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湫至

62、你我 无关喜欢，

　　到了正式开拍的那天，钟行野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每天无所事事地跟在他们身边，偶尔也会帮帮忙，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在喻枝身边，喻枝虽然觉得他莫名碍眼，但到底也没真表现出来。
　　江睦一大早赶来看见钟行野人时，眉头皱起，虽然他没像以前那样语气不好地没说什么，喻枝却感觉得到他很介意钟行野的存在。
　　她在心里面唉了口气，很无奈地朝小木老师身旁积极举起手机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录视频的钟行野苦笑一下，然后没再管他，很快将自己调整到进入到微电影的拍摄状态中。

　　这次的故事脚本是小木老师和江睦一起弄的，喻枝没有看到江睦视角下的脚本，她拿到的只有自己角色的那一份，小木老师说这样可以给她保留一点好奇心，等成片出来她就可以知道江睦的那部分故事了。
　　喻枝一向没什么脾气，所以对这样的安排并没有异议。

　　这次的微电影拍摄周期只有三天，加上后期的配音就是四天，再加上两个人的配音也是分开的，所以喻枝到了成品被剪辑出来后才看见了江睦视角下他们的故事，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关于他们那段过去江睦的心路历程。
　　因为是江睦视角下的故事，所以微电影里江睦的心路历程特别多。喻枝收到小木老师剪辑好的成片是在一个雨天，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李柏易回家陪妈妈去了，喻枝本来也想着回去，但走到小区楼下时，她又迟疑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去哪个家，干脆转身又回了苏意倦这边的房子里。

　　大概是这几年的工作习惯吧，喻枝趁着接收文件的手机去找了耳机戴上，点击视频，听见江睦微沉的声音时，她的睫毛微不可查地一下轻颤。
　　——

　　——也许你不知道，我比你印象中更早认识你。
　　——最初是好奇，一种很纯粹的好奇，无关喜欢，无关于我。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
　　——我和你的故事好像回忆起来有点过于贫乏，没有轰轰烈烈的拉扯，也没有缠绵悱恻的纠缠。
　　——少年时我不懂你的执拗和坚持，重蹈覆辙以后总觉得感情也不过如此，所以后来很多年我都会想也许一个人活着更好，但我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地找到喜欢的，我又会变得不那么坚定。
　　——分开后的某一年我单方面接触到了你的生活，然后我听见你说：

　　幸福家庭长大的孩子，天生向往爱情。
　　因为生活给他们描绘了爱情最美好的样子，所以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总是美好的。

　　这天的太阳很大，烈日灼灼地挂在天边，正是周一的升旗，江睦拎着领子透风心不在焉地听着台上的讲话。身边的朋友突然抬起手肘碰他：“诶，睦哥，那女生是不是你们纪检部的呀，好漂亮好漂亮，你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呀，推我一个呗。”
　　江睦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子去看主席台上穿戴着一块见义勇为红绸的女生，表情看上去有点恹恹的。不过确实是像身边男生说的那样——很漂亮，不是那种一眼万年的惊艳，是那种很耐看、越看越有感觉的样貌。
　　“是吧？我好像有印象，但应该不是和我一个组的，别说联系方式了，她认不认识我都不清楚。”

　　那是江睦第一次认真瞧除了许次韵以外的女生，一想到许次韵他就有点烦，因为不知道怎么了，女朋友最近对她的态度都很怪。
　　后面浑浑噩噩的分手后，江睦第二次认真瞧见喻枝是在高二刚开学的时候，他因为开学考交了一门白卷被火气攻心的任课老师撵到了教室外面去站着。
　　那天的阳光懒洋洋地，江睦还没站多久就看见楼层对面往下一楼的十九班也慢吞吞地站出来了一个女生，他视力很好，眼尖地认出了那个女生是喻枝。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闲得无聊，他抬起手在那个女生看过来时朝她打了一个招呼。
　　他看见女生迟疑了一下，然后同样抬起手朝他挥挥。
　　江睦一愣，他没想过会得到对方的回应，当他再想给对方一个回应时，喻枝已经把眼睛挪去了别处。

　　大概是觉得喻枝这人挺有意思，江睦生出了几丝亲近对方的想法，不过最初的他把这一切归于好感而非心动。
　　那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开始对喻枝产生不一样的心思了呢？大概是随着那些掺真掺假的留言开始的，隐秘的心动在流淌的时间中缓缓积攒，最终就像溪流一样汇成了长湖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江睦是感性的，向往真挚的爱情；
　　喻枝却是理性的，隐忍克制，甚至可以因之冷漠。

　　十八岁的江睦看不懂十八岁的喻枝，大概就是经历差异带来的隔阂吧。江睦知晓她的心事重重，却很难走进她的过去。他本来以为，只要他慢慢熬，就可以慢慢走入她的过去，他没有想过喻枝会在高考前提出分开。
　　他原本预定的故事轨迹一瞬崩解。
　　少年心高气傲，却也难过情场。江睦原以为只要自己也足够狠，就可以释然一切，可后来他的一切目光都再难落在她人身上，江睦花了很久才接受自己走不出的现实。

　　——后来我在很多的琐碎时间碎片里都不由自主地向你看去，可你却从来都不在我的身边。
　　——好想与你共享同一片天空。
　　——就像远天飞鸟与清池游鱼。

　　——我看着你，也盼你能再看着我。

　　——不必浮出水面对我坦说一切。
　　——只要我停栖浓荫绿草时，
　　——你愿意靠近水面为我吐出几圈泡泡。
　　——那样我就能知晓，
　　——你也高兴着我的到来。

　　——可你为什么会潜入深水之下不再看我。

　　——畏惧着寒冬；
　　——困厄于冷水。

　　——你说晚秋近冬，我该远去。
　　——你说浅水寒薄，你将沉囿。

　　——你的泡泡不再倾注给我，所以这方天地再无我的感情栖所。
　　——往后经年，音讯杳无。

　　——我好像终于能接受你的狠心，也终于能接受那段青葱岁月彼此陪伴的真心与离别的纷扰。
　　——然后放下执念，重新开始。

　　——

　　喻枝看完成片后，心口总觉得有些闷。其实这个故事并没有轰轰烈烈得触人心弦，但大概是因为这也是她过去的一部分以及江睦江睦的那些独白，所以在她听来，这个故事怎么都是有些难受的。
　　喻枝调整好情绪后去看小木老师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小木老师：我无意间在你的笔记本上看见过你们的合照。
　　小木老师：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呢？

　　喻枝垂着眉眼瞧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现在她的脑子关于这些完全就是空的，她根本琢磨不出来什么打算，于是诚实回复道：
　　——我不知道。
　　——但过去那么久了，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里。

　　工作的事告一段落，喻枝便琢磨起了和父母那边破冰的事。喻枝给林予瞻打了电话说自己回来了，她出去八年没有回过一次这边，不过时常还是跟两个姐姐通着视频，林予瞻听后高兴得当即要闭店来接她。喻枝哭笑不得，说好些话才劝住她林林姐的见妹心切。
　　晏时安已经上了初中，那所学校离得有些远，林予瞻和晏初一合计，在书店和时安学校折中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公寓，不过周末还有放假什么的还是会到这边的大公寓来住。

　　那边的小公寓是不太大的一方二室一厅，所以林予瞻让喻枝先回大公寓那边，自己晚点和晏初接了时安再回来。
　　喻枝想了想，挂断电话后和苏意倦说了一声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当即回了林予瞻的公寓。

　　雨还在继续下着，十月的雨汽满是阴凉，四点过的天空也跟着昏昏沉沉的。喻枝拖着到她腰位置的灰色行李箱回到熟悉的公寓时，浅蓝色的牛仔裤裤腿变深了不少。
　　太久没有回来，喻枝都有些不太记得密码了，她盯着门上的电子面板努力回想这扇门的密码是多少来着。还不等她想起，身后传来啪嗒的一声清响，喻枝下意识转过身，猝不及防地和出门丢垃圾的江盈撞上目光。

　　喻枝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江盈神色一怔，声音还像喻枝记忆中那般温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你是……时安？”

　　喻枝只觉得喉间发涩，她垂下眼，声音有些空：“……您……不记得我了吗……妈妈。”
　　“你是……”江盈的呼吸有些发急：“……喻枝？”

　　喻枝抬起眼看她，然后喉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嗯”。
　　久别重逢，没有人先说话。也许是因为思绪万千失了方寸，也许是因为久年不见早已无话可说。喻枝意想之中的眼泪没有夺眶而出，母女俩相对而默了有一阵子，喻枝才率先开口打破这压抑的沉默。

　　“妈……八年前，你有认出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