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藏了流年》云边来信

1、他叫方砚(二修版) “他叫

　　“他叫方砚，笔墨纸砚的砚。”

　　——谈月的日记

　　谈月出生在湛城的一个小县城。

　　小县城叫兴县，取“高瞻远瞩”之意。

　　兴县不大，也算不上发达，在湛城甚至排不上号，她却熟悉每个角落，熟悉每一处风光，每一条河流。

　　比如，在春天里，公园的花丛开得格外灿烂。红的、黄的、粉的，交织在一起。风一吹，仿佛能听见花儿们嘻嘻哈哈的声音。真真是应了那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比如，在冬天里，总是会下一场小雪。放眼望去，天地间浑然一色。处处银装素裹，处处分外妖娆。

　　谈月的童年是无忧无虑的。

　　和同学翻花绳，谈月总是被绊倒的那一个。她身体不协调，常常摔倒在地。可是她立刻就能爬起来，拍拍泥土，一副不信邪的模样。

　　“再来！”

　　和熟人话家常，“早啊”，“小月到哪里去呀”，“又长高了”，“这姑娘长的真好看”……谈月总是能笑着回应，不让别人的话掉在地上。

　　尽管谈月一直算不上一个聪明的姑娘，算不上传统意义里的温柔的小姑娘，可她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同学喜欢、老师夸赞，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棒的。

　　可那些都随着岁月褪色，现在想想，已经模糊，渐渐淡忘了。

　　取而代之的，倒是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记忆里，阿婆和妈妈总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妈妈讨厌阿婆多管闲事。

　　阿婆嫌弃妈妈来自农村。

　　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越频繁越频繁。

　　在这场矛盾中，充当着最重要角色的爸爸，却永远一副左右为难、怯懦闪躲的模样，左右和稀泥。

　　他一边拉着阿婆的胳膊，劝说她年纪大了不要大动肝火，一边低声下气劝妈妈不要斤斤计较。忍一忍、让一让，也就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了很多年，多到谈月早已记不清具体的场景。

　　后来，爸爸出轨了。

　　那么要强妈妈却天天以泪洗面，连带着谈月整日闷闷不乐。

　　“小月，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你跟着谁？”妈妈问她。

　　这个问题太残忍，对七岁的谈月来说，太残忍。

　　她才七岁啊，为什么要让她面临这样困难的抉择呢？

　　谈月知道什么叫离婚，可她自私地不想要父母分开。

　　分开，她就没有完整的家了。

　　“阿婆，我选阿婆。”

　　哪怕阿婆重男轻女，但是阿婆知道二胎无望的时候，也开始真心对她。她算是阿婆一手带大的，选择跟着阿婆在情理之中。

　　傻孩子哪里知道，因为她这句无心的话，妈妈犹豫了，就这么忍气吞声过了十年，直到她成年。

　　十年。

　　整整十年。

　　湛城的四季流转，天上的云日复一日被风推着漂泊游走，云的影子落在青灰色的屋顶上，找不到落脚之处。

　　以至于谈月明事理后，总是心怀愧疚，常觉亏欠。

　　她恨。

　　恨爸爸的无情。

　　更恨当初差点儿被那个女人收买的自己。

　　但那是她的爸爸，血脉相连的爸爸。

　　爸爸固然有错，对她却是一如既往地好，会抚摸她的发顶，会买漂亮的小裙子，会在她受伤时小心翼翼地询问，会在她质问他时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心疼妈妈受的委屈，亦没有立场指责爸爸。

　　这世间情之一字，无论亲情、友情，又或爱情，都最是伤人。

　　谈月变得敏感。

　　她努力扮演一个乖孩子的角色，将所有焦虑和不愉快死死压在心底，筑起一道高墙。

　　高墙外，是她的角色扮演。

　　高墙内，是她真正的自我，是她掩藏多年、无人窥探的秘密。

　　谈月有个秘密。

　　九岁那年，妈妈受不住兴县里的流言蜚语，带她搬到了市里。

　　谈月对“家”的理解很狭隘，觉得房子就是家。

　　以妈妈目前的能力，负担不起买房的费用，搬家的事只得拖着。

　　谈月哭闹着要回家，回兴县的那所房子。

　　妈妈起初还耐心解释，后来她哭闹得越发频繁，妈妈便教训了她一顿。

　　妈妈揪着谈月的耳垂，一边骂一边哭，泪水如同开了闸，怎么都止不住。

　　谈月抽抽嗒嗒的，妈妈一句“眼泪不值钱”让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从此后，谈月不再提回家的事。

　　也不敢在妈妈面前流眼泪。

　　“妈妈，我知道我不好。”

　　对不起啊，妈妈。

　　我总是让你失望。

　　无人知道，她内心的高墙又高出了三分。

　　很快，谈月转学到了市一小。

　　同学们很热情，也很好奇，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询问。

　　谈月在看教室后面的照片时，指着照片上的古建筑问：“这是哪里？”

　　大概是无意，一个戴眼镜、身材有些胖的男生回答她：“谈月，你连秦庄都没有去过？”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谈月羞红了脸，不安地搅动着衣袖，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秦庄，一座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古镇，雅致而庄严，是个好地方。

　　可谈月没有去过。在此之前，甚至没有听说过。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仿佛这样，她就能逃避自己来自落后的县城的现实。

　　他们眼界开阔、多才多艺、名列前茅，只有她，像混在天鹅里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丑小鸭终究是丑小鸭，又怎么能变成白天鹅呢？

　　周末回到家，妈妈听她哽咽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后，当机立断，第二天就动身带她去了秦庄。

　　秦庄和想象中一样美，碧水蓝天、古朴小镇，和蔼的当地人。

　　是她想象中的样子，是照片上的样子。
　　可惜，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是什么不一样呢？

　　是心。

　　是一颗被击碎的自尊心。

　　是无论如何弥补，无论如何回避，依旧隐隐作痛的心。

　　往后的每一年，只要想起，结痂的伤口必定是会被再次撕裂的，必定会疼得她生不如死。

　　成长的代价，那么那么重。

　　谈月在市一小的日子过得十分压抑。

　　以往在兴县的快乐，都在同学们的议论中、老师的异样对待中消耗殆尽。

　　她开始畏惧别人的眼光、老师的批评。

　　她开始掩饰自己的无知，尽量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胆怯。

　　她开始在漆黑的夜里，咬着自己的手背，无声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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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颗名为“自卑”的种子在谈月心口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在无数个日夜里，长成了参天大树。

　　树木高大，根系却坏掉了。

　　后来妈妈总说，她太脆弱，谈月不敢反驳。

　　她解释了很多次，但是妈妈认定她大题小作，认定她在逃避事实。

　　谈月也就不再提了。

　　妈妈，当初你在产房里，求的应该是平平安安、健康快乐吧？

　　现在，你应该已经忘了初心，和其他家长一样，望子成龙了吧？

　　回到兴县的契机，是一张合照。

　　照片上，一个班的小孩子坐在大片草坪上，或比爱心，或张嘴大笑，只有谈月，双手抱着双膝，眉头紧皱，脸上毫无笑意。
　　阳光明媚，心情却覆盖上一层阴霾。

　　妈妈的心几乎一瞬间被刺痛，再不舍，她也立刻做出决定，也让谈月回到了兴县。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又平平静静地度过了三年，小学毕业，谈月考入了市实验附属初中。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平淡下去。

　　直到开学那天，她看见了那个少年模糊的侧颜。

　　他穿着最普通的蓝白校服，逆着光朝她走来。

　　他皮肤很白，鼻梁高挺，手臂上隐约可见青筋，活脱脱是青春肆意、明媚张扬的代名词。

　　谈月从没想过，他竟然是来找她的。

　　大概是谈月坐在长椅上，靠着行李闭目养神的动作让他误以为她低血糖，少年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一颗巧克力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谈月抬头，瞬间沉溺在少年如星辰般的眸子里。

　　“谢、谢谢……”

　　那一瞬间，从不在意形象的女孩儿，竟然有些懊恼今天只简简单单扎了一个高马尾。

　　“不客气。”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晃乱了她的心神。

　　那是他们的开始。

　　也是他们的结局。

　　谈月整节晚自习都在发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他的面容。

　　他，叫什么名字呢？

　　班主任在上面絮絮叨叨讲着注意事项，同学们大多无精打采。

　　谈月有些无聊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教室的电子屏上，班主任的自豪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方砚，和你们同一届，全国竞赛金牌得主，也是未来的准状元。多向人家学习……”

　　谈月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方砚。

　　笔墨纸砚的砚。

　　天之骄子，传奇人物。

　　方砚，方砚……

　　他的名字，真好听。

　　谈月反反复复咀嚼着他的名字，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她迫不及待地想了解他更多。

　　对他的喜欢，应该从这里算起。

　　写满坏情绪的日记本上，终于在今天——在2020年9月1日——拥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他叫方砚，笔墨纸砚的砚。”

　　彼时的谈月不知道，“方砚”这个名字，将会贯穿她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