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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曾经 她那么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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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微微歪头朝她温和一笑,声音亲切,却让喻枝觉得像是她不切实际的一场好梦。
“欸,小姑娘,你是这家的女儿吗?你知道对面这家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你跟她认识吗?”
喻枝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冷水,面前的妇人、她的母亲没有认出她来,世界上还有什么事对此时此刻的她来说比这件事更可笑的呢?
喻枝一时间喉咙发涩,无法开口,那双眼睛悲哀地看着面前的妇人,半响,她鼓起勇气开口,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匆匆传来的一声呼喊给打断了。
“妈!”
一个小姑娘从走廊那头跑来,浅褐色的头发都随雀跃的尾音变得娇俏又可爱,小姑娘小跑过来扑进妇人的怀里。喻枝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切,抓着门把手的手却有些发紧。
紧接着记忆中另外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从小姑娘跑来的走廊上出现,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径直走到妇人和小姑娘身边来,声音和喻枝记忆深处的父亲对上。
“怎么样?试出密码来了吗。”
妇人面容疲惫地摇摇头,男人皱了皱眉,接着问:“她还没有回来吗?”
“没呢,可能是有什么事出去了吧……”
妇人说着,转过头来看着喻枝歉意地笑笑,继续刚才的话题:“姑娘,我们是这家女孩的父母,请问你认识她吗?”
喻枝看了看妇人,又看了看妇人怀里的小姑娘,再抬眼看了看男人,但让她失望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出她来。她觉得胸口被什么压着,让她有点揣不上气来,她垂下眸去摇摇头,说不出任何话来。
“小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脸色苍白,是不是生病了?”
母亲的话一如既往的温柔,喻枝却听得心凉,她摇摇头,也不管他们什么表情和眼神,拉回门只留一条窄窄的缝,然后她倚着门槛脱力地坐在地上。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她遥不可及渴望又害怕的梦。
“现在怎么办?这小白眼狼把密码改了,我们现在怎么回去?”
“别着急,再给她打几个电话看看。”
“还打什么,姜盈,五年了,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我们对她够好了吧?她就是一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喻连北,别这么说,她是你亲女儿!”
“亲女儿?我们这五年是缺她吃的了,还是缺她穿的了?哪家姑娘像她这样,小时候小偷小摸的,长大了直接不着家,她这性子到底随了谁……”
…………
喻连北不喜欢她,喻枝一直知道。从小到大,父亲看她的眼神大多数时候都是嫌弃的,喻枝小时候确实不怎么讨喜,沉默、阴闷,喻连北喜欢的只有另一个女儿的明媚、阳光。
喻筱雨只不过比她小了一岁,因为先天性心脏病,所以父母的所有目光都留在她的身上,他们没有人能看见喻枝。
喻枝听着门外的争执,眼泪无声划过脸颊,然后落下,滴在衣领,渗进皮肤。
淡淡的温,却又泛着寒凉。
“啊,对,我想起来了,我们不是改密码了,我这记性,我改成什么了来着。”
“你还能改成什么,无非是你或者小雨的生日,都试试看。”
喻枝苦涩的扯了一个笑,没用的,她能想到密码她都试过了,姜盈的,喻筱雨的,喻连北的……她都试过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正确的。
门后又是两次试密码的声音,就像喻枝记忆里的那样,都没有成功。
“……不对。”
“再试试看我的。”
“还是不行。”
五年了,他们自己都记不住当初改的密码了,更何况从来都不知道密码的喻枝呢,他们离开的第一个月,喻枝每天都去试,但从没有成功过。打不开的密码锁,就像是他们从来不向她开放的真心。
“啊,我想起来了,我们不是把密码改成小雨第一次开口喊人的日子了吗?”
喻枝的表情一滞,大脑一片空白,她有些失神的听着门外的动静,眼泪越发汹涌,大脑皮层的每一处神经都在剧烈的疼痛,忽而的,喻枝咧开嘴嗤笑了一声。
门外,姜盈突然心脏一抽,眼皮子猛烈地跳了一下,她莫名感觉不对劲,但还是稳着心神去输密码开门。
大门打开,姜盈看见昏败的屋子满是积灰,蛛丝挂满大大小小的角落,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他们带着喻筱雨去国外治病前删掉了他们留在门锁里的指纹,要打开门就只能使用密码,她本意是让这个屋子住着更安全些,但她那年好像忘记了一件事——她没有告诉过喻枝新的密码。
姜盈突然觉得心口一阵细密的疼,她重心不稳地抓住喻连北的手臂,声音都带着急促:“老喻,密码,你告诉过小喻没有。”
喻连北愣住:“我以为你会说,她那么怕我,我……”
喻连北话头猛地刹住,夫妻俩好像终于明白了喻枝为什么五年没有联系过他们。他们给喻枝留的手机放在这方屋子里,没有密码的喻枝,她进不来,也没有办法和父母取得任何联系。
喻枝那一年十三岁,没有朋友,离开父母,孤立无援地等在那一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开的大门下。如果不是林予瞻的出现,那个偏执的小姑娘可能根本长不了这么大。
喻枝情绪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她起身关上那条门缝,不再窃听外面任何一道声音。然后朝自己的房间跑去,她把自己整个人窝进被子里,压抑的哭。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能够坦荡地面对他们,可真正相见了,听见了那些话后,她却连相认的勇气都没有了。
那种被抛弃的情绪长久的缠绕着她,所以她不敢有太沉重的感情,因为她总觉得世界上所有的感情啊、关系啊,都是若即若离的,没有谁能长久的陪着她。
她记得的小时候,就像是一片死寂的海里,没有天光的倾泄,没有鲸群的长鸣,那个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时间漫长得让人痛苦。
可能喻连北和姜盈根本没有注意到过她的孤独,他们所有的目光和经历都集中在喻筱雨的身上。太久远的记忆已经无法追忆,喻枝还能记得的,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放学还需要家长来接。那时候放学很早,五点,太阳都还没有落下。
他们总想不起来来接放学的喻枝回家,班主任每天等了一个多小时都还不见人来,打电话也总是不接,虽然她嘴上不说,但喻枝能感觉到,班主任对她很心烦。喻枝最开始就自己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一个人孤零零的等,有时候要等到晚上九点十点,他们才会想起来她这么个上学的人来。
次数多了以后,喻枝就不再听班主任的招呼,放学后就自顾自的要自己回去,班主任最开始还熬着耐心说她,后面就随她去了。
从学校到家的路有一点长,那个时候喻枝没有手机,也没有零花钱,她就自己走着回家。校门口总是有很多香气浓郁的小摊和各种各样的零食店,喻枝有时候会停住脚步眼巴巴的看着,但更多的时候只是低着头匆匆走开,因为那份热闹不属于她。
喻枝回到家一般都在六点前,家里十点前都不会有除了她以外的人在。喻连北和姜盈的工作很忙,每天又要去医院照顾喻筱雨,所以他们回来的很晚。头几次见到自己回来的喻枝时还意外了一下,后面习惯了就没什么情绪了。
喻连北和姜盈总是不记得要做晚饭,因为他们已经在医院陪喻筱雨吃过了,所以晚上回来后就直接进了房间,没有人看见窝在沙发上的喻枝。喻枝跟姜盈说过一次,那时候年轻的母亲只是很温柔地敷衍她说以后给她一点零花钱让她自己晚上在外面吃,但姜盈早出晚归的总是想不起来。
喻枝后来就不问了,也不提了,只是默默地把早上姜盈买来的面包牛奶留下一半放进冰箱,晚上就吃早上剩下的东西。
三年级以后,喻连北和姜盈在喻筱雨呆的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回来得更少了。他们还是想不起来给喻枝一些零花钱,一个月喻枝大概就能吃到五六次早饭,因为姜盈每个月只回来那么几次,每次也只会带那么一小袋不怎么充饥的小零食回来。
她的小学那时候还穷,是去食堂提饭到教室门口来,喻枝就每天在所有同学吃完后,拿着塑料口袋顶着一群诧异的、讥笑的目光去装桶里的剩饭剩菜拿回去当晚饭早饭,不过那时候她还不会煮饭,所以吃的都是冷的。
也是三年级的时候,喻枝在期末偷拿了一次姜盈房间床头柜上包里的五十现金。几百块的书本费班主任已经跟她讲过很多次了,但姜盈一直没有回来,喻枝找不到人。班主任的一再催促和同学异样的眼光就像一道道无形的刀刃刺在她身上,所以一念之差,她做出了喻连北最讨厌的事情。
然后他们搬了回来,换了密码,喻枝仍是每天五点放学,他们回来的时间变成了十一点后,喻枝就倚着门坐在冰凉的地上,一次又一次地等他们回来。
喻枝小时候以为自己的沉默是因为在学着懂事,到现在才发觉那种情绪是失望。时隔多年,她还是那个容易死心和失望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