧着热牛奶，看着窗外的雨丝重新飘起来，心里的执念像野草般疯长——她要去图书馆，要去见那个连名字都未亲口唤过的短发女孩。

　　哪怕只是远远地，再看她一眼。

　　她攥紧了书包带，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往图书馆走去。雨丝沾湿了她的发梢，胃里的绞痛还未消散，可她却觉得，自己正朝着某个未知的、带着冰冷光芒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而此刻的图书馆里，楚吹梦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划过书页，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雨丝上。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不知道，有个少女正带着满心的执拗与狼狈，朝着她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夏知意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看着楚吹梦放下笔，目光平静地朝自己看来，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片淡淡的、仿佛能隔绝一切的疏离。

　　她突然不想逃了。

　　外婆走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主心骨，从前的依赖和软弱都被迫收拢进骨子里；苏清妍的热情像一团火，却总让她觉得那火里藏着玻璃碴，碰一下就会划破皮肤。而楚吹梦不一样——她坐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雪山，周身的冷意不是伤害，而是一种“与世界保持距离”的倔强。夏知意想，如果自己能靠近这座雪山，是不是就能学会，怎么把自己从泥沼里拔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稳住发颤的腿，慢慢从书架后走了出来。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楚吹梦的桌子旁边有个空位，她拉开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楚吹梦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书上画着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刻意忽略她的存在。

　　“你好。”夏知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她把手中的书放在桌上，指尖碰了碰书脊，像是在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我刚才在找这本书，”

　　楚吹梦的动作顿了一下，笔尖停在书页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夏知意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眼神。

　　“所以？”她的声音比眼神更冷，像浸了冰的溪水，短短两个字，就把所有的寒暄都挡在了外面。

　　夏知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但她没有退缩。她看着楚吹梦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认识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落在桌角的书页上。楚吹梦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在笑她傻，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为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夏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楚吹梦的样子——短发利落，眼神清冷，像是不属于这个热闹的世界。她想，或许自己和她是一样的人，都是被世界推着走，却始终不肯低头的人。

　　“因为，”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我觉得，你和我不一样，又很像。”

　　楚吹梦的眼神动了动，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她看着夏知意，看了很久，久到夏知意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坐吧。”她突然说，声音依旧冷淡，却不再带着拒绝。她把面前的书往旁边推了推，露出桌面上的笔记本，“这道题，你会吗？”

　　夏知意看着那道复杂的数学题，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搭讪，而是一种试探——楚吹梦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的“想认识你”。

　　“我……不太会。”她诚实地说，然后笑了，“不过，我可以学。”

　　楚吹梦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拿起笔，开始在本子上画着线，声音淡淡的：“那先从这本书开始。”

　　窗外的阳光落下来，照在两个人的桌子上，把书页上的字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夏知意看着楚吹梦的侧脸，突然觉得，胃里的绞痛消失了，心里的躁动也慢慢平复下来。她知道，自己终于迈出了第一步，而楚吹梦，也终于向她打开了一扇小小的门。

　　哪怕这扇门后面，是更冷的风，她也愿意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