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驯枭雄》caelus

52、第 52 章 “那…斗胆

　　叶峋的话，挑拨之意毫不遮掩。
　　卫瀛听后反而笑了起来，“无妨，反正本宫也做魏侯的主，夫妻本是一体，哪里那么多计较。”
　　叶峋闻言，猛地咳了几下。
　　储况视线轻轻滑过叶峋两颊不自然的潮红和那苍白的唇瓣，悄然垂下目光，袖底的手摩挲着玄铁片，铁片触感冰冷而坚硬，耳畔‘那个声音’正咯咯的笑。
　　卫瀛见叶峋咳喘不止，也是眉梢颤动，微眯眼细瞧他半晌，随即眼睫抖落，迟疑开口：“晋侯……”
　　储况眸光转向卫瀛，但她意味不明的停顿几息后，最终却只是说：“晋侯多多休息吧，本宫先走了。”
　　语气莫名怅然，仿佛藏着很多不可言说的东西。
　　储况唇角熨平。

　　卫瀛转过身，储况敛眸略挪动两步，立在车旁伸出手臂，卫瀛扶着那手臂稳稳上了车。
　　一个自然而然，一个心安理得。
　　候在车旁的烟素将二人上车的举动瞧在眼里，唇角略一弯，也跟着上车离开。

　　马车辚辚而动，驶过叶峋面前，他视线随着那马车滑向官道远处。
　　收回目光，叶峋缓了口气，腰背一松，身形塌软了些，不复方才的挺拔俊秀，扶着马车侧壁低咳两声，亲随忙过来，搀扶他上车时道，“主公，您这风寒拖了个把月，近两日竟又重了，千万不能再吹风了。”
　　叶峋坐到车里，倚着内壁，他本就面若好女，此刻眉目阴翳，便显得阴鸷，“本侯两月前还使一杆银枪驰骋沙场，何时弱到不能吹风了？吃了那么多副药，半点不见好转，真是一群废物，再换一批医士来！”
　　亲随点头如捣蒜。

　　叶峋阖目养神，脑海里却始终在重现着方才的情景，卫瀛清瘦的脸颊、储况往前挪挡住卫瀛的举动，还有那句“夫妻本是一体”……
　　他长眉深深皱起，喉间又是一阵难耐的刺痒，喉头涌起一股腥甜，胃里也翻腾起来，亲随乖觉的递来帕子，叶峋低头往帕子上呕了一口，却见一团刺目的红。
　　“主公！”亲随低呼，托着帕子的手一抖。
　　叶峋一把抽过丝帕，整个人僵了一瞬，眼角阵阵抽动，随即缓缓收好帕子，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语气森寒，“把嘴巴闭严实，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你全家都是死路一条。”
　　亲随浑身一抖，连连叩头，“奴才明白！绝不多嘴。”

　　是夜，魏州车队行至驿馆投宿。
　　此间驿馆修建得宽大气派，驿丞早早收拾出单独一个院落供卫瀛使用。
　　玉扇指挥婢女又仔细洒扫一遍，给被褥床帐熏了香，布置好一应盥洗梳妆的用具。想来是对之前那次遇刺心有余悸，天色刚暗下来，玉扇就开始带着婢女检查各处门窗。
　　正要合上院门，却见亲卫统领崔朔自驿馆小路过来。
　　“玉扇姑娘，”崔朔温声道，“敢问殿下可安歇了？”
　　玉扇只得将院门再度敞开，“还没，崔统领有事要奴婢通报？”
　　崔朔停在门前，望了望院中，一株玉兰掩映在房前，窗内透过昏黄灯光。
　　他沉默良久，久到玉扇心底都从不解变为厌烦，崔朔才说，“…不必，并无要紧事，只是亲卫换防，过来瞧一眼。”
　　停顿了下，又说道，“自公主京畿祈福，卑职未曾面见过殿下，不知近来，公主身体如何？”
　　玉扇想了想，祈福结束后，崔统领曾数次问及公主情况，只是碍于君臣身份，无召难以面见。玉扇见他这般忠心耿耿，便笑道，“公主身体康健，才四五日就恢复得差不离了，眼下好着呢。”

　　两人正说话间，后方传来细微脚步声，温润嗓音响起，“崔统领辛苦。”
　　回首看去，储况眉目含笑，带着亲随行至门前，而那亲随怀里正抱着一卷铺盖。
　　快要入夜时携带铺盖而来，显然是要到公主房中过夜的。
　　崔朔面色陡然一沉，额角的筋脉顷刻绷起，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只得略侧过脸避开。
　　魏侯乃公主夫君，虽早已是铁一般的事实，但第一次亲眼看着魏侯去公主处过夜，冲击似乎比亲自护送卫瀛嫁入魏州还要猛烈。

　　储况驻足，眼角唇畔浮动着玩味的笑意，视线落在崔朔紧绷的下颌，接着滑向崔朔身侧握紧又很快松开的手。
　　“崔统领若没有旁的事，”储况悠然道，“也快去歇息吧。”
　　崔朔尝试回应，一开口，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最后只躬身施礼，大步离去。

　　储况眼珠一转，追着他背影瞧了瞧，表情褪去，只余唇边一丝讥诮，正欲抬步进门时，玉扇却对他道，“魏侯稍等，奴婢先去通报一声。”
　　储况：“……”
　　他将本要跨过门槛的脚，又轻轻收了回去，面上浮现一丝笑影，“那劳驾了。”

　　玉扇转过头，心底腹诽，最近魏侯越来越猖狂了，常常不经通报就进出公主房间，她还数次听到魏侯唤公主闺名，公主怎么也不给他立立规矩！
　　卫瀛听闻储况要来过夜，心道左不过是继续在她床边打地铺，便随口道，“让他进来吧。”

　　储况进了房内，这次却没让亲随立即退下，而是留在一旁侍候。
　　卫瀛向来有些择席，出门在外总是要挨到十分困倦才歇息，故此刻正坐在窗前信手翻书。
　　储况也随她落座，却听亲随道，“主公，窗前有风，您伤还没好，不能受凉。”
　　“无妨。”储况道。
　　他刚一坐下，卫瀛便闻见一丝丝苦涩草药味。
　　她虽已经知道储况的伤势久不愈合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但仍是忍不住关切道，“魏侯可按时服药了？”
　　储况颔首，“已服过今日最后一剂汤药，外敷的药也换好了。”
　　外敷的药。
　　卫瀛面色微暗，张张口，却不知说什么，只得作罢。

　　两人在一片安静里各自翻了几页书，本是一派岁月静好的图景，只是……
　　卫瀛第二次微微侧脸瞧了储况亲随一眼，他从方才开始就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盯着储况，储况似乎没有察觉。
　　卫瀛忍不住开口：“你有什么事想说？”
　　亲随冷不防被问到，瞧了眼储况，但储况并没有从书上抬眼。
　　亲随便道，“回殿下，奴才……奴才是想提醒主公，他有伤，该早歇息才是。”

　　“多嘴，”储况声音不咸不淡，“本侯还不困。”
　　那亲随又说，“可医士明明叮嘱过，要多静养，还沾不得半点寒凉，这些您不能不听啊。”
　　储况眼眸从书页上微微一抬，“你越发放肆了。”
　　亲随与储况目光凌空一碰，“奴才该死，可都是为了您的伤势着想……”

　　听得主仆这番对话，卫瀛转头问侍女时辰，确实不早了，便道，“罢了，我瞧他也是一片忠心，何必怪罪。”
　　放下书起身吩咐，“安歇吧。”
　　储况这才命亲随退下。

　　行至床头，卫瀛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转头就见储况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下，他立在灯火前，显得比白天更加清瘦，面色也白得仿佛能发光。
　　呼吸平复后，储况也过来，在床边将铺盖铺好，和衣躺下。
　　卫瀛瞥了眼储况铺在身下的棉褥，并不算厚，心里有些着恼，那亲随怎地不预备些厚褥子送来？不怨方才储况斥责他。但转头一瞧，出门在外，她自己床头也没有预备多余的褥子。
　　她抿抿唇，盖好被子转过身，背对储况躺好。

　　黑暗中，床下人的呼吸却越发鲜明起来，伴着阵阵压抑至极的咳喘。
　　卫瀛又翻了次身，只觉得心被那一声声咳嗽微微扯动，说什么也睡不着。
　　这时，储况轻声道，“抱歉，可是况打扰夫人休息了？”

　　卫瀛默了默，“没有……你是不是伤口疼？”
　　储况自嘲道：“……近来这身体越发不争气了，原本在前线时尚且能忍的，最近似乎越来越受不了凉、沾不得累了。”
　　卫瀛忍不住回头瞧了眼，迟疑良久，才问道，“很冷吗？”
　　储况也转过脸望着她，黑暗里，那双凤眸却似乎有微光闪动，“……虽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但总是咳喘，难免打扰夫人，况还是去别处就寝吧。”
　　说完便起身，开始叠铺盖。

　　卫瀛一想便觉不妥，住驿馆不比侯府，眼下魏州家臣可都在前院休息呢，深夜储况从她院子里回去，更何况他还有一身伤，那些家臣会怎么想？
　　她也坐起来，“这么晚了，你还要折腾？”
　　储况收拾铺盖的动作一停。
　　卫瀛正想唤来侍女，让她们去马车里再多找几床厚褥子送来，却听储况道，“那…斗胆问一句，可否让况上床休息一晚？”
　　卫瀛整个人一僵，转眸望着对方。
　　储况静静的瞧了她片刻，失笑道，“罢了，况也不想夫人为难。”
　　又继续收拾铺盖。

　　“可。”卫瀛轻声道，“但你给我老实点。”
　　说罢，卫瀛一扭头，抱着被子往床里侧挪了挪，把外侧空出来，自顾自的盖上被，面朝内侧躺好。
　　储况定定的瞧着她背影，收起刚叠了一般的被褥，将它们抱上了床，安静的躺到卫瀛身后，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