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驯枭雄》caelus

64、第 64 章 幽侯暗中遣

　　卫瀛自正厅出来，赵玄璋亲自恭送，一行人走到府邸大门前，赵玄璋瞧了眼天色，“殿下可是打算继续去说服其他家臣？”
　　卫瀛停步，面色淡淡，不置可否。
　　赵玄璋一笑，“末将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殿下一句，旁人也就罢了……但左相的立场怕是极难改变，殿下不妨先去别处，左相…还是交给主公比较好。”
　　别处……
　　若不先说服这几位重臣，其余官吏怕是不敢站出来支持她。
　　宁府，她不得不去。

　　卫瀛默然两息，眉梢微扬，面上晕开一抹笑意，“多谢上将军提醒，但…凡事成与不成，总得试一试才知。”
　　赵玄璋闻言不再开口，立在府邸门前石狮旁，静默的注视着卫瀛在侍女搀扶下上了车，车轮缓缓滚动，渐渐消失在巷口。

　　马车行驶半晌，卫瀛撩起车帘朝外望了望，“还多久？”
　　玉扇探出身问了问外面执辔的侍从，缩回车内道，“还得约莫一刻钟，殿下不妨眯一会儿？”
　　说着，玉扇便凑了过来，取出缠着锦缎的小锤，显然想帮卫瀛捶捶腿，松快些，但抬眼一瞧卫瀛心事重重的脸色，便又把小锤悄悄收了回去。

　　卫瀛仍望着外面，车马途经一处巷口时，她脸上掠过一丝疑惑，“这是谁家的牌楼？真不简单。”

　　只见巷口修有三座牌楼，肃穆巍峨，檐下悬着玄底金漆的匾额。
　　三重牌楼后，道路用宽大石板铺砌，直通一座巷尾的府邸，三间五架的门楼，高大石狮守卫在白玉台阶两侧，玄漆大门紧闭。
　　那府邸门楣并未写明官职和姓氏。

　　玉扇也啧啧道，“这牌楼实在气派，估计是魏侯哪位宗亲？”
　　烟素低语，“宗亲也难有这份体面。”
　　卫瀛望了片刻，后面的府邸倒不似牌楼张扬，显然这牌楼是魏侯赐下的恩宠。

　　她抬眸一扫，三间牌楼上的匾额依次写着“文魁”、“耆英”和“砥柱”。
　　哼，魏州能担得起这三个评价的，怕是仅有一人。

　　卫瀛放下车帘，“看来是相邦府邸。”
　　烟素闻言，问道，“殿下，既然路过，可要先去游说相邦？”
　　卫瀛落下的眼睫，片刻后摇摇头，“还是先去左相府里。”
　　之前与储况商议此事时，他与贺衍之明明有师生这层关系，却不知为何要绕开贺衍之……
　　垂手放下车帘，车厢内复归昏暗，卫瀛低声喃喃，“这对师生的关系，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不论如何，储况这个门生都搞不定，她还是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到了左相宁云景府邸门前，值房老仆见到公主仪仗也赶快去通报了。
　　然，片刻后出来的却是宁云景的长子宁世杰，瞧着是个及冠不久的青年，容貌与宁云景有七八分像，只是神态不及宁云景那般内敛，能让人从神色间瞧出些所思所想。
　　他躬身道：“家父昨夜染了风寒，实在无法见客，请殿下恕罪。”
　　语气虽恭谨，但眉目十分疏离，显然是宁云景授意长子出来把公主挡回去。

　　卫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问道：“左相大人病得可重？”
　　宁世杰低头垂眼道，“医士嘱咐需静养，三五日内怕是不能理事。”
　　卫瀛朱唇微抿，这肯定是托词，宁云景在回避她。

　　但，回避也不全然是坏事，至少说明这位重臣不愿当面拒绝她，那日后就还有回旋余地。
　　卫瀛想通了这一环，轻轻呼了口气，面上一副关切之色，语气温和，“既然如此，本宫不便叨扰，烦请转告左相大人，身体为重，安心养病。”

　　宁世杰面色稍一松，正欲送客，却不想卫瀛继续说，“左相大人身系魏州要务，想来是劳累所致，过会儿本宫遣人送些药材补品过来，等左相身体好些，本宫定再来探望。”

　　宁世杰笑容开始有些勉强，踟蹰了下，只能颔首谢恩，恭送卫瀛离开。

　　车帘重新放下，公主车驾缓缓调头，沿来时路归去。
　　车厢内，玉扇忍不住蹙眉道，“公主，左相这是装病吧？”
　　烟素思忖，“这说明他不愿和公主撕破脸，情况不算坏？”
　　卫瀛靠上车壁，指节一下下轻轻叩击窗沿，笑了笑，“不错，只要体面还在，不怕没有转圜。”

　　车队返回侯府时，已是斜阳晚照，卫瀛拖着细长的影进了椅梧馆。
　　储况已然在内室里等着她。
　　见侍女撩起珠帘，储况放下手中几份文书，行至桌前，亲手倒了杯茶递了过来。
　　卫瀛解开软缎披风扔给侍女，接过储况递来的茶盏，笑了笑，“上将军那里，成了。本宫答应他，日后货殖总策涉及的调度派遣诸事，皆需你和议政堂核准后，方可执行。”
　　储况勾唇，赵玄璋顾及的本就是魏州权柄被分割，卫瀛此举精准避开了这一点。
　　“夫人果然好手段。”

　　顿了顿，卫瀛笑意淡了，“左相那儿……却难缠。”
　　储况神色稀松平常，“他大概称病了吧，这回可是风寒？”

　　卫瀛闻言，眉目一弯，“看来你都知道了？”
　　储况轻轻摇头，“况只是随口一猜，宁云景素来不得罪人，但凡有大事他不愿表态，一准‘生病’。”

　　卫瀛点了点头，“敢情是个老好人。”
　　储况在内室里踱了两步，脑海里将宁云景平日处事为人细细过了一番，唇角微弯，“此人虽在政局上从不冒进，但其实自视甚高，天下文臣里，听说他只尊崇一人，他曾称此人为‘文臣楷模’、‘天下肱骨’。”
　　“哦？”卫瀛略思索了下，天下各州家臣里，似乎也没什么人能担得起这样高的评价？便问道，“谁？”
　　储况走近卫瀛，眉目含笑，“此人与夫人颇有渊源……”
　　经他这一句提示，卫瀛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眸光闪烁，“原来是我的恩师，京畿百官之首，丞相张申？”

　　储况颔首。
　　卫瀛抬手，指尖点在下颌，“张申年方及冠便白衣拜相，功绩确实可称楷模。”
　　她年少时便常听说张申是个不世出的人物。
　　他拜相后，整饬朝纲、充盈国库、兴农强兵，不过数载，大启便上下一新，适逢北国来犯，父皇御驾亲征，斩杀北国皇帝须卜察哈善，北国人只得老老实实退出侵占的土地，送来大批珍宝，还把鼎鼎有名的公主须卜云献给父皇求和，着实让大启扬眉吐气了一番。

　　这些都是卫瀛出生前的事，后来张申生了场重病，从此一蹶不振，政绩也渐渐乏善可陈，贪腐、结党之风很快死灰复燃，大启的复兴如昙花一现，很快就重新跌回泥潭……
　　但既然宁云景奉张申为楷模，她又与张申关系甚密，这便是突破口！

　　卫瀛正深思，储况眸子却忽地朝窗外一瞟，洞开的花窗外，月光淡薄，树影婆娑，亭台楼阁悉数隐匿在黛青夜色里，湖畔影影绰绰，仿佛藏匿着妖鬼。
　　储况向窗口挪动两步，静静瞧着湖边的长亭，几道暗影在黑夜里晃动。
　　他余光一瞥卫瀛，见她仍在思索，并未注意到这边，抬手将窗户合上了。

　　卫瀛这时也从沉思中抽离，点点头，“我大概知道方向了，具体怎么办，还需多考虑。”
　　储况落下眼帘，“夫人不必心焦，反正他的‘病’总会好的。”
　　卫瀛跟着一笑。

　　更深露重，两人先后去净室里洗漱更衣，出来后很快就寝。
　　床帐放下，储况静默的卧在外侧，隔了良久，直到里侧卫瀛呼吸声渐沉，他才略回首瞧了眼，卫瀛眼睛紧闭，姿态松弛，呼吸和缓，显然已经睡去。

　　储况轻轻起身撩开床帐，穿好鞋袜，在床前略驻足，望了望紧闭的床帐，他将床帐一角堆叠起一小块，算是做了个标记，然后才从架子上拿起外袍，披好后推门而去。

　　他缓步行至椅梧馆大门处，值守的公主亲卫见了，作势要跟上，储况却道，“我去水边散散步，不必跟着。”
　　亲卫闻言，重新站好，看着储况慢慢走入夜色，身影再也瞧不见。
　　这半夜三更，魏侯不在暖阁红帐里与美人相伴而眠，反而出来在黑黢黢的园子里溜达？
　　两个亲卫互相瞧瞧，都是一脸纳闷，其中一个窄脸亲卫压低声音问道：“现在几更天了？”
　　另一个答：“三更了，我方才听见更夫才敲的。”
　　那窄脸亲卫点点头，若有所思，心底默默记起时间。

　　储况行至东湖畔，只见水边长亭外，几名侯府护卫将亭子围住，亭子中央的石凳上，一个高大男子跷脚坐着，抄起面前石桌上的一坛酒，仰头咕咚咚喝了起来，酒香四溢，萦绕水畔。

　　逐影扭头见到储况，一脸恼怒地快步过来，指着亭子跺脚道，“主人，他竟然跑这儿来了！逐影轰不走他。”
　　只听亭中男子哐地一声撂下酒坛，酣畅地呼出满口酒气，朝储况笑道，“来啊，今夜无事，咱兄弟痛快喝一回，一醉方休！”
　　来人正是许康。

　　储况并不接话，只默默走入亭子中，在许康对面坐下，“这是侯府，我不请，你不该来，让旁人见了，恐惹祸端。”
　　许康不以为意，“谁见了？杀了便是！”

　　储况眼帘一耷，抿唇不语，整张脸没什么表情。
　　若是旁人，定然瞧不出储况此刻情绪，可许康瞧了瞧，却嗤笑一声，“你不高兴了？哈，我开玩笑的，你的地盘，我怎会杀人？这点面子肯定给你。”

　　储况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重弓图纸的事，赫顿考虑的如何？”
　　许康听到储况仍是直呼‘赫顿’二字，浓眉拧成个疙瘩，无奈地咧嘴笑道，“行吧行吧，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可有一点，日后你与我父皇相见，你千万客气点，他老人家极重规矩，惹恼了他，你吃不消！”

　　储况口气淡淡，“快回答。”
　　许康拍拍袍角的褶皱，“父皇答应了，他可以把重弓图纸给你，换抽头削减三成。”
　　随即手指一戳储况胸脯，“这里面可有我不少功劳，父皇他本来不想答应的！我没少劝他。”

　　储况瞧了他一眼，你肯出言相劝，赫顿肯听，无非是日后想在魏州身上榨更多好处罢了。
　　纵使心里一片冰冷，储况面上仍微微一笑，目光和煦了几分，“这件事，劳累你奔波了。”

　　许康赶忙摆摆手，“你可别和我客气，你这个人一但这样客气说话，总是让我觉得瘆得慌。”
　　储况笑脸立即冷掉，低头理了理袖子，“那你可以走了。”
　　许康啧啧两声，“这用完就丢的老毛病，也得改。”

　　顿了顿，许康收起戏谑神色，将面前酒坛挪到一边，凑近储况低声道，“我今夜过来，是有另一件极要紧的事要告诉你。”
　　储况仍垂着眼，没什么表情，显然兴致缺缺。

　　许康长眉沉沉一压，眸光定定地望着对方，一字一顿的讲道，“幽侯暗中遣使节，携重宝来见我父皇，希望父皇与他联手扫平各州！”
　　储况放在石桌上的手食指抽动了下，缓缓抬起眼眸，瞧向许康，眼底寒光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