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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他翻转过手 ...

  •   卫瀛唇角勾起一道凌厉弧度,立在灯火中,“咱们抄他的后路去!”
      灯芯哔啵轻响,细碎火花炸起,纱幔重叠的内室暗了暗。
      储况放在膝头的手五指微拢,不发一语。
      她回身拾起小金剪,一边动作轻柔的剪去灯芯,一边道:“幽侯刚吞并晋州,为收买人心,暂时不仅不会从晋州征钱粮,反倒可能多给晋州百姓实惠……然,他野心昭昭,大战难免,除了苦一苦幽州百姓,也免不了压榨留州。”

      灯芯剪短,火光复明,储况凤眸微眯,“殿下的意思是,从货殖民生入手?”
      卫瀛展颜一笑,“不错!”
      她放下金剪,走回储况面前,“既然正面拼不过,不如避其锋芒,搞垮幽州的货殖贸易、百姓生计。”
      储况缓缓起身,绕过内室紫铜香炉,略走动了几步,侧首一笑,“殿下是想启用顾青这步闲棋了吧?”
      卫瀛眼底一亮,“顾青本就在魏、幽两州间经营多年,与幽州商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用他做搅乱幽州的抓手,最合适不过。”
      顿了顿,神色间流露一丝迟疑。

      前世她嫁到晋州,叶峋与她独处时常点评幽州这个劲敌,再加上后来天下大乱,卫瀛渐渐掌握到幽州不少情报。然,今生她一个从深宫里出来的公主,本不该知道太多、太细……
      罢了,她此刻无暇找借口,也不该多做解释。有些疑影,留着反而比说清楚好。

      她重新抬起眼帘,笑道:“幽州货殖民生,最重要的莫过于盐铁和粮布,我等不妨多管齐下,授意顾青用私盐截断幽州官盐销路,重挫盐税收入。然后大举增发得胜契,命魏州商贾屯粮运抵我州,抬高幽州粮价,幽州府库需花更多钱平抑粮价。”
      储况视线追随着卫瀛,眸子渐渐暗了下去,目光变得幽深。
      幽州地处内陆,财税十分依赖盐铁等官营品类,而幽州近年人口增长,粮食盈余逐渐减少,供给稍有波动,价格就会明显变化……
      这些信息,是乾坤教多年搜集而来。
      而这位公主久居深宫内宅,竟对天下事有这般洞察,着实令人意外。

      卫瀛见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审视,心里一跳,但面上不露分毫,仍笑意不减,眸子直直迎着他视线,丝毫不躲闪。
      储况收回视线,略颔首,“但这两条路即便可行,也仍需时日,而据臣掌握的消息,幽州已经从留州囤积了大量的铁,军械厂也在夜以继日的赶工箭镞刀枪…若能有什么法子,能先削弱幽军战力……”

      卫瀛顺着他的思路道,“铁矿乃命脉,各州都牢牢掌控在手心里,实在难以操纵…若是有什么釜底抽薪的法子,就好了……”
      储况闻言,忽地眸光一闪,随即低声笑了起来。
      卫瀛扬眉,“笑什么?”
      储况抬手捉住卫瀛臂膊,眉眼弯弯地探身贴近她,“殿下方才说‘釜底抽薪’!”
      卫瀛一怔,很快喜色也涌上眉梢,反手抓住对方袖口,“木炭!”
      储况含笑点头,幽州地势平坦,人口稠密,山林不多,故木炭资源并不丰裕,燃料成本上升,会加大军械铸造成本。
      然,这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打击留、幽二州运送铁石的商路。但这件事,需借助北方那一股‘强力’,不可言说。

      “妙极!”卫瀛不由面露赞叹,“魏侯果真……”
      犹记得,她当初说服姜后嫁入魏州时,曾评价储况‘心怀鸿鹄之志、身负鬼神之才。’
      那时她不过是凭前世见闻随口一评,如今一路走来,她没有看错人。

      储况端详着她神色,“殿下?臣果真如何?”
      卫瀛回过神来,挑眉笑道:“果真胸有乾坤。”
      顿了顿,“好了,那你现在说说,我方才提及的法子如何?”

      储况缓缓收敛笑意,面露沉思之色,轻轻踱步到窗前,推开花窗,亭台楼阁都隐匿在夜里,只余一片模糊轮廓,遮掩在轻薄雾气中,略显诡谲。
      卫瀛望着他身影,流云轻移,天边洒下一斛月色,透过花窗投到他身上,冷白月光下,那双凤眸更显深邃,长睫投下灰暗的影,让人完全辨不清神色。
      她明白兹事体大,他心里考量甚多,故并不催促,轻步回到榻边坐下,端起一盏清茶,细细啜饮。

      内室里一时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啵声响,伴着窗外花圃里细微虫鸣。
      半晌后,储况回过身来,声音不疾不徐,“殿下方才所言,以商道为刃,断幽州财路。此法若成,确比千军万马更奏效。”

      他走回卫瀛面前,在她面前极近的地方站定,俯身轻轻拉过卫瀛的手,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两人视线和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可夫人有没有想过,薛明远以半生心血做局,方才吞下晋州,他岂会容旁人截断‘后路’?幽州的商道、盐路、粮道,必然有重兵把守……若失手,万劫不复。”

      卫瀛心头一紧,她知道储况丝毫没有夸大,这一局,储况输不起,魏州输不起,她更是如此。
      握着她的那只手,掌心微凉,再瞧他神色,虽仍平静无波,可卫瀛却从他那双略带金棕色的瞳仁里,窥见一片凝重底色。

      卫瀛沉默一瞬,将另一只手叠在储况的手背上,目光透着坚毅:“我自然明白,方才提的只是初步方向,若想落实,需周密谋划,且时机和人手,缺一不可。”
      储况顿了顿,“殿下打算如何落实?”

      卫瀛闻言,心头微动,压下一丝激动,仰面笑颜明媚,“这样吧,我也学一把朝堂上的家臣,拟一份章程给你,你看后再做定夺?”
      储况呼吸轻轻加深,家臣,章程……她要的,不是寻常女子提几句内宅建议,而是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上与他议事的权力。
      他早就知道她有所图谋,也曾隐约猜出她图谋的东西。
      可若是给了她想要的东西,对她来说,他自己,他这个人,还有什么价值可言?她还会对他和颜悦色,容许他一步步靠近么……
      他不想赌。
      因为他甚至想不出,除了‘可被利用‘之外,他还有什么理由值得她驻足。
      他想,卫瀛要的只是一块踏脚石,至于这块石头是‘魏侯’还是什么旁的王侯,并不重要。他甚至经常自虐般地忖度,卫瀛常常流露出对晋州和晋侯本人的那种过于熟悉的感觉,或许说明叶峋才是她本来的目标。
      眼下她虽身在魏州,但若叶峋还活着,晋州兵强马壮,谁知道日后她会如何做?!
      单凭这一点,叶峋就该死。

      储况静静地瞧着卫瀛,似乎在估量什么,沉静许久后他翻转过手,与卫瀛十指相交,牢牢扣紧,仿佛要将卫瀛的手锁住一般,“那臣便等着殿下的章程了。”
      他用了些力,卫瀛被攥得不甚舒服,心底某处虽觉出储况的些许异样,此刻的他仿佛套着画皮,让人看不透画皮下面到底蛰伏着什么。
      但她眼下全然顾不上这些。
      卫瀛满脑子都在飞快地谋算着,储况言辞模糊,他是在权衡。得胜契、积善堂、囤田案,她一次次证明了自己的智识和谋略,储况并不是在质疑她。
      储况定然是意识到,这一次她要的,不是后宅女子偶尔玩玩的谏言游戏,她是要握住一把名为实权的‘刀’!
      这把刀,一旦递给她,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卫瀛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抽走手,拿起看了一半的书卷,取来一张花笺信手夹入书页,合上放到一边。
      起身行至床前,放下纱帐,回身朝储况笑笑,“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储况望着她从容的神色,温和的眉眼,仿佛对什么都胸有成竹,让人看不透她究竟想到哪一步,更看不透她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他忽然觉得,自她入魏州以来,一直在水面下布一局大棋,如今这个棋盘已经渐渐从水下浮起一角,露出几分峥嵘本色。
      而他竟有些期待她坐到对面,与他对弈的模样。
      “好。”储况轻声道。

      外间侍女次第将烛火熄灭,内室归入黑暗,春末夏初,鸣虫尚不多,四下一片岑寂。
      两人各自躺着,呼吸声虽细微,但仍清晰可闻,显然谁也没有睡着。
      卫瀛睁开眼,望着床帐顶上垂着的流苏,胸口砰砰地跳着,略歪过脸瞧了储况一眼,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收回视线,卫瀛转过身,面朝里侧,抬手摸了摸面前床板上镂刻的鸾凤腾龙,指腹一寸寸划过龙身凹凸起伏的鳞片,唇角忍不住翘起。可笑容只维持了片刻,便渐渐淡了下去。
      她想起储况方才看她的眼神,还有他紧紧攥着她的手,那眼神太深了,深不见底,那手也太用力了,仿佛攥着救命稻草。
      她实在想不出,那一瞬间储况的画皮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蛾眉微拢,收回手往上拉了拉锦被,心里仿佛悬着块石头,不上不下……

      自从两人同床而眠,储况虽起得早,但总会梳洗后坐在内室里默默等卫瀛起床梳洗,一同用朝食。
      卫瀛也习惯了早上醒来撩开床帐,就能看见储况坐在晨光下或信手翻书,或举棋独弈。而他听到动静后,目光总会很快投来,朝她微微一笑。
      两人间渐渐养成了一种默契。
      但翌日清晨,卫瀛才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便听外面有侍从传话,储况到外间听明原委,折返回内室,压低声音对烟素道,“今日不等殿下一起用饭了,稍后请与殿下禀明。”
      烟素也低声说,“奴婢明白。”
      说罢,储况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卫瀛坐起身,撩起床帐,烟素见了忙过来,“殿下醒了?魏侯才走,想来有要紧事。”
      卫瀛“嗯”了一声,抬手捋了捋额间碎发,看着日光透过床帐,洒下一片淡金。
      她微微出了会儿神,随即揉揉脸颊,命侍女侍奉她梳洗更衣,简单用了几口朝食,便坐到桌案前,一边凝神思忖,一边提笔将想法一一写下……

      暮春初夏,万物繁盛,最是一年好风光,每每都是王公贵族乘车出游的时节。
      可景元三十四年的这个暮春,天下各州山水间,竟都不见贵人享乐身影,乐坊青楼也是来客寥寥。至于酒肆茶铺,更是无人高声交谈,只余一片切切察察的低语,叹息阵阵,人人脸上都写满忧惧和惶恐。

      整个大启上空,仿佛有无边的黑云兜头压下来。
      魏州头顶的黑云,似乎格外令人窒息,云层中似乎能听见风雨欲来的滚滚雷声。
      魏地边界的荒野里,不知名的野花星子般洒落在地,两三幼童弯腰采了把捏在手里,互相追逐嬉闹,几户牧民挥鞭驱赶着一群羊,低声嘀咕,“河对岸是晋州地界了,最近晋军都不来巡防……”
      “可那边不太平。”
      “但咱的羊……”
      几人看看羊群突出的肋骨和身后稀疏的草地,咬咬牙,赶着羊群往前走,回头高声唤自家小儿跟上。
      这些牧民前脚刚渡过小河,很快山坡上便传来整肃的马蹄声,铁蹄踏碎野花,碾进泥土。

      这队人马乍看去就有三五百人,浩浩荡荡,为首的两匹高头骏马皆披挂皮甲,其中一匹马上是个衣着华贵的青年,面若冠玉,正是幽侯嫡长子薛瑾。
      薛瑾手握缰绳,视线在山野谷地里缓缓逡巡,目之所及不见魏军戍所,只有零星牧民。

      他身侧,幽州上将军荀政一袭窄袖劲装,并未披甲,双手连缰绳都未牵,抱臂悠哉骑在马上,瞧了薛瑾一眼,“此番奉主公命前来边地,明面上是来‘游猎’的,少主还是放松快些。”
      说罢,荀政向身后那些身形健硕的侍从扫视一眼,敛眸一笑。

      薛瑾抿唇,前些日子他冠礼,父亲都没有前来,他若不能在幽州军政事务上快速立功,万一日后父亲继室澄阳公主诞下幼子,他在幽州的地位可就……
      他如何能‘松快’?

      薛瑾勒马,眯起眼望着不远处层叠山峦,掩映在薄雾中,“荀将军,这魏州山水,比起我幽州如何?”
      荀政点评,“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薛瑾拇指摩挲缰绳,“只是不知,魏军调配、应机到底如何……”
      荀政默然两息,敛眸一笑,“主公命我等前来,想要知道的,不就是这一点么。”
      顿了顿,“只是,需得找个时机。”
      薛瑾勾唇,抬臂一指山坡上的羊群和牧民,“时机正在眼前,咱们且试试魏军。”
      说罢,薛瑾转头一声令下,随行侍从纷纷策马冲上山坡,拉弓搭箭,各个骑术了得,身手不凡。
      山坡那头,很快传来男女惊呼声,幼童嚎啕大哭,羊群咩咩乱叫。
      片刻后一切归于死寂,只有山坡上吹来的风,送来淡淡血腥气。

      小半个时辰后,魏州守军接到斥候传回的消息,大将罗玉成正巧近日来此地巡防,听闻边地有幽州人马异动,立即点上一百骑兵飞驰至事发山地。

      到了山坡,却只见牧民、羊群尸骸,不见一兵一卒。
      罗玉成目光凝在几个幼童浑身是血尸体上,其中一个孩子手里还攥着把凌乱的野花。
      罗玉成眼底怒火翻滚,两颊肌肉一阵颤动,朝身后士卒下令,“着守军八百,立即搜寻贼人下落!”

      远处山地一处崖壁上,两双眼睛正冷冷的瞧着这边魏军的一举一动。
      薛瑾放下手中紫铜千里眼,唇角噙着一丝笑意,“魏军应变,也算神速,我州若想下手,需多做准备,一击致命。”
      荀政点点头,一捻髭须,“少主,此处不宜久留。”
      薛瑾利落转身,“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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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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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