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湫至

34、医院 住宿的生活

　　喻枝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琢磨苏意倦话里的意思，琢磨琢磨着又琢磨到了江睦的那几句话上。跟江睦相处久了，她也摸准了对方是个什么性子，阳光开朗，温柔细致，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太重情义太过感性，而自己则是他的相反面。
　　她摸得准江睦的性格，却猜不透他的心思。她其实很不喜欢去琢磨这些青春期里莫名其妙的心思，尤其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不否认，她对江睦有好感，但也仅仅是因为觉得他人不错，她并不明白这算不算喜欢，大概率是不算的。

　　而江睦那些似是而非、意味不明的话，她也不清楚对方是在试探什么还是只是单纯地开玩笑，但不可避免的，她确实被那些话影响到了一些，以至于后面小半个月和江睦单独呆着时，她都有些兴致缺缺。
　　虽然日常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江睦还是心细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情绪，他没有直接点破，只是几次委婉地打探她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但每次都以喻枝几句话敷衍过去而不了了之。

　　临近四月，天气回暖加快，喻枝早几天就开始穿薄一些的衣服了，羽绒服换成了高领毛衣配校服。她整个人每天处在一个半困半醒的状态，这样睡不醒的状态就直接导致了某天晚上洗漱时她恍惚间不小心和一位室友撞上了。
　　她本来就刷完牙转个身的功夫，根本来不及看清后面有人，走了半步就撞上了那位姑娘的额头，喻枝在寝室就跟孟薄初还能说几句话，其他人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撞到别人她第一反应就是开口道歉，下一秒后背撞上洗手台台沿的疼痛直接让她醒了神。

　　对方扶着被撞到的额头，神色烦躁，忽而看向喻枝脖颈上的项链，怪声开口：“项链挺好看的。”
　　喻枝不明所以，愣愣的道了谢。

　　“挺贵的吧？”
　　“家里人送的。”
　　“炫耀什么……”

　　喻枝没再搭腔，饶是她再怎么因为撞到人反应有些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对方的异样情绪。腰上实在疼得厉害，她无意再争执下去，好脾气地笑笑然后错身离开。
　　后腰那块大概是撞得厉害，次日早自习下后，喻枝的额头就一直在冒冷汗。碰巧黎宜要外出学习半个月，隔壁班的班主任暂时接手他们一周，喻枝找不了自家班主任开门禁请假，只好给林予瞻打了电话。

　　有时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不好的事好像总会一起赶来，门禁只能自己班的老师开，外出学习的老师电话白天基本打不通，请假只有两条路——找班主任，或者是找家长。
　　在教室等待林予瞻来接她的时间似乎很漫长，没睡好和后腰那块止不住的疼痛让她的精神很是恍惚。如果不是孟薄初喂了两颗薄荷糖给她，她甚至会觉得自己根本撑不到林予瞻来接她。

　　林予瞻到学校后背她去了校外的医院，还没出校门喻枝就因为疼得不行昏了过去。
　　她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在梦里回到了小学教室的那个角落。明明梦境没有声音，梦里的人物也都只是虚影，甚至连体貌都不甚清楚，她却觉得吵闹并且烦躁。

　　透过窗户，她看见一朵孤单漂离远天的云絮。它就停在那里，成为喻枝眼里唯一能看清的风景。
　　天空忽而模糊，而后变成了强炽光的办公室，刺得她眼睛生疼。

　　年轻的班主任的脸庞在炽光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是那张嘴不停的张张合合，似乎说着很多话，喻枝听不见，更辨认不出——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不记得了那些话了，所以连梦境都是模糊的。
　　画面一转，停在熟悉又陌生的两道身影前，喻枝猛地抬头，却又一下坠入黑暗。

　　她恍惚听见了一种空旷昏暗、深海中独有的孤鸣声，分不清是身体在下沉还是魂体在剥离。喻枝猛的睁开眼却猝不及防地撞入天花板上昏白刺眼的灯光。
　　胸膛在剧烈地起伏，浓郁的消毒水味冲斥着房间里有限的空气，这让她干燥的嗓子很是不适。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的呼吸声清楚可闻。喻枝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搁着她的手机和一瓶盒装牛奶。

　　喻枝伸手去拿刚好可以拿到那两样物品，她没有坐起，插上吸管就着躺着的姿势小心抿了几口，嗓子的不适这才终于缓解了些。
　　放回牛奶，喻枝又去拿手机看消息。就在十分钟前，林予瞻给她发了消息。林予瞻要赶回去和去接晏时安的晏初换班，喻枝的液刚输完，醒了多躺一会儿，她晚点会给喻枝带晚饭来，还有，桌上的牛奶是给她留的。

　　喻枝回了一个猫猫卖萌的表情包报平安，划出去看见了江睦的消息。
　　12：18。
　　曲奇的操心前爹：你请假了吗？

　　12：48。
　　曲奇的操心前爹：你班上同学说你不舒服被家里接走了。
　　曲奇的操心前爹：你没事吧？

　　一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五点，江睦这时候应该在上课，喻枝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消息给他。
　　Yuzhi：没事。
　　Yuzhi：没睡好。
　　Yuzhi：别担心。

　　回过消息，喻枝放下手机去摸今天早上磕到的地方，那里覆着一片药膏，隐隐泛着痛，不过精神比平时清明了不少。
　　林予瞻晚上九点和晏初来了一趟，晏初炖了排骨带来，林予瞻没有问喻枝是怎么受伤的，而是问她在学校住的习不习惯。

　　喻枝看着手里的排骨汤，有点恍惚。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已经习惯了住读的生活，但林予瞻一问，喻枝又有些不确定了。
　　她其实有点认床，刚到林予瞻家里的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只有靠在自家的房门前蜷缩起身体她才能够睡着、才能够心安。等她好不容易习惯了林予瞻给她的房间，又横生变故突然地离开那里，喻枝就又回到了那种长夜难眠的状态。
　　躺在寝室床板上的每一个夜晚，现实都在与梦境交织，喻枝有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恍惚间的做梦还是在清醒地回忆过去，两者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还可以。”喻枝最后只是回复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她们就很平常的聊天，就像以前那样，两个人跟喻枝讲书店发生的趣事，喻枝安静的喝着汤，时不时跟着笑，偶尔搭一两句腔。气氛轻松，连带着喻枝的心情也放松了很多。

　　快十点的时候，有医生过来给她换药，她背上伤口不严重，只是拖太久了疼痛难免加重，再加上她有些贫血和低血糖，精神状态也有些问题，所以才会发生昏迷。
　　喻枝的情况不需要住院，但现在挺晚了，回学校也不现实，医院这段时间空病床多，林予瞻来得时候就和医生商量好了把病床开到明天上午。

　　“病人有点贫血和低血糖，建议回去多补补，多吃点蔬菜水果，荤腥适量就好，平时的话可以备点葡萄糖在身上。还有，她精神状态看上去不太好，眼下乌黑挺严重的，家属有想法的话可以去睡眠医学科或精神心理科给她看看。”
　　“好，那需要给她输点营养液什么的吗？”
　　“没必要，这边建议还是从日常开始把营养慢慢补回去。”
　　“好。”

　　病房是三人间，但只进来了喻枝一个半吊子病人，医生把话交代完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了她们三个人。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好像各有心思，几分钟后，晏初起身去收拾装排骨的保温盒，然后温声开口：“小喻，予瞻今晚留下来陪你，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

　　病房只剩下喻枝和林予瞻，喻枝去看林予瞻的表情，对方欲言又止，喻枝等着她的开口，明明只有几分钟，却又漫长的让人忐忑。
　　林予瞻终于深深吐出一口气，缓声问：“住宿的生活，真的习惯吗？”

　　喻枝垂下眼睛，尽量平缓着声线：“我总得学会习惯，毕竟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生活总会发生改变，没有人能停在过去无动于衷，主动、或者是被动改变，然后才能与生活对齐轨道。

　　“但我感觉你不开心。”
　　喻枝无意识攥上被单，她故作轻松地回答：“习惯就好了。”
　　只要习惯了，我在新生活里找到意义，我就会开心一些了吧。

　　“晏初以前跟你真的很像。”林予瞻突然说。
　　喻枝愣了愣，抬起眼看向林予瞻：“啊？”

　　林予瞻扯了一个笑，声音却是苦涩：“她以前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会笑，但就是没什么快乐的情绪。我问她为什么不快乐还会笑，晏初跟我说，人的表情不总是随着心情变化，有时候人们外露的表情是在顺应环境的需要。我以前不懂，但我现在能理解了。”
　　“姐姐……”喻枝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小喻，我知道你还不习惯，不习惯这个不是因为血缘组成的家庭。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习惯，其实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以后的打算都只有书店和晏初。你和时安，对我来说，都是这个打算的意外之喜。你不用觉得亏欠，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我愿意为你兜底，成为你的精神寄托和情感所在。”
　　林予瞻一直是那种爽朗的直率的性格，有时候甚至都没有喻枝成熟。她难得煽情，喻枝心下触动，但她不是感性的人，她好像说不出什么话来回应对方，她惯常的只有笑和沉默。这一次，喻枝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