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藏了流年》云边来信

8、小心翼翼(二修版) “在我灰头

　　“在我灰头土脸的青春里，曾小心翼翼地喜欢过一个人。”

　　——谈月的日记

　　不知道是不是林羡说了什么，万婧总是来找她、陪她。

　　她不惧别人的眼光揽住她的脖子，向所有人宣告：“这是我妹妹，都不许欺负她，不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会细心观察，知道她不能吃太辣，每次吃饭点的都是清淡的小菜。吃火锅时，她总是贴心地为她系好围裙。

　　她会无私地给她讲题，为她对症下药整理笔记，从来不会嫌弃她一道题问三五遍。

　　万婧是很好很好的女生，怪不得方砚会喜欢他。

　　他们都是有力量的小大人，谈月很难不被这种温暖感染。

　　“学姐，你想去哪个大学？”

　　“清大。”万婧说，“不仅要去，还要以省状元的身份去。”

　　“真好，学姐，祝你得偿所愿。”

　　他……应该也会去清大，谈月想，这样，是完美的结局。

　　对方砚来说，完美的结局。

　　对谈月来说，一生的缺口，一生的潮湿。

　　谈月已经在试着把他从心里删除了。

　　只是年岁太久太久，喜欢太深太深，所以抽身时，才会如剔骨般痛彻心扉。

　　痛心过后，便是空洞、茫然，和渐渐漫开的苦涩。

　　谢谢你，让我拥抱久违的太阳。

　　谢谢你，让我生出期待，敢于奔向远方。

　　谢谢你，方砚，你的名字，你的笑容。

　　你要幸福，比所有人都幸福。

　　你要快乐，比任何人都快乐。

　　这样，在我心底的那个缺口，那个名为方砚的缺口，才会被慢慢填补上。

　　我会遗忘，遗忘的得干干净净。

　　然后，从头再来。

　　谈月彻底说服自己不要再喜欢他。

　　林羡问：“为什么？”

　　她答：“他是我的月亮，高悬于天，永不坠落。”

　　他值得更好的人，那个人从来不会是我。

　　无论是谁，我只愿他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一晃入了夏日，蝉鸣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

　　谈月捂住双耳，试卷上的阅读理解她已经做不下去了。

　　方砚和万婧升入高三，来找她的频率很低，她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们。

　　说起来，他们也是夏天认识的。

　　谈月想将他从脑海中清理出去，只是这断舍离，实在太过痛苦。

　　她似乎又回到了浑浑噩噩的那段日子——没有目标，“混吃等死”。

　　谈月实在听不懂老师讲的内容，索性不听，免得为难自己。

　　妈妈已经变了，不知道是不是看见她的日记的缘故，从前天天念叨的话，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变成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也乐得自在。

　　同时，她也很愧疚。

　　妈妈的童年很苦。

　　外祖父母重男轻女，外婆一连生了两个女儿，被村里人嘲笑得抬不起头，外公对此也颇有微词，于是外婆将怨气撒在两个女儿身上。

　　人可以一直好，也可以一直坏，但时好时坏，给人希望又打破希望，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外婆既可以怜爱地摸她们的头，又会恶毒地说“我下药毒死你们，一起去死”。

　　外公可以给药罐子的妈妈买五角一个的苹果，鸡毛掸子却也可以无情地落在她身上。

　　说起来，妈妈童年过得苦，中年婚姻不幸，现在工资不高不低，却依旧很有力量。

　　在谈月的印象里，妈妈只哭过两次。

　　一次是爸爸出轨，一次是外婆病危。

　　她捂着心口，抱着谈月哭：“幺儿，妈妈好难受，你能明白吗？你不明白，你还小，长大就懂了……”

　　现在她将要成年，却依旧帮不了妈妈半分，甚至总让她担惊受怕，实在是万万不该。

　　一代有一代的苦。

　　爷爷辈是躲避战祸的苦，父辈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苦，到她这一辈是内心挣扎的苦，是怕被时代抛弃的苦。

　　谁有错呢？

　　谁都没有错。

　　苦难是不应该被用来做比较的。

　　谈月知道自己不该抱怨，可她真的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没来由的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大概率，是吧。

　　谈月回神，惊觉又过去一节课她不想待在教室，向班主任告假，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

　　她埋头跑，想把所有不愉快都远远抛在身后。

　　有两个小妹妹叫住她：“姐姐，你好漂亮啊！你是高几的呀？我们可以和你一起跑步吗？”

　　女孩儿们的眼神澄澈而明亮，透过她们，谈月看见过去自己的影子。

　　她勾唇：“我不漂亮呀，不过，我们可以一起跑，丢掉烦恼。”

　　遇到的小妹妹，都夸过她漂亮，尽管她自己从不相信。

　　谈月许久不曾认真锻炼过，跑了两圈便气喘吁吁，朝她们摆手：“老了老了，你们先跑吧。”

　　“姐姐才不老呢！拜拜，姐姐，我们下次见！”

　　女孩儿们笑着应声，走远了。

　　谈月沿着跑道慢慢走着，校园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将她的影子拉得模糊不清。

　　不时有初中生从她身旁匆匆掠过，快得像一阵风，看不清模样，也抓不住痕迹。

　　很快，偌大的操场上便只剩她一个人。

　　方才强装出来的快乐瞬间土崩瓦解，一股不知名的忧伤将她紧紧包裹，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谈月再次迈开脚步，不知疲惫地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汗水浸透了衣衫，小腿微微打颤，才堪堪停下脚步。

　　骗人。

　　妈妈根本就是骗人的。

　　她明明说过，跑步后会分泌多巴胺，让人快乐。可她现在除了疲惫，只剩下满心的苦涩，一点儿也不快乐。

　　谈月再也忍不住，不争气地哭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短短二十分钟里，她跑了六圈。

　　如果不是林羡拉住她，她非把自己跑垮在这里不可。

　　“谈月，”他说，“休息一下。”

　　“不。”

　　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来，她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又会疯狂滋长，谈月怕自己又会控制不住伤害自己。

　　她的手臂，快没有地方了。

　　“林羡，你让我跑。”

　　让我逃避。

　　林羡将保温杯递到她面前：“杯子是新的，喝口水，我陪你一起跑。”

　　好过让她一个人踽踽独行。

　　谈月没有拒绝。

　　林羡在身边，她安心许多，多跑了四圈才停下。

　　“好多了？”

　　“嗯。”谈月点头。

　　林羡将她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夜里风大，别感冒了。”

　　“林羡，谢谢。”

　　“谈月，以后别哭，以后每天都要开心。”林羡笑着说，“难过的话就叫我，我当你的情绪垃圾桶。”

　　谈月，你的身后，有我啊。

　　你要记得，你一直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